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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6章 不是所有的蟲子都能變成蝴蝶

  齊秀秀比上次見到時更瘦了些,黑黢黢沒了肩章胸標的警用棉服穿在身上,有些松松垮垮,往車裡一坐,很熟練的把兩隻手往袖口裡一揣,坐在那,像只貓,眯縫著眼看著前方。

  眼睛裡,有疲憊,有經歷,更有亮光。

  「去年,」等李樂上了車,開上主路,齊秀秀慢悠悠說道,「鎮裡11個行政村,有兩個村通上了三級公路,三個村通過了四級公路,剩下的也都通上了水泥路,所有的村子都通上了電,雖然時斷時續,但好歹算有了。也都通了電話,還有衛星電視。」

  「新建了6個移動基站。雖說信號不好,但走到高處,還是能打手機的。今年準備再去電信公司,計劃商量再建6個。」

  「修了一個水頭45米,集雨面積76平方公里,裝機容量500千瓦,年發電量200萬度的小水電站,明年,不,今年夏天就能發電,還有一個差不多的,今年下半年能開工,還差三十萬的費用,我不問你要啊,這個從鎮裡的費用里能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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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有了一個你婆姨捐贈的醫院,就是醫生不好安排,那些高級設備,原來衛生院的赤腳醫生不會用,我現在都會用B超了,你信不?找了衛生局的日達木基局長,說過完春節,每個月都會從縣醫院派兩個醫生下來駐點兒。我看他們是想算計我們醫院的設備,門兒都沒有。」

  「新開了個超市,從菸草公司訛來的。現在看我們路修好了,就想來我們這兒設立一個菸草收購站,我說,行,順手給我們建個超市唄?別說,還是他們買煙的有錢,十來萬眼都不帶眨的,嘿,以後又多個化緣的地方。」

  「農行和信用社在鎮上開了分理所,不過都是隔天辦公,正好,一個一三五,一個二四六。電信那邊也弄了個營業部,私營的,原來鎮上郵政所的老張開的。」

  「誒,對,我們鎮上現在通網了,還有個十台電腦的小網吧,沒牌照,先湊活著。現在是閒散青年聚集地,隔三差五的打架,派出所很頭疼。」

  「四個小學,讓我申請給合併成了兩個,一個中心小學,一個村小,空出來一個,就是修小蜜蜂捐建的幼兒園。現在路好走了,各村裡的娃娃都得給我上學去,不去上學就拉你家豬,拉你家牛,扒你家房子。」

  「土匪啊你。」

  「就得給他們來點兒狠得,要不然都把娃當長工使喚。去年高考,鎮上出了一個本科生,兩個大專生,那個本科的,原來也就是大專的水平,我給補了補課,一下子提了三十多分,咋樣?我要是去你們長樂教育,能給個老師乾乾不?」

  李樂笑道,「你來,你幹校長,讓紅姐給你打下手。」

  「哈哈哈~~~~~」齊秀秀大笑,「你知道去年全鎮,生產總值多少?」

  「我記得你上次聊過,你去的時候,一個鎮一年不到一千兩百萬?這去了兩年多,一千五百萬得有吧。」

  「再加這個數。」齊秀秀把手伸出衣袖,比劃了一個四,在李樂面前晃了晃。

  「一千九?兩年半,七百萬,可以啊。」

  齊秀秀點點頭,「還成吧。工業企業沒有,全靠農業和養殖業的增長。糧食不算多,總產1550噸。」

  「養豬業里,生豬出欄2000餘頭,土雞1萬餘只,肉牛200餘頭,白山羊1200餘頭。高山蔬菜六百多畝。辛夷、厚朴、重樓、白芨四木藥材400多畝,相比較種高山蔬菜,藥材種植在我們那兒接受程度更高些。新建的年加工200噸中藥材的初加工廠也貢獻了一百多萬。」

  「不過高山蔬菜讓大伙兒嘗到了甜頭,年前,幾個村的水利設施修整完了之後,申請蔬菜種植扶持的又多了不少,今年能推廣到1000多畝,成子那邊的蔬菜初加工廠四月份就能正式投產運營。」

  「下溝村的木香,和金村的枇杷,爭取了省里的專項資金,今年各先有個300畝的規模。」

  「不種高山蔬菜?」李樂問道。

  「這兩個村子地形條件和土壤條件不成,就得換個思路不是?一村一品,因地制宜,實事求是,先把肚子填飽,當前階段比什麼都重要,那種蛙跳式發展,只是極個別的個例。」

  「你倒是越來越實際。」李樂說道。

  「能不實際?我老師都說我,現在正在從一個不怎麼理想主義慢慢的在向堅定的實用主義轉變,不過,我沒這麼覺得,沒有理想主義的精神支撐,你根本沒有那個心思和毅力堅持下去。理想科學遠大,信念堅定執著,教員都說的一面旗幟,就是理想信念。」

  「行先知後,知行並進,行可兼知,知必艱行。」

  「嗯,脫習氣,開生面。」

  「哈哈哈,我給你的書看了?」

  「看了哇,挺好的,我還寫了篇小文章,老師給改了改,準備發。」

  「呵,這牛逼勁兒,羨慕。」

  「你?」齊秀秀瞅了眼李樂,搖搖頭,「算了吧,你就是個懶人。」

  「我不懶,只是沒有你,沒有你們紮實、踏實。」

  「喲,做自我認知呢?」

  「內省。」

  「向您學習,尊敬的伊萬諾維奇·李樂同志。」

  「向您致敬,尊敬的恰斯恰耶娃·齊秀秀同志。」

  「哈哈哈~~~~啊~~~~」齊秀秀笑著笑著,打了個哈欠。

  「來家幾天了,還沒歇過來?」

  「沒呢,剛來家時候,我連睡了兩天。」

  「別太給自己壓力。」

  「不成啊。基層工作,想混日子容易,想做好,就都是壓力。那話怎麼說來著,有些事兒不上秤沒有四兩重,可要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呃.....這話兒還能這麼用?」李樂嘿嘿著。

  齊秀秀嘆口氣,「基層工作,有很多好的與不好的,普通人,正常人都無法理解。形式的、官僚的,甚至農戶自己都感受不到的,都在基層幹部在承受。政策有人制定,具體是要做的,壓力全在基層。」

  「脫貧最難的不是實際幫扶的基礎硬體設施,比如產業、住房、醫療、水、路等等等等。」

  「精神吧。」李樂回道。

  「嗯。最難的而是精神扶貧,其實,排除天災人禍,窮的原因不外乎一個懶字。」齊秀秀揣著手,把膝蓋頂在計程車里的防護欄上。

  「讓出門幹活,他不動,讓參加培訓,他不去,讓參加群眾會,他邊兒都不粘。」

  「就我說的那個超市,為了讓村裡的貧困戶動起來,搞了個積分卡制度,那些掛牌的人家,只要配合村里工作,讓你幹啥你幹啥,甚至哪怕把家裡的衛生搞搞好,你就都能獲得積分。當積分達到一定數,你就可以去超市兌換一些生活物品,從米麵油到牙刷、衣架、笤帚拖把洗衣粉衛生紙,水桶啥的都有,可特麼的,就有農戶,這種幾乎白拿的東西都不在乎。」

  「家裡依舊是人畜共居,屎尿橫流,衛生條件差到你無法想像。」

  聽到齊仙女開始如此接地氣的罵髒話,李樂想起成子給自己說的在鎮公所看到的場面,心說話,基層真特麼鍛鍊人。

  搖搖頭,從兜里掏出上午在豐禾廠里順走的兩包還沒上市的新口味果汁軟糖,遞給齊秀秀,「來,吃個糖糖。你在從事一項甜蜜的事業。」

  「噫~~~~還糖糖,沒當幾天爹呢,就開始了?」撕開,塞嘴裡幾顆,「誒,味道不錯啊。」

  「新品,沒上市,等上市了,給你幾箱。」

  「那多不好意思。」

  「行,不給了。」

  「......」

  「呵呵呵,給給給,不識逗。」

  「給我,我就給中心小學的孩子當獎品發。」

  「訛人啊。」

  「你有錢啊。」

  李樂聳聳肩,「其實,看到那些爛泥扶不上牆的人確實也覺得有氣兒,覺得不該浪費資源在這些人身上,可仔細一想,這些人真的只是少數。而那些沒有上新聞上報紙的,只能成為大數字中的基底的絕大多數普通人,這些人才是受益者。」

  齊秀秀把糖捏吧捏吧裝兜里,「所以說,思考問題,做實際工作,需要在理性人的角度,而不是在事後諸葛亮。」

  「就有些大明白,評價某些事情大多時候處於旁觀者的角度。基層幹部,能端上公家飯碗的,有幾個傻子?看問題比你清楚,領導看的更清楚,更多是無奈沉默。沉默之後咋辦?咬咬牙,抬頭看看牆上那面旗幟,念一念為人民服務那幾個字,低下頭,繼續教育繼續勸繼續干唄。」

  「去年就有個紅空的電視台來我們鎮上拍什麼紀錄片,當時是縣裡宣傳口跟著來的,我以為和以前做專題報導的一樣浮皮蹭癢的走一趟,可後來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咋?」

  「不拍我們怎麼修路,怎麼引渠灌溉,怎麼架電線桿,怎麼教農民學習種蔬菜種果木,怎麼給村里家家戶戶裝上電錶支上天線。就拍落後愚昧的習俗,還有那些個懶漢家裡的髒亂差屎尿屁。」

  「你怎麼辦的?」

  「不理。」

  李樂想了想,「也是,對這種,你怎麼做都是錯,人家帶著箭靶子來的。誒,你知道巧克力?」

  「廢話,咋?」

  「巧克力狗吃了會死。」

  「呃......哈哈哈~~~~」齊秀秀琢磨琢磨,笑的直抽抽,「你這人,嘴真毒啊。」

  「呵,本來麼。就有那麼些文化豬狗,喜歡通過一些片面的描寫,用一種自我矮化的扭曲心理,去講述對他們來說被掩蓋的事實,然後添加一些自我臆斷的虛構,從一種悲天憫人的偽人性的角度,給他們的主子展現出來,用以滿足那幫變態的窺探欲。」

  「就比如,你說的這群人,進到農村,直奔旱廁,讓裡面蒼蠅叮在臉上,驅蟲爬滿褲腳,再用鏡頭告訴拽著自己脖子上狗鏈子的主人們,說,瞧瞧,這就是我們的生活的地方。然後換取一些狗糧。」

  「他們深入麼?不否認,農村有愚昧,紮根靈魂深處,會蔓延,會擴散,可那是全部麼?了解農村麼?知道農村到組織結構麼?知道利益衝突和糾結點麼?知道農民根本的訴求麼?不知道,他們只喜歡在農村的旱廁里潛泳,認為糞坑就是他們的精神家園,用醜陋的逆向種族主義敘事,來討好主人。」

  「這些文化豬狗們的舒適圈,就是靠鄉土苦難,展示過往的傷痕來換狗糧換狗牌,之後這群豬狗們還鄙視那些昂揚的人生敘事,無法體現人性,不真實,沒深度,不會獨立思考。可去他姥姥的吧。不是所有的蟲子都能變成蝴蝶,因為有的是特娘的蛆!」

  「噗~~~~~」

  這幾句話,讓開車的司機都憋不住,笑噴了出來,摁著喇叭狂笑。

  「誒,師傅,注意點兒,我們倆的小命都在您手裡攥著呢。」

  「哈哈哈哈,放心,穩著呢。」

  齊秀秀扯扯李樂的衣服,「誒,以後,要是上網和人掐架,你幫我唄。」

  「我啊,我不行,我比較喜歡真實。」

  「啥意思?」

  「有些人罵了沒用,法抗高,你得物理攻擊。」

  「噫~~~~」

  「兩位,到了。」

  「師傅,多少錢?」

  「算了吧。」

  「算了?」

  「一路聽你們聊,學了不少東西。我也是農村進城打工的,姑娘,你是個好官兒。」

  「別,不難群眾一針一線,拿著!」

  等下了車,李樂瞅瞅齊秀秀,「你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可錢是我掏的。」

  「你又不是群眾。」

  「是啥?」

  「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