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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3章 讓我們開始倒垃圾

  滬海,外灘三號,JeanGeorges餐廳。

  巨大的落地窗外,黃浦江的濁流裹挾著夕陽的金紅,奔湧向東。

  易小芹坐在張鳳鸞對面,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上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針織衫,長發鬆松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略顯蒼白的臉,眉眼間那份曾被隋元視為「依賴」的溫婉,此刻沉澱為一種冷硬的警惕,像蒙塵的珍珠,光華內斂卻硌人。

  而眼前的男人,穿著件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薄毛衣,袖口隨意挽著,懶散地陷在座椅里,和傅噹噹那種精英的銳利氣場截然不同,更像是個玩世不恭的,剛睡醒的藝術家,或是昨夜剛從某個溫柔鄉掙脫的浪子。

  只有那雙偶爾抬起、掃過文件的眼睛,透著一種近乎冷漠的銳利,讓易小芹心頭一顫。

  「易總,」張鳳鸞端起面前的高腳杯,抿了一口,又毫不避諱地打量了易小芹幾眼,確實是極出挑的姿容,尤其那表情,此刻盛滿戒備與孤注一擲的決絕,比單純的美麗更引人探究。

  放下杯子,指尖隨意地點了點攤開在桌上的幾份文件複印件,都是姚小蝶「無意」中提供給易小芹參考的、關於盛和部分交易對手的「長樂歸檔模板」,其中元潤機械和鑫源諮詢的信息被易小芹用紅筆重重圈出。

  「傅噹噹和華欣楠,幫你把戲台搭好了,燈也打亮了。現在,就看你想怎麼唱這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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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鳳鸞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沙啞,卻有種奇異的穿透力,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易小芹緊繃的神經上。

  易小芹沒被髒師兄的散漫帶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張律師,傅律師推薦您,說您.....很專業。」

  「我需要知道,我到底被蒙蔽了多少,還有,怎麼拿回屬於我和我兒子的東西。」她沒有提「報仇」,但眼底深處壓抑的怒火和寒意,張鳳鸞看得分明。

  張鳳鸞笑了笑,不是風流調笑,而是一種洞悉規則的瞭然,「東西?易總,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關鍵是你想讓它怎麼回來,以及.....讓某些人,付出什麼代價。」

  身體微微前傾,只是一瞬,氣息變化,目光如探照燈般鎖定易小芹,「現在,告訴我,隋元,周弋博,這兩人在你盛和,是什麼角色?鑰匙串掛在誰腰上?你簽過什麼不該簽的字,給過什麼不該給的權?比如....全權委託處理債務清償之類的?」

  問題像手術刀,精準、冰冷,直指要害。

  易小芹在驟然銳利的目光下,竟感到一絲被剝開偽裝的寒意。

  深吸一口氣,拋開無謂的掩飾,「隋元......一直是總經理,管生產、銷售、客戶.....阿大在的時候就很信任他。」

  「周弋博是財務總監,管錢、管帳......」

  「阿大走後,廠子艱難.....」

  易小芹在張鳳鸞的目光下,頓了頓,艱澀地補充,將隋元如何一步步掌控實權、周弋博如何把持財務核心、自己如何在懵懂中籤下那份要命的「全權委託書」和稀里糊塗交出的銀行授權,和盤托出。

  甚至剖析了兩人的性格:隋元的老謀深算與偽善,周弋博對財務的精通與對她那令人作嘔的垂涎。

  張鳳鸞安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面上輕叩,像在接收並瞬間處理海量信息的精密儀器。過目不忘的大腦已將易小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歸檔、串聯。

  「嗯,權限夠大,操作空間也夠大。設備折價套現,虛構債務,資金轉移.....手法不算高明,勝在時間點卡得好,你又完全放手。」

  「不過,易總,現在不是傷心後悔的時候。我只問你一句,你的決心,有多大?」

  易小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我要拿回我的錢!每一分屬於我和我兒子的!」

  「只是拿回錢?」張鳳鸞挑眉,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那相對簡單。抓住他們偽造憑證、虛構債務、關聯交易非關聯化的證據,以公司實際控制人身份提起民事訴訟,申請財產保全,凍結他們個人和關聯公司的帳戶、資產。追回損失,讓他們把吃進去的吐出來,再賠上利息和你的律師費。」

  「運氣好,能追回大部分。但這個過程,會拖很久,對方會拼命抵抗、轉移資產。而且,錢拿回來了,人,可能還在外面逍遙。這是最和平,也最.....不解氣的法子。」

  聽到窗外傳來的輪船汽笛聲,易小芹的臉色更白了。

  張鳳鸞慢悠悠地又喝了香檳,仿佛沒看到她的掙扎,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卻字字驚心的語調,「或者,你想讓他們進去?想讓他們為自己做的事,付出點更實質的代價?」

  他放下杯子,杯底與已經吃過大半的裝著牛排的碟子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那應該.....幾年?」易小芹試探的問道,

  「這就需要點技術含量。職務侵占,數額巨大,證據鏈做紮實,十年起步。周弋博做帳的,偽造金融票證罪、隱匿會計憑證罪,也能套上,數罪併罰,夠他們喝一壺。」

  髒師兄的笑容里,閃過一種令人心悸的狠辣,「如果還不解恨,就得深挖,往死里挖。」

  「把每一筆有問題的資金流向查清楚,查實他們是否將公司資金非法占為己有或挪作他用,挪用資金罪,刑法272條,數額巨大或情節嚴重可判十年以上。」

  「查實他們是否利用職務便利,為親友公司輸送利益,造成公司重大損失,屬於背信損害公司利益罪情節特別嚴重。」

  「查實他們在做帳、偽造文件時,是否有銷毀、偽造會計憑證、會計帳簿的行為,這樣可能會觸犯隱匿、故意銷毀會計憑證、會計帳簿、財務會計報告罪,刑法162條之一,雖單獨量刑不高,但可數罪併罰。」

  「更重要的是…」張鳳鸞聲音壓得更低,「查實他們是否在馮阿大死前,就開始布局侵吞?是否利用了馮阿大炒股失敗、公司混亂的時機?是否......對馮阿大的死,負有某種間接的、推波助瀾的責任?」

  「哪怕只是道德上的壓力?這在法庭上,會成為法官量刑時考慮情節特別惡劣的重要因素。」「

  易小芹如遭雷擊,渾身冰冷,憤怒、恐懼、猶豫在眼中激烈交戰。

  她從未想過,事情能惡劣到這種程度,她以為只是貪財,只是趁火打劫.....可張鳳鸞描繪的圖景,是處心積慮的掠奪,是可能沾著血的算計。

  張鳳鸞將她的掙扎盡收眼底,並不催促,只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欣賞她的姿色,但此刻更像個冷靜的獵人,評估著獵物反撲的決心值不值得自己出手。

  「易總,怎麼選,在你。我只是把路擺出來。無論你選哪條,我都會在幕後幫你理清思路,組織證據鏈,告訴你每一步怎麼合法合規地走。但記住,所有的行動,必須以你或盛和的名義發起。我是你的影子顧問,不會站到台前。」

  他拿起桌上那份圈滿紅圈的文件,指尖點了點「元潤機械」的名字,「比如,現在,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要求周弋博,把他電腦里所有關於元潤、鑫源以及其他可疑交易的原始郵件、電子文檔、審批記錄,全部拷給你。」

  『理由是作為公司唯一股東,你需要全面了解歷史遺留問題,以便配合長樂完成最後的債務清償和交割。他不敢不給,也來不及全部銷毀。」

  易小芹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想起母親的話,想起自己差點一無所有,想起兒子的未來,還有張鳳鸞口中那可能存在的、對馮阿大死亡的推波助瀾,聲音有些發顫。

  「張律師......阿大....證據.....」

  「證據是人找的,鏈條是人做的。只要你想查,總會有痕跡。關鍵在於,你有沒有這個決心,去掀開可能連你自己都無法承受的真相?以及,值不值得為這兩個渣滓,賭上可能伴隨一生的.....陰影?」

  張鳳鸞拿起刀叉,切掉牛肉,塞嘴裡,咽下去之後,提醒道,「我只躲在幕後遞刀子,髒手的事你自己干。」

  「對付他們,必須等長樂的錢進了共管帳戶,收購徹底完成,塵埃落定之後。否則,驚動了他們,狗急跳牆在交易里埋雷,長樂翻臉,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明白?」

  易小芹閉上了眼,再睜眼時,那絲猶豫已被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取代。

  「錢,我要拿回來!」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人,我也要他們進去!能判多重,就判多重!我要他們,知道動我兒子的東西的下場。」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鳳鸞看著她眼中決絕的火焰,嘴角終於勾起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帶著讚許的弧度。

  「明智的選擇。省時省力,一勞永逸。」 張鳳鸞扔掉手裡的刀叉,發出清脆的聲響,「那就說說,律師費。」

  「這次屬於財產的案子,一般來說.....算了算了,看在某個禿子的好心,以及易總是我見過的委託人里最漂亮的份兒上,0.3個點。」

  易小芹看著他此刻混雜著風流、憊懶與致命鋒芒的樣子,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奇異地鬆了一分。這男人,危險,卻可能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復仇的刀。

  「可以。」

  「易總,合作愉快。現在,讓我們開始.....倒垃圾。」張鳳鸞拿起手機,屏幕幽光映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凜冽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