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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0章 有時候,茶比藥管用

  薄霜包裹冬夜的清冽,溫厚的暖意卻在花木葳蕤的茶室里攢動,燈影幽幽間,古器盆栽的葉片披覆著亮潤的燈光。

  滿室綠意蔥蘢,濃密得似乎要滴下綠來。

  牆角的富貴竹抽著新葉,文竹的細蔓爬了半壁,幾盆鹿角蕨在木架上靜默地舉著枝椏,空氣里浮著濕潤的泥土氣,悄然托住室中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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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盆臘梅在茶桌旁暗吐幽香,甜絲絲混著茶葉的醇厚。

  李樂伸出兩指拈起蓋碗,揭蓋觀茶,細嗅香氣,舉止竟顯出不同平日的溫潤和貴氣。

  淋過白瓷小杯後,手執蓋碗,碗底微揚,細泉直落杯中,先是一點琥珀般的茶湯注入杯底,繼而細流不緩不急,如同引線倒注,往復三巡皆若鳳凰頷首而點。

  須臾之間,茶湯勻潤澄清,燈下一泓金珀生輝。李樂手輕抬蓋碗輕旋,復將那醇香朝對面的李建熙一推,竟有幾分山間霧靄飄來的意思。

  李建熙看著眼前似乎在自己身邊從未有過如此神態的女婿,漸漸被這種沉穩撫靜了近日裡,有些燥悶的心緒。

  茶盞遞過,澄黃溫潤的液體靜靜泊於眼前,接過茶,微微湊近杯沿,一縷濃郁的暖香已然撲入鼻息。

  微微閉目,然後極輕地啜飲了一口,似有暖流自舌尖倏然淌過,直至心尖。

  喉頭微動之間,只微微一點頭,那讚許的意味便暖得和茶霧一樣輕柔。

  窗外朔氣寒侵人慾噤,而茶桌之上自有深濃的春意裊裊升騰,和面前這個坐如鐘的年輕人,讓李建熙忽然生出,那是火候與人心同釀的溫度,煨暖了這個冷清的冬天的感覺來。

  李樂端起瓷杯,抿了幾口,抬眼觀瞧,心說,這要是要是其他人,好歹得來上一句「素手轉流霜,冰甌瀉玉香」,捧上一捧泡茶的人,這老狐狸,是個不懂茶的。

  放下杯子,穿著一件藍布大襖的李樂把兩手一揣,貓兒一樣的嘴角翹起,似是試探 似是閒聊,「瞅著您,最近挺累啊?」

  「看出來了?」瓷杯在指尖輕輕轉動,茶湯映著李建熙略顯疲憊卻又銳利不減的眼眸。

  「猜的。」

  瞧了眼李樂說話時,翹起的嘴角,李建熙嘀咕一句,「阿西....」

  等了等,這才開口道,「這次,來勢洶洶,即便最終能夠平息,付出的代價也不小。」

  目光落在茶案上升騰的水汽上,仿佛在審視著未來的迷霧。

  「他們說,晶片漲價是供應緊張?呵,」李建熙話裡帶著譏諷,「可有些人,只願意相信他們預設好的劇本。五億刀的和解費,胃口不小。」

  李樂端起自己的杯子,小呷一口,茶香入喉,聲音都帶了清亮,「丑國的做法,有時候不只是為了錢,更是為了塑造市場規則的權威,順便敲打一下過於顯眼的參與者。尤其在技術領域,他們現在看得很緊,盯著每一個他們認為可能挑戰其主導權的苗頭。」

  「就這麼認了?」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您不是高手?」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開了這個口子,往後就難了。」李建熙微微搖頭,看向李樂,眼神中帶著一絲探詢,「能經得起後續的壓力嗎?」

  一句話,將未來的棋局擺在了更大的棋盤上。

  李樂心中瞭然,這老狐狸是在掂量新的平衡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是我們的老話。對丑國司法程序,該走的流程要走,該做的姿態要做。」

  「可以強調全球供應鏈的複雜性,強調穩定市場價格對下游產業的貢獻,甚至可以『主動』提出一些無關痛癢的整改方案,或者承諾在未來某個領域加大投資,增加就業。但,關鍵在於,那屋檐並非只有一處。」

  「您見過颱風吧?正面硬扛的船,龍骨再硬也難免損傷。但聰明的船,」

  李樂拿起蓋碗,偏向李建熙面前的茶杯,「會先駛向最近的避風港,等雲開霧散。」

  「避風港?」李建熙眼中,精光內斂,「風浪若追著船跑呢?」

  「所以要給船找個新錨點。」李樂微笑,「地球很大,有的市場,體量巨大,發展階段剛好是電子消費爆炸的當口,基礎設施、家電、數碼產品......需求如虹。」

  「三松的的品牌和技術,在這裡有巨大的上升空間。丑國給的壓力越大,這邊可耕耘的土地就越顯珍貴。」

  「東方不亮西方亮,把這裡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牢,將部分產能和重點市場轉移,提升本土化程度,不僅能平衡單一市場的風險,更能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和談判的底氣。」

  李樂用詞點到為止,話像羽毛拂過,意思卻沉甸甸,用新興市場的增量,對沖刁難。打造成戰略後方和增長引擎。

  「只是開拓新地,需要更多的投入,更深的滲透,短期內未必能立竿見影。」李建熙道出了顧慮,但語氣中的熱切並未掩藏。

  「一邊不加入就得死,加入了,卻又變成了血袋子,一邊要的是技術,換一塊免死金牌,有人的刀鋒,自然就鈍了三分。」李樂頓了頓,「長線布局,方是久安之策。」

  「一邊用棒子敲打,無非是忌憚分享的蛋糕太大。那何不把更大的蛋糕胚子,放到另一個更需要它、也更歡迎它的廚房裡去發酵?」

  李樂的比喻帶著特有的思辨色彩,將複雜的全球產業博弈簡化為清晰的路徑選擇。

  「加大投入,技術轉移的力度可以更靈活,本地化的研發中心要成為真正的創新引擎,而不只是軀殼。根基在那裡盤踞得足夠深廣,棒子揮下來,自己就有了卸力的餘地。西方亮了,東方的那點陰霾,也就不足為懼了。」

  一番話,如同在沉悶的房間裡推開了一扇窗,讓李建熙緊鎖的眉宇間透進一絲光亮。

  他當然知道另一邊的潛力,但對面將這種潛力直接提升到戰略對沖的高度,並給出了具體的操作方向,技術轉移、實質性的本土研發、市場重心的傾斜。這不僅僅是生意,更是一盤棋。

  李建熙沉默良久,終於將那杯已微涼的茶飲盡。苦澀之後的回甘在喉間蔓延,長長吁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塊壘隨茶氣一併吐出。

  「東方不亮西方亮,『東移』的策略,倒與集團內部一些聲音不謀而合。」他放下茶杯,話題似乎不經意地一轉。

  「不過,航向,需要平衡。」

  李樂提壺,這次沒給倒茶,只是白開水,回手時,聽到老李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也透出些許無奈,「船大了,風浪不同,掌舵的心思也不同。」

  「一部分人,根深蒂固。他們在華爾街有深厚人脈,視北美市場為命脈,信奉『融入』才能生存。主張全力配合調查,儘快息事寧人,哪怕付出些代價,也要保住基本盤。認為大陸市場雖大,但規則不透明,風險太高,不宜過度依賴。」

  「再有,以元老和部分關聯會社為首,更看重國內根基和腳盆歐洲市場,主張收縮防守,優先保障國內利益和產業鏈安全。對丑國,憤怒卻缺乏有效反制手段,對大陸,他謹慎有餘,進取不足。」

  「還有,多是新晉的少壯力量,看到了大陸爆炸性的增長潛力,主張資源傾斜,大膽開拓。但根基尚淺,聲音在決策層還不夠響亮。」

  李建熙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載容現在.....算了。」

  李樂安靜地聽著,捕捉到了老狐狸話語中對大舅哥傾向的暗示,以及那絲深藏的無奈。

  這不僅是商業路線的分歧,更是未來權力格局的預演。

  笑了笑,「人教人百言無用嗎,事教人一次入心,丑國這堂課,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會讓一些人看清某些正途上的荊棘究竟有多鋒利。或許,靜待其變,也是種智慧。」

  茶室再次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小爐上水將沸未沸的輕吟。

  沒一會兒,水又開,沖盞,分杯,敬茶。

  茶杯再一次到了李建熙手裡,剛淺淺抿了一口,就聽到李樂喃喃道。

  「家業越大,風雨越多。在風暴來臨前,除了加固堤壩,更要清理河道,移除那些可能在狂風中成為破口的障礙物。」

  「一些過往的船帆,雖是好帆,若是系得太緊,又沾染了過多舊痕,在風暴中反而可能成為拖累船身、甚至引來雷擊的負擔。」

  聽到這話,老狐狸指節在茶杯邊緣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眼眸深處似乎有驚濤一閃而過,隨即又被更深的城府壓下。

  他當然聽懂了。李樂的話里,沒有點出定向增發、可轉換債券,也沒有提及大女兒,但他話語中那股對「過往船帆」的警惕和「沾染舊痕」的擔憂,如同茶杯邊緣升起的一縷冷香,清晰地飄向了自己。

  一種委婉的警示,那些精巧設計,在風平浪靜時是安全的堡壘,但在山雨欲來、被人用放大鏡審視之際,就可能變成一觸即燃的火藥桶。

  李建熙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話里,瀰漫著疲憊與無奈,「人呢,有時就像激流中的舟。你以為你能完全掌控方向嗎?不,很多時候,是水流裹挾著你向前。下面的人要利益,上面的人要平衡,家族的擔子要傳承。」

  「避風港誰都想建,但風暴來臨前,往往只能先考慮如何讓大船不沉。 有些路,明知有險,卻似乎.....別無選擇。」

  說完,看向對面的那隻笑容滿面的小狐狸。

  李建熙清楚,這小狐狸絕對清楚,自己話里,不僅僅是指公司業務的分割轉移,更深層的含義,是擔憂的是在權力交接、內憂外患的複雜局面下,如果不採取一些「非常手段」可能連「避風港」的建造機會都會失去。

  果然,李樂的聳肩。

  沒有深究,也沒有去點破那個「避風港」在家族內部會指向誰、包含什麼樣的具體結構,觸碰那個,會打破現在微妙的信任平衡。

  李樂感受到了,老狐狸那份在家族責任、現實壓力與長遠風險間艱難權衡的巨大野心與更深的無奈。還有一種龐然大物掌舵者在嗅到毀滅性風暴氣息時,本能的分巢保種的本能。沒有再追問或反駁。

  「風暴總會有,」李樂平靜,動作從容,為自己也續上一杯茶,茶湯注入杯中,發出輕微悅耳的聲響,「但能看清風浪方向的人,總能先一步靠岸,您說呢?」

  兩個聰明人之間的對話,點到即止遠比刨根問底更有力量。再深談下去,此刻都無益。

  但李樂的暗示,卻已明確的轉達了過去,為之後,大小姐再去找李建熙談,墊了墊路

  老狐狸深深看了小狐狸一眼,那眼神中有審視,有讚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最終舉起茶杯,與李樂手中的杯輕輕一碰,清脆的瓷鳴在靜謐的茶室里盪開,仿佛一個心照不宣的契約,又像是對未來無數不確定性的無聲叩問。

  兩人不再言語,只余茶香裊裊,與窗外愈發緊蹙的寒風,共同醞釀著一場即將席捲而來的時代驟雨。

  。。。。。。

  後院,李建熙在秘書的攙扶下,進到洪羅新的臥室。

  「羅.....」

  「噓!!!」李建熙剛要開口,就被床邊的洪羅新給止住,「小聲點兒,孩子們剛睡著。」

  瞧見在床上,並排躺在睡袋裡的兩個娃娃,李建熙壓低聲音,「怎麼你給抱來了?」

  「孩子自己願意,我是外婆,怎麼?」

  「沒怎麼,挺好,挺好。」說著,李建熙湊到床邊,手扶著床沿,盯著睡得文靜的李椽,打著小呼嚕的李笙,觀察了好一會兒,才扭過頭對洪羅新笑道,「多漂亮的兩個孩子,都像富貞小時候。」

  「那你喜歡哪一個?」

  「都喜歡。」

  「假話。」

  「只能說更多一分關注,你呢?」

  「我都一樣,」

  李建熙坐到床沿,先摸了摸李笙倔強的支棱起來的呆毛,又伸手彈彈李椽的小耳朵,被洪羅新一把拍開,「弄醒了,你哄啊?」

  「呵呵呵,我來就我來,富貞小時候,我也不是沒有哄過。」

  「阿一古,幾次?」

  「總是有的吧?」

  「你和大女婿怎麼聊這麼久?連藥都沒吃。」

  「有時候,說話,比吃藥管用。」

  「這麼靈?」

  李建熙笑笑,沒言語。

  又看了看倆娃,小聲道,「明天,等親家公來,要談論一下這倆孩子之後的教育問題,你我一條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