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娃洗澡,老李自告奮勇,頂著一頭汗,拎著板凳就進了衛生間,放水,擺上傢伙什兒和玩具。
「爸,要不我來吧,你這都帶一天了。」李樂把光溜溜的兩個娃放進大浴缸。
「一邊兒去,別礙事兒,大孫兒,爺爺給你們洗香香嘍。」老李抬手攆人。
「讓他洗。他自己不嫌累,你管他。」曾敏進來,把大浴巾放到洗漱台上。
「嘿。」李樂笑了笑,去了客廳。
沒一會兒,衛生間裡就傳來水聲、娃的笑聲還有各種瓶瓶罐罐的稀里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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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洗的時間有點長,曾敏隔著門,問了幾次,都是「等等」,「馬上」。
眼瞅著快四十分鐘,曾老師一把推開門,「馬上,馬上,我看你驢上騾子上也該.....李晉喬!」
聽到曾老師的怒吼,「咋了咋了是?」李樂和大小姐忙放下手裡的西瓜,小跑湊過來,趴門口探頭,一瞧,我滴媽耶~~~~
整個浴缸被棉花糖一樣的泡沫填滿,還在不斷的往外溢,浴室地面上都鋪了一層,瓷磚已然看不見。
李笙和李椽被埋在泡沫里,各自頭上頂著白的,「便便」形狀的一團,而老李,正在用泡沫給倆娃的臉上畫鬍子眉毛。
「姓李的,你要瘋怎麼滴?」
「啊?這不,孩子喜歡麼?」老李一扭頭,臉上,除了鼻子嘴眼,其他地方也都塗滿了泡沫。
已經脫離憤怒的曾老師,袖子一擼,一把薅住老李的大背心,給提溜起來,「你給我出去!」
「別啊,我們在找鴨子呢。」
「鴨個屁!滾蛋!」
「蛋!」
「誰!」
「李椽!」大小姐立馬指認。
曾老師一扭頭,瞧見坐在浴缸里倆娃,正一人一個小黃鴨,捏的嘎嘎的,也樂得嘎嘎的。
「姓李的,你就作吧,把孩子弄感冒了你就好看了。富貞進來,那誰,帶你爸出去!」曾敏把凳子一拉,坐到浴缸前,從滿浴缸的泡沫里撈娃。
「老了老了還這麼不省心呢,一家子姓李的,老的少的小的沒一個省心的。還笑,還笑,早晚你倆得讓你們爺爺給折騰出病來,嗨,別動,坐好,就你李笙,碎娃,咋這皮干,猴子一樣。」
「阿媽,我也姓李。」
「你和他們那個李不一個事兒,去,把門帶上,再把淋浴頭拿過來。」
「哦。」
門外,李樂瞅瞅老李,老李看看兒子,一抹臉上的泡泡,「你媽說咱們姓李的。」
「你不惹她,他能連我都捎著?」
「哎,你媽不懂,這叫天倫之樂。」
「嗯,這下樂了吧?恭喜啊,李客廳長。」
「不能夠。」
「噫~~~~~」
。。。。。。
李樂合上電腦,一個瞬移跑上了床。
「碎覺碎覺。」伸個懶腰,大臂一伸,把人給攬懷裡晃了晃。
「誒,誒。」大小姐一推。
「咋?
「我怎麼聽外面有動靜?」
「瞎琢磨啥呢,興許我爸看娃呢。」
「不是,你去瞅瞅。」
小李禿子眼珠一轉,「你也學壞了啊。」
「嘿嘿。」
「等著,我去曾查曾查。」李樂一個蛤蟆翻身下了床,光著腳擰開門,悄悄向外看了眼,沖大眼睛眨啊眨的大小姐擺擺手,鑽了出去。
陽台上,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滅。老李斜倚著欄杆,指尖垂落的灰燼被熱風捲走,散活的星點墜入樓下的路燈中。
「嘶~~~呋~~~~~」盤旋的灰霧隨即被撕扯成縷,又漸漸消弭。
「嘩啦」,陽台門被推開。
「爸?」
「嗯。」
「孤單寂寞冷?」
「滾。」
「嘿嘿。」
「我媽氣兒消了?」
「你猜?」老李彈彈菸灰,又嘬了口,這才把菸頭塞進一旁的易拉罐里。
「要不,我陪您一會兒?」
「睡你的覺去,我這是帶孩子一天沒抽菸。」
「知道,知道。」
「你知道個屁。」
李樂把陽台的椅子一拉,推到老李屁股底下,自己也拉過一把。爺倆坐下,一起抬頭看星星。
老李又點上一根煙,「呋~~~~」
「您少抽點兒。」
「知道知道,準備戒了呢。」李晉喬擺擺手,忽然問道,「你那個叫張彬的同學的事兒辦完了?」
「昂,人救回來了,現在和秀秀在塞倫蓋蒂看獅子呢。兩口子兩地分居的,好不容易有個機會。」
「也是。」老李點點頭,「那個安保公司,你給上面說了麼?後面打算怎麼辦?」
「小樹叔說了,他來協調。而且來時候,韓智給我說了點兒別的。」
「知道了,這麼好的機會,算是打開了一個思路。」
「那,您的意思呢?」
「上面怎麼說就怎麼做,不是有那些國內公司當擋箭牌和藥引子麼。不過以後,你少出面,最好別出面。」
「成,我明白。」
「還有,那些人,除非退休,一律不要入境。別到時候,別說不清。」
「嗯。小樹叔和那邊的組長都交待了。」
「記得就好。」
「那我奶那邊兒.....」
「你覺得呢?」
「嘿嘿。」
「槍不是什麼好東西,能不碰就別碰,人一旦嘗到了用特定手段解決問題的手段,就會不斷強化攻擊性思維,放棄理性思考。」老李嘬了口,吐出一道長長的煙霧,「看著高效,作用顯著,但那是最後的手段,還有,帶著無限的後遺症。」
「知道了。」李樂把易拉罐兒遞給老李。
「對了,把,今天你猜我見誰了?」
「你不說過了麼?」
「還有一個,馬傑克。」
「誰?」
「那個最近挺火的,搞電商的,馬傑克。」
「哦。他啊。」李晉喬彈彈菸灰,目光投向遠處樓宇間依舊亮著的燈火,「這人是揣著政策風向標做生意的。而且善於用社會價值對沖商業風險,這是極高明的智慧。」
「您知道?」
「入世談判落定,國家需要打通中小企業對外貿易的毛細血管,他立刻搞大陸供應商,去年推動信用體系建設,他轉頭就推出線上支付。」
「這不是是商業嗅覺,是政策嗅覺。」老李叩叩椅子扶手,「看似生意,實則是培育新經濟土壤。看人要看勢,做事更要看局。他這棋,下的是無中生有,但棋盤是政府鋪的,棋子是時代給的。」
「呵呵,您真看過這人?」
「太醜,我孫子努力拉屎的樣子都比他好看。」
「這就有點人參公雞了啊。」
「事實麼。」老李笑了笑,「這人在眼下這個時代,高調承擔了兩個角色。」
「其一,破局者。浙省中小企業多如牛毛,可早些年都是靠三把刀,菜刀、剪刀、剃頭刀)闖世界。」
「他來搞中介,把紐扣、五金搬到網上,等於給草根老闆們插上翅膀。上面要全力支持,為什麼?解決了就業,盤活了民企,這是實打實的政績。」
「其二,拓荒人。」李晉喬想了想,「你學問高,應該知道,信任是商業社會的基石。早年做生意,走南闖北靠的是老鄉會,擔保人。搞出在線支付,用擔保交易,是在虛擬世界搭了座橋。銀行、工商甚至海關的規則都得變。」
「爸,您這高度啊?」
「扯淡,你以為我就天天吃喝玩樂,最近在和經警一起做培訓,我還學了證券、金融、財會呢。」
「喲,活到老學到老啊?」
「我想啊?幹事兩眼一碼黑,報告都看不明白,底下忽悠你還得叫好,那不當傻逼?只能多看多學。」
「噫~~~~~~不過,金融支付這事兒,牽扯的.....」
「所以,不管是自己的聰明,還有別人的高明。」李晉喬突然坐直身子,「知道麼?去年的銀行壞帳率逼近兩成。」
「支付工具,幫著找到了數千萬中小商戶的徵信數據,本質上是用市場手段完成了市場管理方想做卻難做的信用重建。,不過事兒總要講個兩分法。」
李樂瞅瞅老李,「您是說資金?」
「嗯,每天過手的交易款沉澱在第三方帳戶,既無存款保險,又無準備金制度。現在規模尚小,可一旦長成起來呢?這就是越界之憂。」
「前兩個月,廳里已有人提出要警惕類銀行風險形式的犯罪。那句隨時準備獻給國家,只是表忠心?這是嗅到政策寒意的未雨綢繆。」
「但資本逐利的天性終會顯露。願景和資本邏輯的角力,才是考驗的開始。這就是虛火之患。」
窗外蟬鳴驟響,李晉喬推開半扇窗,任熱浪湧入,「看企業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是鲶魚,攪活了這潭水,可鲶魚若長成鯊魚,就得有漁網攔著。企業家談情懷,和管理者講政治,本質都是資源分配的話語權博弈。」
「你知道為什麼文件里經常把鼓勵和規範放在一起麼?」
「呵呵,既要放水養魚,也要修渠防洪。既要當發動機,也得裝剎車片。」
「對,有人衝鋒陷陣,就得有人修路設燈。衝鋒太猛,就收緊韁繩,步子慢了,再揮鞭催馬。光靠一條鲶魚不夠,但缺了這個,故事就少了說服力。」
老李把煙掐滅,「風光,是因為踩中了中小企業全球化和信任體系重構兩個大趨勢,可若有一天,勢撞上了國家的道.....」
「你做學術,我不懂,但研究一個人,不能只看財富封面,要去江邊看看,那些凌晨三點等跨境巴士的商人,小工廠里深夜加班的打工人,四季青市場燒假貨的攤主,這個時代需要解剖刀,更需要體溫計。」
餘音未盡,蟬聲更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