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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8章 你看我長得像貓麼?

  夜色西湖,恍若一卷被月光浸潤的宋畫,斷橋的輪廓在暗青的天幕下蜿蜒成一道墨痕,橋畔的垂柳早已褪去了白晝的喧囂,只將影影綽綽的枝梢垂向湖面,攪碎滿池星斗。

  但景色再好,也化解不了李樂此時的心情。

  終於還是不信邪,到了樓外樓,點了最出名的那條魚。

  果真應了那句話,第一口嘗鮮,第二口不信邪,第三口,就純粹是怕浪費了。

  至於第四口,小李廚子實在是下不去筷子,端起杯子,猛灌了幾口闊啦,強行壓下直衝鼻腔的那股子腥氣。

  而大小姐,只看了眼造型就沒了動筷子的念頭,夾著只叫花雞翅膀,啃得滋咋的。

  「吃啊!別浪費啊?」

  「那啥,我今兒就奢侈一回吧。」

  「怎麼?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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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我長得像貓麼?」

  大小姐仔細盯著看了看,笑道,「嘿,像,尤其笑的時候。不過,那這盤算你的啊。」

  「成。」李樂點點頭,「明知是當,還得上一回,賤不賤啊。」

  「不過,這東西不都說是名菜嗎?前兩次來,莉秀就讓我別嘗。」

  李樂嘆口氣,「汪爺爺以前告訴我,其實從四十年代開始,這邊的醋溜魚的味道,就和再之前就大相逕庭了。」

  「為啥?」

  李樂夾起塊魚肉解釋道,「選料,工藝,以及過高的期待。這東西,用草魚,1.5斤,在烹製之前需要先餓養一段時間,使魚排空腸胃、吐盡泥土,然後現活現殺,魚肉結實、沒有腥氣,有蟹肉的味道,醋則需用地產米醋。」

  「做法講究七刀,一刀對半切成雌雄兩片,雄片切四刀,雌片切一刀,刀刀不破皮,講究順序和手法,關鍵在於勾芡,芡汁用到了姜、醋、糖調和為蟹味,並且也要講究色澤。」

  「這菜其實工藝很複雜,費工費時,可名聲在外,為了攬客,便家家都做,可沒了功夫在,往往慕名而來,敗興而歸。」

  大小姐眨眨眼,「有沒有可能,這東西的特點就是不好吃?」

  「所以這可能是另一個方面,以前我們窮,一年到頭能吃幾次葷腥?家裡炒菜都少,因為費油。只要大油大鹽的菜,都是好吃的,現在不成了,都開始講營養了。」

  大小姐瞧見小李禿子捏著筷子對著魚,又開始在吃和不吃之間躊躇,知道摳門勁兒又犯了,一招手,把服務員叫了過來。

  指著盤子,「撤了吧。」

  服務員見怪不怪,莞爾一笑,端起盤子就要走人。

  「誒,誒....別,我家有貓。」

  「貓你個頭,拿走拿走!」說完,夾起雞腿兒,放到李樂碗裡,「你還是吃雞吧。」

  「嗨,說王不說吧,吃雞不帶吧,文明你我他。」

  「哎,艹!」剛轉身的服務員聽到,差點歪倒。

  用叫花雞、東坡肉改了改口,李樂這才慢慢從魚是魚醋是醋糖是糖的陰影中走出來。

  「誒,白天見到的那位馬傑克,你怎麼看?」大小姐拿起湯匙,舀了兩隻冰冰涼的糯嘰嘰小湯圓,遞到李樂嘴邊。

  「吸溜!」李樂一口吞了,唔嚕著嘴,「腫麼看?坐著看。」

  「說正經的。」

  「不說了麼?道不同。」

  「你不喜歡網際網路?」

  李樂搖搖頭,「沒有不喜歡,只是你說的網際網路或者網絡,這裡面有兩方面。一個是依託於網絡的商業,一個是生成網絡的科技。你覺得呢?」

  「我?馬傑克說要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我倒覺得他像在西湖里撒了張網,撈起來的全是金幣叮噹響的聲音。」

  李富貞抿了口龍井,茶葉在青瓷盞里打了個旋兒。

  「所以,網際網路商業就是個會變戲法的堂倌兒」李樂用筷子蘸著茶水在桌上劃拉著。

  「你看現在那些門戶網站,今天給企業掛個GG牌,明天給網店當收銀台,說到底都是給實體生意披件電子袈裟。傑夫·貝佐斯的,把書店搬上網就叫科技革命,」

  「其實本質上,這跟村頭王老漢把雜貨鋪改成電話訂購沒什麼兩樣。」

  水跡在桌面上暈開成電子商務、在線支付的字樣,李樂大手一揮,又給抹掉,繼續畫了兩個圈兒。

  「左邊這圈是賣襪子的把地攤搬到網頁上,右邊這圈是把織襪機改成自己會算銷量的精怪,你猜現在滿大街舉著BP機嚷嚷要改變世界的,都在哪個圈裡蹦躂?」

  「說人話。」大小姐拍開他晃動的筷子。

  「呵呵呵,現在搞網際網路的都在玩三個茶杯兩個蓋的遊戲,風險投資是茶壺,用戶數據是茶葉,泡出來的香氣能引來更多茶壺。可你掀開蓋子看看,」李樂指了指大小姐手邊的茶碗,「核心技術比這茶葉絲兒還細,伺服器是租的,支付系統是銀行的,物流倉庫是別人的。哪天資本這壺開水涼了,滿地都是摔碎的茶碗蓋。」

  前面碼的字兒里,很少說到富姐的商業操作,但不要忘了,這位在小李禿子身邊,已經習慣於扮演賢妻良母的大小姐的另一面,是當初外號「小李建熙」,手段、眼光、能力是能把大舅哥摁在地上摩擦的人。

  銀匙攪動著湯圓兒,桂花在椰漿里沉浮,李樂的話讓大小姐已經預見到一份份PPT在資本的盛宴中翻騰。

  窗外遊船的彩燈在暮色里漸次亮起,映得人臉上泛著微光,李樂抽出紙巾,擦了擦手,「真正的網絡科技企業該是造船的匠人。不是用木槳划水,是琢磨怎麼讓鐵殼子自己辨方向,怎麼叫柴油機少吃油多跑路,這種硬功夫,可不是在聊天軟體里,刷屏,親!包郵哦,就能練出來的。」

  鄰桌突然爆發出鬨笑,幾個襯衫西褲的年輕人正舉著啤酒瓶,議論著「明年上線,三年納斯達克見」。

  大小姐瞥見李樂嘴角的笑,「和你年紀差不多。」

  「嘿嘿,所以才看得更清楚。」李樂用筷子點著餐盤裡的青花,「2000年我在中關村親眼見過,堆滿紙箱的,七八個小辦公室里,許多人紅著眼爭論該給網站鑲金邊還是銀邊。結果納斯達克雪崩的時候,這些鑲著金邊的網站連伺服器電費都付不起。」

  「最可怕的不是泡沫,是泡沫破了之後大家反而覺得就該如此。就像被鞭炮嚇著的驢子,轉頭去推更浮誇的磨盤,誒,你聽說最近有個什麼叫PPG的襯衫網站嗎?」

  富姐搖搖頭。

  「說是要革掉七浦路服裝市場的命,結果倉庫里囤的襯衫還沒咱家衣櫃裡多。玩的全是金融戲法,左手倒右手的把戲比炒房團還花哨。」

  「那馬傑克這種電商平台.....」

  「就像夜市租攤位的二房東。」李樂掰著手指頭,「收租金、搞競價、做排名、做網絡金融,最後錢都流進資本遊戲。如果只做平台,終結點大概率就是這樣。」

  說話間,天空開始飄雨,服務生忙著給露天座位拉過大傘。

  李樂伸手接住檐角墜下的雨滴,「知道這雨和網際網路真正的關聯嗎?氣象局的大型機正在分析雷達數據,可惜沒人想著把算力借給種枇杷的果農。」

  「說了半天,你說的硬科技難不成要去幫人種地?」

  「為什麼不?」李樂突然轉了話頭,「上個月撫城新鋼的熱軋標準化改造車間,做了套溫度監控系統。32個熱電偶實時傳數據,比老師傅拿測溫槍靠譜多了。知道改造後的新鋼現在熱軋廢品率多少嗎?國內平均2.3%,新鋼能壓到1.8。」

  「若干年後,當你走進工廠,流水線上機械臂比繡娘還靈巧,中央控制系統像老帳房打算盤似的統籌全局。這叫什麼?智能、物聯。不是因為省電費,是機器視覺比人眼更準確。把生產設備都裝上神經末梢,讓工具機會說話,讓鍋爐能算帳。」

  隔壁桌笑聲又起,李樂和大小姐聽了聽,終於知道這群年輕人做的是什麼。

  李樂笑著聳聳肩,「現在個個都在炒網路遊戲概念,要我說真正的遊戲該是讓數控工具機下象棋。」

  「未來該讓網際網路當跑堂的,給製造業端茶倒水。比如給挖掘機裝傳感器,機器哪顆螺絲鬆了,立馬就能顯示出來。再比如給鋼材做身份證,從高爐到樓盤,每塊鋼都有它的前世今生。」

  遊船上的琵琶聲傳來,他順勢比喻,「技術是琴弦,實業才是撥弦的手。」

  「你這不還是沒離開商業兩個字?」大小姐把冷掉的龍井蝦仁推到他面前。

  「商業是水面上的荷花,科技才是底下的藕節,馬傑克們忙著摘花,更應該想著怎麼讓藕長得更粗壯。」

  大小姐望著湖面星火,忽然想起三松半導體工廠徹夜不眠的燈光,點點頭道,「有人建的是空中樓閣,更要修的是地下管網。等哪天電商大廈蓋到九十九層,總得有人確保地樁不會陷進流沙里。」

  「是嘍,前幾年金融危機教會我們,沒有實體根基的繁榮都是鏡花水月。如今這輪熱潮,不過是把當年的金融把戲換了個電子皮囊。」

  李樂往後一靠,雙手撐桌,「改變生活的從來不是軟體本身。是支撐這些軟體的光纖材料和背後的加密算法。可如今人人都盯著股市的數字跳動,沒人關心姑蘇那家做光纖預製棒的老廠快要揭不開鍋。」

  大小姐托著腮看他,「說了這麼多,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怕將來變成只會造應用軟體的瘸子,和躺在資本市場上的癱子。」李樂望向雨中朦朧的遊船,「如果所有人都去當水手,誰來升級造船廠?」

  。。。。。。

  雨停了,螢光重新鋪在潮濕的青石路上。

  大小姐挽著丈夫走出餐館時,湖對岸的寫字樓還亮著星星點點的光。

  「那些加班的人里,有多少在搞你說的科技?」

  「現在可能不到三成。但等電商的硝煙散去,這些燈火里會走出真正讓工具機開口說話的人。」

  斷橋殘雪的方向傳來隱約蟬鳴。

  「二十年後人們會明白,能托起國家脊樑的,不是臨安里那幾棟玻璃幕牆的電商大廈,不是股市上的紅線綠線。而是全國各地,工廠里默默疊代的數控系統,是車間裡不斷進化的工業母機,是烈焰升起的載人火箭,是船廠里閃爍的焊花,是無數流水線上走進千家萬戶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