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比原來瘦了有三成半丁胖子,不,現在應該叫丁瘦子。
如果不是腦門兒上的那條依舊倔強的分界線,和沒怎麼變化的聲音,單單看臉,李樂哪裡敢認。
臉上顫巍巍的五花三層下巴,現在已經有了倔強的下頜線,眼睛也大了,鼻樑也高了,原本進門便是人未到,肚先至的大腹便便,縮成了薄脆餅乾。
活脫脫像是把一個充氣人偶給放了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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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說著「您這是咋了」,一邊繞著丁尚武轉了兩圈,「這是喝了太上老君煉的減肥藥?」
「呵呵呵,減肥藥倒是沒吃,現在是天天吃降糖藥。」
「降糖藥?糖尿病?」
「對啊。」
「很嚴重?」
「還成吧。」
「都這樣了,還成?」
「最起碼瘦了不是?酒也不喝了,煙也少抽了,每天健康飲食,鍛鍊身體,身輕如燕,或許還能比計劃內多活兩年不是?也算因禍得福。」
「得,您這心態真好。」
「既得之,則安之。來,淼弟,坐坐坐。」
挨著丁尚武坐了,李樂瞅瞅包間裡的人,錢吉春,白家哥倆,老高這都是固定陣容,錢寶庫在邊上,一個瞧著和瘦了之後的丁尚武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
想了想,這才記起是誰,丁尚武的兒子,那個和春兒同年,在春兒去長安讀書後,也跟著過去的丁滿。
坐在那兒,讓小李廚子記起上輩子那個同樣剛大學畢業,走向社會時,青澀的自己,第一次參加酒局時,也是這樣的安靜、靦腆和拘謹。
轉圈兒打過招呼,李樂看了看丁滿,丁尚武笑道,「我兒子,丁滿。」
「丁滿,叫人呢,叫李叔。」
「李....」丁滿臉上顯出一絲尷尬。
「行了,各論各的。」
「可別,咱們可是正經親戚。」
「李,李叔。」
「呵呵呵,你好,你好。」生怕反悔一樣,李樂忙點頭應了。
「這得好幾年沒見了吧?」
「可不,上次還是您去長安,給干休所送年貨時候,跟著去家裡,見了一次。誒,聽說今年又送了?」
丁尚武笑了笑,「付主任在不在,都得送。不能讓老領導們覺得咱看人下菜碟不是?」
「呵呵,您這可是夠堅持的。」
「小事兒。」
李樂給丁尚武倒上茶水,「」我上回聽您說,高考去了長安郵電學院?」
「嗯,祖宗保佑,那次考的比幾次模擬的分數高了二三十,要不然,就是個三本或者大專。」
「大四了?」
「對,這過完年,就要畢業答辯。在家折騰畢業設計呢,今晚上讓我給拉了出來。」
「畢業是考研還是找好地方了?」
「考啥研啊,不是那塊料。這又開始琢磨著和同學一起創業。淨受那些人的蠱惑,學什麼比爾蓋茨,還有什麼卡內基成功學,看的一個個腦子都壞掉了。」丁尚武嘆了口氣,看了眼丁滿,「畢業了,老老實實給我回麟州,學的通信專業,就給我先去電信公司爬幾天電線桿子,準備準備,明年考個編制,打了幾次雞血,就覺得自己也能行了?狗屁。一萬個人裡面能有一個創業成功的就算燒高香了。」
瞧見丁滿一言不發的低著頭,李樂忙笑道,「哎呀,丁縣,別,你忘了上回咱們怎麼說什麼來著?」
「上回?」
「昂,人前不.....是吧。」
「嗯!」丁尚武鼻孔里出了個音兒。
李樂順勢給錢吉春一個眼色,錢吉春會意,摸出一根煙遞給丁尚武點上,「再說,年輕人麼,哪個不想自己干出一番事業,上外面闖一闖?好男兒才志在四方不是?咱們年輕時候,不也這樣?」
「那什麼,小丁,說說,你要創業,想幹什麼?在座的可都是做生意的,不敢說經驗多豐富,可也算吃過見過,幫你,分析分析?」
「對,趁著還沒上菜,講講。誒,現在那些學生不都是喜歡弄什麼網站之類的麼?你也想當回弄潮兒?」
「老高,人家娃是學通信的,通信通信,肯定是高科技的玩意兒,咋?想賣電腦還是賣手機?」
桌上幾人半開玩笑似的起鬨,讓氣氛松泛許多。
「我......」或許是屋裡暖氣開的足,丁滿有些小胖的臉上有些潮紅,剛張開嘴,又合上。
李樂微微一笑,「丁滿,你這麼想,你想創業,創業不是弄個執照,搞個場地,弄弄設備就成。你賣想法得面對投資人,賣東西得面對顧客,不會介紹,不會忽....說可不成。」
「這樣,你介紹一下你的項目是什麼,然後呢,誒,表哥。」
「啊?」
「丁滿,這是我表哥郭鏗,國內未來不知道會不會知名的天使投資人,你拿他先練練手,看看能不能讓他感興趣。」
「你可拉倒吧。」郭鏗擺擺手。
「咋?」
「我現在在一些個圈子裡就很知名好不啦。」
「瞧見沒,丁滿,這就叫自信,翻譯過來,就是臉皮厚。」
「哈哈哈哈,就是就是,想創業,臉皮子薄了可不行。」
「這個......」丁滿抬頭看向丁尚武。
「看我幹什麼,在家裡不是說的頭頭是道麼?怎麼到外面就開始竄稀了?」
「噫~~~~丁縣,這正吃飯呢。」
「哦哦,呵呵呵。」
「說吧,這邊都算是你的軍師,給你參謀參謀。」李樂給了個鼓勵的笑容。
一時間,包間裡有些安靜,似乎都在等待著丁滿開口。
塞北的風吹得窗戶玻璃嘎嘎作響,22歲的丁滿手心微濕,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我們的創業項目是......」
五分鐘之後,丁滿閉上了嘴。
眾人都開始瞄向郭鏗,郭鏗聳聳肩,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忽然從微笑,變成了一種審視的嚴肅。
李樂心說,得,這就進角色了?演技一流啊。
隨後,就聽到郭鏗說道,「所以,丁滿,你的核心產品,是通過無線通訊和無線網際網路技術實現城市道路燈光系統,實現遠程控制、自動調光、故障檢測、能源管理?」
包間的燈光在郭鏗瘦削的面孔上投下陰影,聲音讓丁滿想起實驗室示波器跳動的波形,精準卻毫無溫度。
「是的!」丁滿挺直脊背,「每個模塊集成自動控制、電力線路檢測,和亮度......"
「停!」郭鏗忽然抬手打斷,「先不說你的技術是否成熟,需要多久才能見到成效,或者是否適應現實的城市基礎通訊設施環境,你先告訴我,全國有多少存量路燈?預計的改造單價?如果成功了,三年內預計滲透率能達到多少?」
「這個......目前市政路燈總量約2000萬盞,我們計劃在......」丁滿忽然有些慌亂,
「2000萬?你的數據從哪裡來?權威性如何,是否做過真正的市場評估,全國一二線城市分別有多少?年增長率在多少?每年在道路亮化上面的政府投入有多少?你打算通過什麼路徑來實現推廣,說服政府部門使用你的技術?」
郭鏗手指頭點點桌子,「你說的這個未來,我可以稱呼為餅,暫時沒見到效果的餅,還沒有大學裡的共享列印收費項目需求實在。」
丁滿忽然感覺喉頭髮緊,掃到桌邊幾人審慎重的表情,「我們可以先做試點......」
「試點?」郭鏗忽然傾身向前,「你團隊三個人,全是通訊背景,誰懂政府採購流程?誰有市政資源?讓丁縣幫你?那就是讓你爸犯錯誤。我見過有個博士團隊做雨水收集淨化,人家還知道先簽100家在建樓盤。」
聽到這兒,包間裡,幾人表情玩味的看向丁滿。
而丁滿兩側耳邊嗡嗡作響,想起成功學的課上,老師曾說創業的人最看重抗壓力。可當郭鏗繼續說道,「你的技術方案我剛剛讓公司查詢了一下,現在知道的,市面上已經有三家公司和團隊在做和你類似的項目,你沒有獨占性。」
「再一個,成本核算未考慮金屬原材料價格波動......」
「第三,相關技術......」
丁滿的瞳孔收縮的更加頻繁。
「知道有些公司為什麼不投應屆生嗎?」郭鏗突然轉換話題,「有人說過,國內的大學生根本不知道,名為社會的這頭怪獸的獠牙有多利。我見過有個和你同齡的創業學生,拿著高速數控雕銑機來招投資,人家團隊有中科院博士站台,數據里有三十多家工廠的使用數據,而你的技術,還停留在實驗室模擬階段。」
丁滿抿著嘴,攥著拳頭。
丁尚武看了看郭鏗,又看看李樂,露出一個感謝的笑容。
「最後一個很俗套的問題。」郭鏗擺弄著面前的茶杯,「如果你現在面前站著你的偶像,鼻兒該吃,十秒鐘內,怎麼說動他?」
「我們......我們擁有顛覆性的......」
「時間到。」郭鏗放下茶杯,「你所謂的顛覆性。」
指了指頭頂,「比得過能在百米高空作業擦玻璃的機器人嗎?有時候,讓別人下定決心的,可能只是一句話。」
瞧見丁滿眼神開始發散,郭鏗笑出了聲,「怎麼樣,丁滿,殘酷不?這才哪到哪兒,不過,歡迎來到成年人的世界。」
直到此時,包間裡眾人紛紛長舒一口氣。
可對丁滿來說,剛剛的每個尖銳問題都像通信協議里的校驗碼,讓他似乎看到了真實的寬度。
「咚咚咚。」
房門響,服務員開始上菜,打斷了包房裡的「教育」現場。
「呵呵呵,來,吃飯,吃飯。」丁尚武抬手招呼,「那什麼,我就不喝了,以茶代酒。」
「這話說滴,您隨意。」錢吉春舉起杯子,「來,小滿,別泄氣。能喝不?今天你爸不能喝,你來個替父出征。」
話是這麼說,也不能真把丁滿弄倒了。
菜陸續上,酒杯一下下相碰,一桌人沒聊生意,沒聊工作,只是聊著家常,氣氛倒是融洽熱烈。
李樂和丁尚武磕了磕茶杯,示意有些悶的丁滿,低聲道,「別過了吧?
「沒呢,要的就這效果,不知天高地厚的。這人和人能一樣麼?前幾年你和他這麼大的時候,你琢磨的東西是啥?」
「那不一樣,尺有所長寸有所短,有地方我還不如丁滿呢。放心,放心。」
「哎,只能這麼想嘍,人教人百言無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對了,我來時候,怎麼從雍州到麟州,都在弄那個什麼民間借貸?咱們縣裡沒點兒反應?」
「嘿嘿,什麼反應?無法可依,除非出了簍子。而且,這事兒。有兩撥人,共同起勁兒。」
「兩撥?」
丁尚武笑了笑,沒回,看了眼桌上的菜,面前的都不是自己能吃的,只好轉轉桌盤,把那盤蓑衣黃瓜轉到面前,夾了一筷子,說道。
「麟州和南方沿海不一樣,有煤礦,可以保證有源源不斷的資金流進來,而南邊都是工廠,說倒閉就倒閉。這就給了人信心,也有了民間融資的土壤。」
「想開礦,沒錢怎麼辦?借,銀行受限,自然而然的就有私人願意借,以前是入股,等到有收益,拿錢拿利息,撤股走人。有人也想開礦,可沒有借錢融資的路子,也想做這個,怎麼辦?就開始做標會,大傢伙一起分利息。這種事兒,你問大白總,他以前做過。」
「啥?」隔著錢吉春,剛放下酒杯的白家老大,聽到說自己,扭過頭問道。
「說你當年當會頭的事兒呢。」
「哦。我早就不幹了。那玩意兒,做到最後,好了還好,要是有收不回來的,就是孤家寡人一個,沒親戚沒朋友的。」
「會頭?什麼個意思?」李樂問道。
「會頭,是不是和甬城那個地方差不多?」郭鏗也問道。
「嗯。」白家老大點點頭,「打個比方,說,我做會頭,我先找9個人,加上我,算10個人。每個人每個月拿出兩萬塊,那我手裡這個月不就有20金萬了?」
「我是會頭,我先拿走這20萬,並且不付利息。等到第二個月,老王缺錢,用一千塊每個月的利息,競標走這20萬。然後,每個參加的人每次競標的時候,還是要出2萬,那麼第三個月的時候,老李用1200的利息競標走這20萬,老李除了資金池的20萬,還可以額外得到老王給的1000利息。第四個月老張又用1500的利息,競標走20萬,老張除了資金池的20萬還可以得到老王和老李給的總共2200的利息。」
「但是入會的人,只有一次競標機會,那麼以此類推,最後一個競標的人,就可以收到前面所有人給出的一個月的利息。」
李樂琢磨琢磨,「好麼,這不就是互助會?」
「對啊,但是這裡面風險也大。如果會員標中利息過高,但是之後沒錢繳費還有利息,或者是轉放到更高中標利息的標會以賺取利息差,就很危險,還會出現標會之間大規模會套會、會抬會,中標利息也會越來越高,要是會首或者會員中出現詐騙的,資金鍊一斷,就會出現大規模倒會,打架的,尋仇的,人命官司的,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那現在的民間融資還是用這種形式?」
「形式花樣多了去了。除了大小規模的標會,還有貸款購置黃金,長安、滬海、燕京房產作押,二次貸,三次貸,拿錢出去放高息賺利息差的,或者用高息吸引人,集資炒股炒期貨炒煤礦的,更有炒借條的。而且.....」白家老大看了眼丁尚武。
「呵呵,我知道,你是想說還有好多衙門裡的人也做了。」
聽完,李樂抿了口茶水,「可這有個大基礎大前提,煤礦。這幾年國家管控整合越來越嚴,採礦權哪有那麼容易拿到手的,還有後期的投入,市場價格的浮動都是坑啊。」
「誒,你叫我?」
「我沒叫你,啥耳朵是。」
「呵呵。那就最直觀的因素,煤炭價格維持高位,這種以煤礦為基礎的民間融資會越來越熱,逐步的就開始走向以貸養貸的浮空的金融模式。但只要煤炭價格一跌,呵呵呵,嘣!」
李樂搓了搓下巴看向錢吉春幾個人,「別碰,萬安不能和這種事情有瓜葛。」
「放心,咱們老老實實做實業。」
「不止,我還說人。」李樂瞄了眼丁尚武。
「錢總,表哥,你們這樣,商量一下,做個員工培訓的教案,讓財務和人力一起做個培訓,把這種事情的後果,給公司所有員工都做個警示教育。告訴他們,別碰。但是誰要碰了,誰愛倒霉誰倒霉。」
「成。保證公司的內部穩定不是?」
「對。穩定才是壓倒一切的大局,是吧,丁縣。」
「呵呵,還是你們想的遠啊。」丁尚武拿起茶杯,盯著杯底,意味深長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