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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4章 時代,熔爐

  「剛才在那邊瞅著就覺得眼熟,果然是你。和查先生聽琴論畫的雅致,我這俗人可一直惦記著呢!」

  馬傑克的聲音洪亮,穿透了周圍的嗡嗡低語,引得附近幾排座位的人都側目望來。

  李樂在張曼曼錯愕的目光中,慢悠悠地站起身,身形瞬間形成了一道陰影,將面前的馬總籠罩了大半。

  「呵呵,馬總,幸會。臨安那日,茶香墨韻猶在鼻端,查先生的話也常縈耳畔。沒想到今日在這喧囂場中又遇故人。」

  手被李樂寬厚的手掌握著,馬傑克能感受到對方的不動聲色,眼神飛快地在李樂臉上掃過,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幾分,「可不是喧囂場嘛!搞經濟的,聚在一起就圖個熱鬧,也圖個互相學習。你這是,來考察?」

  馬傑克巧妙地接住了「喧囂場」的茬,自嘲中帶著試探。

  「受人之邀,來開開眼界,漲漲見識,聞一聞財富的味道。」李樂說得輕描淡寫,眼神瞟了一眼不遠處嘉賓席那些顯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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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恭喜馬總了,掏你錢包勢如破竹,支付鴇也初露鋒芒。你當初說的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多年艱難,這就要結果了。」

  「哈哈,就是摸著石頭過河,讓大傢伙兒先習慣在網上你情我願,童叟無欺。不過,創業嘛,哪有不難的?不過最難的時候都熬過來了,現在才算是看到點光。」

  馬傑克意識地比劃著名,眼神掃過台上那塊巨大的抽象獎盃造型,帶著毫不掩飾的嚮往。

  隨即忽然想起什麼,壓低些聲音,湊近李樂,「對了,李兄弟,上次你說的務虛的極致和保媒拉縴,說實話,這比喻我一直琢磨著,現在想想啊,確實是這麼回事!做平台可不就是給買賣雙方牽線搭橋的。」

  「還有這虛啊,做大了,到了極致,就是實,實打實的生意,實打實的交易額,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張曼曼聽到保媒拉縴,只覺得比喻傳神好笑,又看向李樂,好奇這禿子啥時候跟如今國內網際網路界、商業界裡聲名鵲起的這位,有過交集,還讓人家念念不忘?

  李樂迎著馬傑克的目光,笑了笑,心說,這人,還挺「記仇」,便說道,「虛由實生,實由虛顯。我們研究符號互動,本質亦是如此。馬總能悟到保媒拉縴的精髓,已得其三昧。只是.....」

  「虛實轉換間,那根信任的弦繃得太緊,也容易斷。模式斷了骨頭,狗血還潑在地上,後面要走的路,要架設的橋,需要的怕是鋼筋水泥,千萬顆人心搭起來的東西,可得防著虛火旺了。」

  馬傑克眼神瞬間微微一凝,那標誌性的笑容有了一剎那的停滯,看向李樂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他顯然知道,李樂這是在點出烈火烹油之下的一絲涼意。

  「嗬!李兄弟還是一針見血啊!」馬傑克迅速調整了情緒,重新泛起笑容,一指張曼曼,「這位是.....」

  李樂側身,將人讓了出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同學,張曼曼。」

  張曼曼一伸手,「馬總您好,久仰大名,論說,您的公司可是我的研究靈感。」

  這話倒是發自肺腑,畢竟過去和將來的論文裡,少不得這些電商平台。

  「你好,你好,研究靈感?」馬傑克仿佛嗅到了什麼感興趣的氣息,目光在張曼曼和李樂之間迅速轉了個來回,「也是社會學的?」

  「具體下來,應該是網絡社會學。」張曼曼點頭。

  「好,好。」馬傑克一拍手,顯得非常高興,隨即話鋒一轉,帶著特有的、將宏大敘事與個人推銷無縫銜接的本事。

  「網絡社會,這可是未來!是趨勢!就像我們在做的事,用網絡連通世界,打破地域限制,創造全新的商業生態!這不就是你們社會學研究的頂好樣本?」

  「張同學,數據夠不夠?有需要儘管提!我們平台數據雖然敏感,但對真正做研究的學者,能支持一定支持!我就喜歡和學者們在一起,辨理明智開悟。」

  「我還想著,不久將來,能創立一個開展對商業戰略、組織、運營等方面的專題研究,為創業企業提供經營管理類的諮詢和服務,助力成長的研究院或者學校,到時,可以來請兩位講學。」

  傑克馬語速飛快,熱情洋溢,仿佛隨時準備為「學術研究」慷慨解囊。

  張曼曼被這突如其來的「數據支持」承諾砸得有點懵,「啊?真的嗎馬總?太感謝了!我正愁著......」

  「馬總您慷慨。」李樂打斷了張曼曼可能過於熱切的回應,看著馬傑克,眼神裡帶著一絲洞悉的玩味。

  「臨安時您說虛實相生如太極雲手,今日這平台生態、商業連接,看來是把這雲手推演到商業江湖了?能載舟亦能覆舟,馬總這支持學術,是引水潤田,還是借水行船?」

  李樂兩個比喻,點得含蓄卻犀利。

  馬傑克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更顯真誠,仿佛李樂戳破的不是什麼心思,而是道出了他的「崇高理想」。

  「李兄弟慧眼!虛實之道,本就是一體兩面!引水潤田是根本,田沃才能行大船嘛,我希望做的,就是打造這片能讓萬千商船揚帆的沃土。」

  「我們既要取之於商,也要回饋社會,支持像張同學、李兄弟你們這樣的學者,研究它、用好它,讓這水真正活起來,滋養生態。這可不是虛話,是我們實實在在在踐行的。」

  李樂看著馬傑克眼中那熟悉的光芒,混合著真誠、野心與不容置疑的信念感,仿佛一個堅信自己正在開創新世界的布道者。

  輕輕「呵」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淡淡地說,「馬總志向高遠。這江湖風浪大,舵要掌穩才好。」

  「承您吉言!」馬傑克拱手,動作帶著點江湖氣,又指了指嘉賓席方向,「風浪大才顯舵手本事嘛!哦,時間差不多了,典禮快開始了,我得回前面去。」

  「張同學,典禮結束後別急著走,咱們再敘,好好聊聊你的研究需求?李兄弟,明年的西湖論劍,一定請你來我那小廟坐坐,再好好論論道。」

  馬傑克語速極快地交代完,這才轉身,再次像條靈活的魚,撥開人群,朝前方那片更耀眼的光圈走去。

  背影在滿廳的金碧輝煌中顯得有些瘦小,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目標明確的衝勁。

  直到馬傑克的身影消失在嘉賓席的人堆里,張曼曼才長長吁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歪頭,扯著李樂的胳膊,「你滴,從實招來,你跟這人這麼熟?」

  李樂搖搖頭,笑道,「熟?算不上。太極推手罷了。他推的是時代,咱們該看的,是推手下的道道。」

  「那他還主動要給數據?」

  「他曼姨,後台數據,你真想要,可以找他,但是.....」

  「怎麼?」

  「就怕這數據,好拿,不好消化啊。」

  張曼曼眼睛眨了眨,想起剛才李樂說的,引水潤田,借水行舟。

  「你是說,是純粹的學術支持,還是想藉助學者的研究為平台背書、塑造某種社會價值的形象?」

  「可能,或者是,龜山葺舊院,六經下註腳?」

  「嘶~~~~你這,有些誇張了吧?有膽?」

  「誰知道。他強任他強,清風還穿堂呢?」李樂聳了聳肩,下巴一揚起,衝著燈光亮起的舞台。

  「誒,開始了。你不是要找泡你馬麼??喏,那邊坐著的,長得和我大舅哥挺像的。」

  張曼曼伸長了脖子望去,嘉賓席另一側某個不起眼角落,果然看到了那張在新聞照片裡才見過的、還有些青澀的面孔。

  「喲,怎麼坐這麼偏?等等,我給他發信息。」

  。。。。。。

  無論是台上主持人舉著留言冊的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深沉哽咽,還是獲獎人接過獎盃時突然落淚的畫面讓全場掌聲雷動,亦或是演講時的妙語連珠,引得全場笑聲不斷。

  都沒影響李樂那張淬了毒的舌頭說著扎心的話。

  「用蛇吞象的勇氣證明,消化不良的併購能讓大象變成蟒蛇的裹屍布。」

  「伯克希爾·哈撒韋?這帽子扣得,也不怕壓彎了脖子?」

  「帝國?小心點,擴張太快,根基不牢,到時候,『買買買』變成『賣賣賣』,那才叫一個熱鬧,未來會把資產負債表擴張成八爪魚,什麼都要扎一針,可惜針頭太鈍總戳破泡沫。」

  「不過至少比隔壁那位強,現在笑得像朵牡丹,現在風馳電掣,小心日後在別處翻車,還是金融監管的彎道,那可就剎不住了。」

  「現在人模狗樣坐在這裡,或許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教他重新學漢字,比如以上筆錄我看過,怎麼寫。」

  台上,頒獎已至高潮。主持人聲音高亢,剛剛和兩人說過話的那位,腳步輕快的上台。

  此刻雖尚未加冕「外星人」頭銜,接過獎盃,開口便是標誌性的、帶著濃重口音卻又無比堅定的宣言

  台下掌聲摻雜著驚奇與試探性的崇拜。

  李樂眯起眼,看著台上那燃燒著異樣火焰的身影,那瘦小身軀里似乎正醞釀著足以傾覆傳統商業版圖的巨大能量,此刻,這預言正以如此喧囂的方式在蔓延。

  當另一位馬總走上台,步伐略顯拘謹,臉上帶著技術人特有的靦腆。聲音平和,遠不如上一位具有煽動性,只談「網際網路服務」和「用戶體驗」。

  張曼曼忍不住低笑:「瞧他這模樣,跟咱在摳摳上瞎侃時沒啥兩樣嘛。」

  李樂看到的不是此刻的靦腆,而是那靦腆背後,一個依託於龐大用戶基數、即將無孔不入滲入國人生活毛細血管的社交帝國雛形。

  這龐大帝國此刻正以如此安靜、謙遜的姿態站在聚光燈下,其沉默中蘊含的擴張力,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令人心悸。

  「誒,你那臭嘴咋不噴了?」張曼曼搗了搗李樂。

  「累了。」

  「吁~~~~」

  當鏡頭掃過,李樂發現那位日後營造萬億國人心中遙遙領先的那位,坐在稍偏,微暗的位置。

  面容沉靜如古井,與周遭的浮華格格不入。

  誰能預見,這個沉默的身影和他掌舵的巨無霸,日後將如何挺立於全球科技競爭的驚濤駭浪之中?

  「看啊,這就是時代選出來的人尖子,」張曼曼湊近,聲音裡帶著現場浸染的微熱,「一個個金光閃閃,感覺能照亮整個國家經濟地圖。」

  李樂收回目光,「金光?你仔細看,那光底下是什麼?」

  「是無數正在或即將被碾碎的傳統行業骸骨,今日加冕,不過是歷史選中了這撥人,暫時坐在了火山口上噴湧出的財富熔岩之上。」

  「你這,危言聳聽吧?」

  「且看唄。「李樂笑了笑,「這廳堂里每一個人,連同我們,都不過是時代巨鼎熔煉的材料。今日的贏家,焉知不是明日被投入鼎中、重新熔鑄的青銅?」

  李樂話音落下,台上新一輪頒獎音樂激昂奏響,新的面孔在聚光燈下接受歡呼。

  張曼曼則怔了怔,臉上的活潑調侃淡去,望向那片光影交織、浮動著巨大名姓與財富的舞台,第一次感到那輝煌之下傳來的沉重。

  歷史的洪爐早已點燃,新與舊在其中猛烈地撞擊、翻騰、熔解,時代的熔液正發出低沉的、不可阻擋的奔流之聲,持續鍛造著尚未成型的未來。

  終於冗長的程序走到尾部。

  滿場人物紛紛站起,交流聲浪重新湧起。

  張曼曼伸了個不大不小的懶腰,眼神掃過那片流光溢彩的嘉賓區域,一拉李樂,往前擠。

  「誒,走!」

  「幹嘛?」

  「找泡你馬啊?」

  張曼曼揮起胳膊,沖前面喊,「誒,泡你,泡你!!!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