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查礦沒什麼看頭,處在一片枯黃的,寒冷的,荒漠草原中間,東西南北四下里望去,都是一種景色和心情,大風裹挾著沙粒吹得臉上生疼。
那座曾經作為「作戰指揮部」,現在又改為「建設指揮部」的辦公室里,李樂和白潔一起,看著牆上的平面圖,聽著布查礦新任礦長,萬安礦業的副總工張家順做著介紹。
「這邊是布查礦區新一號礦,經過重新規劃後,將從原來的年產260萬噸提升至年產600萬噸的礦井型煉焦煤選煤廠,採用最新型的動篩跳汰排矸、塊煤重介質選、煤泥浮選聯合流程,CSS,自動化操作程度高,廠區裡有原煤倉、原煤準備車間......」
「張工,原來的布查礦的那些選煤的設備,還有能用的麼?」李樂點了點平面圖。
「李總,說實話,很少,原來的布查礦,基本上就是個大雜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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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雜燴?」
「對,原有設備里,新的很少,多是一些二手甚至是三手的設備,年份跨度三十多年,設備的性能,質量,效率都比較差,原來布查礦為什麼效益不好,這也是主要原因。」
「行,您繼續。」
「新一號礦除了選煤廠的改造和擴建,其他工程分為三部分,一部分是在現有的基礎上,完成地面道路的整修和拓寬、220千伏變電站,110千伏側不同母線段的供電設施的升級,還有廠區的平整、主副井的施工......」
「二是包括井下個硐室,主供電、通風、運輸、排水、監控這些系統和開拓巷道的掘進.....三是在採區巷道的掘進、工作面的開拓掘進,以及六大系統的完善......」
「整體改造投資在13-15個億,項目工期19個月,今年預計投入資金4.2個億.....」
李樂又問,「張工,改造的審批都下來了?」
「對,年前下來的,比預想的要快的多。蒙區的辦事效率比咱們省要高啊。」
「呵呵。」聽到這話,李樂笑了笑,「走吧,趁著現在沒開工,去現場瞅一眼。」
跟著張家順和建設指揮部的幾個人,剛下樓,就是一陣飛沙走石撲面而來。
「噗!噗!張工,這邊兒一直這樣?」
李樂一邊啐了口猝不及防吹到嘴裡的沙子,一邊呼拉著腦袋。
張家順笑道,「可不,一年能刮四季的風,也就夏天能好點兒。這地方,就夾在毛烏素沙漠和草原的過度地段,典型的風成沙丘及沙灘地,水土流失嚴重。來的時看過資料,平均植被覆蓋率還不到10%,風蝕區占了礦區的六成。」
「要想環境改變,得建防風林,得護沙,得復墾做綠化,小流域環境建設。」
「喲,您還懂這個?」
「搞礦的,了解地下,也得了解地上。這邊流傳一句話,石頭圈裡大石頭,汛期泥沙遍地流,要想種活一棵樹,難如登天另開路。」
「要想改造很麻煩吧?」
「看決心,其實主要是乾旱貧水的問題,如果規劃好鋪設灌溉管網,利用咱們礦井新建的水處理廠處理後的中水管網澆灌,也能解決了流域生態的大部分問題,前提是灌溉管護工作得有保證,還有植被保護,種樹種草,資金投入。」
「這邊政府什麼態度?」
「政策有,但暫時沒錢。」
李樂抬頭看了眼北面黃蒙蒙的天,琢磨琢磨,「張工,找個專家來給看看吧。」
「李總,你什麼意思?」
「就這個意思,綠色礦區,您想想呢?」
「這個......」
「不急,慢慢來吧。」
一行人在廠區里轉悠了一圈,到了井口邊上。
還沒能往大廳里走,李樂就瞧見門前地上擺著已經燒過的香燭紙錢還有酒瓶,「這是?」
「啊,李總,我這就掃了。」一個人忙要去拿掃帚簸箕。
「張工?」
「這個,哎,就是上次礦上出事兒,昨天有外地的家屬來這邊燒紙祭奠留下來的。」
李樂點點頭,「那個事兒,最後都解決了不是麼?」
「嗯,可人走了啊,十五個人,最後能找到的,只有十一個,一條人命,四十五萬。」
「張工,找人去問問吧,這些人家裡,有沒有孩子想來集團幹活的,不下礦,給安排一下。」
「這個,李總,這個和咱們沒什麼關係吧。」
「事故和咱們沒關係,但是事故的結果和咱們有關係,沒他們,這礦......求個心安吧。」
「成,回頭我讓人去聯繫聯繫。」
進了大廳,看到一地狼藉,還有當初搶險時候扔下的設備,雜物,李樂嘆了口氣。
出門時候,沖張家順問道,「過完十五開始動工?」
「對,一切都在按計劃準備。」
「那什麼。」李樂壓低聲音,「回頭找錢總,說一聲,這邊開工前,找人過來做一場法事。」
「做法事?」張家順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成,知道了。」
。。。。。。
「哈哈哈哈~~~~~法事,你還信這個?」
從布查礦區呼市的路上,來接李樂的包貴聽道郭鏗說起李樂要開工前找和尚道士,一起來做法事,嘎嘎直樂。
李樂撇撇嘴,「這個,你如果從心理科學和人類學的角度分析,能夠起到有利的心理機製作用,緩解焦慮與不確定性的心理安慰。畢竟布查礦之前出過那麼大的事故,十幾條人命,你不能指望所有的工人都具有高素質和高認知。採用一些手段,可以穩定人心,何樂而不為?」
「好麼,這還有理論依據,還是科學的?」
「自然科學上不是,人心上是。」李樂笑道,「Symbolic Control,宗教儀式的象徵性控制,能夠提供了心理緩衝,避免之後的工作中出現心理壓力導致的問題。」
「你硬要說理論,也就是認知失調的補償機制、風險具象化的心理錨定效應、社會壓力與傳統慣習的路徑依賴。」
「合著你這是把做法事做了科學的解釋?」
「誰說的,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噫~~~~~」
「誒,表哥,你和包貴聯繫過吧?」李樂扭頭問郭鏗。
「電話里聊過過好多次,關於資金調撥的事情。真人這還是第一次見。」
「呵呵,先聲明,我這是自己弄得,不是掉的。」包貴揉了揉腦袋。
「知道知道。這叫個性。」
「郭鏗,以前來過呼市沒?」
「沒,第一次。」
「第一次啊,那就好。」
「好?包哥,我們明天一走就得回燕京,可別來那套草原雄鷹展翅飛啊。」
「草原雄鷹展翅飛?啥意思?」郭鏗問了句。
「喝酒哇,好朋友來了麼,草原雄鷹展翅飛,一個翅膀掛三杯。」
「一個翅膀三杯,也還行啊,才六杯。」
「才六杯?哼哼哼。」李樂嘀咕道,「這邊的一杯,可不是滬海的一錢兩錢的小酒杯。」
「再說,你覺得六杯就完了?三杯完了還有腿,一隻爪子喝一杯。之後還有,草原雄鷹往南飛,嘴裡叼著滿三杯。」
「呃.....這就,」郭鏗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嚯,十一?」
「沒完呢,還有呢,往南飛完往北飛,幹了幾杯加幾杯。」
「啊?」
「還啊,這才剛能見到熱菜,等到熱菜上來,還得唱歌呢。」
「艹,李樂,要不,咱直接去車站吧?」
「哈哈哈哈~~~~放心,你要是說不能喝,我們,不會灌你的。」
「老包,當真?」
「當真,我肯定不勸你酒,說話算話。到時候聽我安排就是。」
「行,咱可說好了啊。」
得了承諾,郭鏗放下心來。可李樂知道,哪有這麼簡單。
下午五點多到了呼市,先去了布奶奶那兒。
布老太太瞧見李樂和郭鏗,摸摸這個的臉,捏捏那個的手,親熱得不得了,擺上一桌蒙族的零食,又給兩人倒上親手做的奶茶。
「到底是滬海長大的娃,瞧著就是比寶貴兒他們秀氣,洋氣。」老太太瞧著郭鏗,樂道,「你外婆身體可好?」
「好著呢,也就是冬天,不怎麼愛出門,天暖和的時候,自己還能去菜場買菜做飯,還喜歡一群人出去喝茶打牌。」
「也是,滬海別看在南邊,這冬天還不如我們這裡好過呢。好些年前,在燕京開會,還見過你外婆幾次,遠遠瞧著,氣質就和普通人不一樣,說話也溫溫柔柔的。」
「有機會,歡迎您去滬海。」
「好,一定,一定,不過啊,得先去燕京。李樂?」
「啊?」
「生娃為啥不通知我?還是從你奶那兒知道的。」老太太佯慍著,看著李樂。
「嘿嘿,這不是想等著過些天再說麼,孩子剛滿月。」
「還嘿。正好,等三月份開完大會,我啊,去看看娃,吃吃百日宴,喝喝百日酒。」
「您來啊,那我們家老太太可高興了。」李樂笑了笑,扭頭看包貴,「那啥,家裡有網沒?」
「有,咋?」
「布奶奶,給您看看娃的照片?」
「有啊?」
「有呢,在電腦里。」
「快快快,我瞅瞅。」
等連上網,李樂郵件里的照片下載下來,老太太帶上花鏡,仔仔細細看了好半天,又瞧瞧李樂,「像,閨女像你,兒子像媽,好看。」
「你奶奶那高興勁兒,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來。」
「是挺俊的。」包貴兩手撐在沙發上,探過光頭,看了看,說道。
「啪!」
「哎呦,姥,你拍我幹嘛?」
「你呢?人李樂都有娃了,你呢?連個固定女朋友都沒有。就你這樣,估計我走了都見不到嘍。」
「放心,我今年讓您抱上重外孫子,可行?」
「年年說,就沒見你動過。誒,李樂,照片能放大?」
「能~~~~您瞧。」
看了照片,又和老太太聊了幾句家常。包貴招呼一聲,「奶,我帶他倆去吃飯。布仁他們幾個等著呢。」
「行,你們去吧,記住,酒別多喝。」
「知道。小酌,小酌。呵呵呵。」
。。。。。。
包貴開車,等到了上次李樂去過的那家蒙餐飯店,剛一推門。
就聽到一陣歌聲,隨後,幾個姑娘手捧哈達和酒碗,走到郭鏗面前,歌聲愈發嘹亮。
郭鏗一愣,隨即看包貴,「老包,這是?」
「完了告訴你了,小綿羊。」
「啥?」
「迎接尊貴的客人,酒歌要唱起來,不多,三碗。」
「多少!」
「三碗。不喝,就不是好朋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