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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9章 脊樑!

  路上,車輪軋過一條條路燈拉長的影子。李樂想,若是小時候,會覺得每軋過一道,便發出一聲音符,連在一起便組成了一首歡快的歌。可現在,只想著趕緊回家。

  馬闖說,長大是一個讓人掃興的過程。

  小時候,快樂等同於滿足自己的欲求,世界是任由塗抹的畫布,只要一伸手,就能讓星、月、陽光墜入掌心。長大後,發現並沒人能夠擁有這種唯我獨尊的特權,生活如同緩慢顯影的底片,逐漸表現出那粗糲的紋路。

  長大,最不可逆的開端恐怕要從身體髮膚開始。我們曾偷偷嘗試母親的高跟鞋,笨拙的系上父親的領帶,模仿成年人的姿態,卻在真正跨過那道門檻時惶惑不已。而那些刻意拉長的校服褲腳,深夜偷刮的胡茬,不過是少年人與時間徒勞的談判。

  認知的祛魅來得更為殘酷。

  一歲又一歲,在不斷知道真相之後,覺得越來越沒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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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涇渭分明的善惡邊界,逐漸模糊成連綿的灰色。

  被移出溫室的花朵,看清了陽光里的塵埃,月光背後的斑駁。

  校園圍牆上斑駁的爬山虎,終究遮不住外面世界的鋼筋森林。你用更客觀的姿態接近世界,而世界,也在展示真實粗糙的現實。

  情感的鈍化最令人心驚。

  畢業季大合影躲在別人背後緊緊相扣的十指,終究抵不過地圖上逐漸拉長的距離刻度,最後只能選擇相忘江湖,各自安好。

  當年擠在宿舍單人床上分享心事的兄弟姐妹,連朋友圈點讚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KTV嘶吼著「海闊天空」的夜晚,最終成了通訊錄里沉默的頭像。一夜醒來,驚覺越長大越孤單。

  成年人的情感經濟學,總在計算著時間成本與情緒價值。

  理想的隕落則像場靜默的雪崩。

  少年人曾將夢想供奉在筆記的扉頁,變成路燈下高歌或者山崗上的嘶吼,漸漸變得唯恐不及、避而不談,甚至嗤之以鼻。

  不是豪情壯志湮沒在996的打卡聲中,而是已經懂得有些堅持,需要用整個生活作為賭注抵押。直到在某個加班的深夜,被耳機里突然響起的前奏,激起了被悄然遺忘的叫做理想的沉疴。

  但成長的悖論正在於此。

  當我們看透故事的虛構,便開始理解和重複父母當年編織謊言的溫柔。被時光遺忘的年輕抱負,成為任重道遠的責任。

  當純真友誼被歲月稀釋,卻在下班後接到一通來電,電話里有人說,哥們兒,今天媳婦兒不在家,過來喝兩杯?

  當理想主義被疲憊日濡月染,卻在孩子的眼睛裡重遇當年的星、月、陽光。那些被生活沒收的天真,終將以另一種形態回歸。

  再無懵懂的無知,而是歷經破碎後的澄明。無可無奈,卻又伴著一種總歸熬到頭的驕傲與欣慰。

  走過三十歲的山脊,淌過四十歲的河,五十歲面向大海,終於懂得,成長不是單向的失去。

  我們用更寬厚的鏡片凝望世界,在妥協中守護不可讓渡的堅持,於瑣碎日常里打撈永恆的詩意。

  就像褪去童話糖衣的我們,開始讀懂「小王子」里狐狸說的「馴服」,明白所謂長大,不過是與生活達成某種悲欣交集的諒解。

  李樂握著方向盤,胡思亂想著,穿過一道道路燈的長影,奔向家。

  。。。。。。

  一早,洗涮完畢吃過飯,馬闖換上了軍裝,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衣袖,然後,「立正,敬禮!禮畢!嘚兒~~~~真雞兒帥!」

  (是不是以為闖爺又消失了?哪能。)

  背上小紅書包,下了樓,就瞧見車教授已經坐在大堂的沙發上,和對面一個年歲差不多,肩膀上同樣掛著文職將官松枝裝飾的老爺子聊著什麼。

  只不過這馬闖和車教授的肩章上的星星帶倆小翅膀,這老爺子的是船錨,再瞧瞧身上的藏藍色制服和白色帽子。

  「耶?海軍的?」

  馬大姐眨麼眨麼眼,顛兒到車教授身邊,喊了聲,「車老師。」

  「喲,闖啊,吃過飯了?」

  「吃過了,您來這麼早?」

  「啥來得早,我昨晚就沒走,這不和孔老師一直聊到快天亮。」

  「聊啥啊,這麼晚?你不睡覺,還不讓人睡覺了?」

  「誒,這話說滴。」

  對面那位有著長壽眉,長得也慈眉善目的老爺子瞧見馬闖,衝車教授笑道,「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得意門生?」

  「得不得意不知道,三天兩頭給我惹禍倒是真的。」

  「惹禍能解決乘波體前體構型模擬計算的問題,那我倒想多要幾個這樣的。不行,你給我。那啥,叫馬闖是吧?」

  「是。」

  「我姓孔,海工大的,要不,你來我這兒讀博,咋樣?」

  「行啊,你敢要我就敢放,只要你們海工大不怕招了個孫猴子進去,掀了你們的水晶宮。不過咱們得問問人孩子的意見。是吧馬闖?」

  老頭說著,沖馬闖擠了擠眼。

  馬闖點點頭,給了個放心的表情,走到姓孔的老爺子面前,一敬禮,「馬闖願為海軍的科研事業效犬馬之力。老爺子,咱,啥時候辦手續?」

  「哇哈哈哈~~~~~老車,你這學生......好好好,下午就辦手續咋樣?」

  「小馬闖?」

  「您不說行的麼?再說,海軍的衣服多好看,白色的哎。紅旗飄舞隨風揚,我們的歌聲多嘹亮,人民海軍向前進,保衛祖國海洋,信心強,嘿,信心強!!」

  「你,你,氣死我拉倒。」

  「老車,別小氣,別反悔,人孩子都答應了。」

  「扯淡,專業不一樣。」

  「我可以改啊。能造天上飛得,就能造海里游的,小事兒,小事兒,給我幾個月就成。」

  「就是就是,老車,你真轉了啊。我可帶走了。」

  「去去去,一邊兒玩去。挖牆角到我們這兒了,我不惦記你兜里那仨瓜倆棗就是好事兒。」

  孔教授嘿嘿著,「孩子,在老車手底下,你受苦了啊。」

  「哎,理解萬歲,老爺子。」

  「馬闖?」

  「誒?」

  「逆徒!」

  「呵呵呵。」看著馬闖和車教授之間爺孫一樣的互動,孔教授一旁直樂呵。

  「不過,老車,玩笑歸玩笑,我給你說個說正經的。」

  「幹嘛?」

  「就是我前些天給你說的那個構型問題。你一說你們那有突破,我就找了找這孩子的幾篇論文,很有啟發,雖然空海有別,但是能借鑑。要不,到我那待幾天,給幫幫忙?」

  「幫忙?」車教授眼睛一轉,「簽協議!待多久,幹什麼,什麼時候回來,寫清楚。」

  「成,沒問題!」

  「不過,提前說好,得等我那邊的項目明年的審核完才成。」

  「好的。」

  「再有,去了,你要敢給我耍花樣,信不信我帶人砸了你的水晶宮。」

  「這個,就木有必要了吧。還,一定還。」孔教授笑嘻嘻的指著身旁的位置,「馬闖,來,我問問你,關於那個構型在湍流.....」

  三人聊了一會兒,有位一槓二從門外進來,走到三人身邊,敬了個禮,「兩位首長,咱們走吧,車好了。」

  「哦哦,好,他們都到了?」

  「是,都在車上了。」

  「行,走吧,老孔。馬闖,跟著我。」

  馬大姐不明所以,站起來跟上。

  上了門口的一輛考斯特,才瞧見車裡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裝的,和自家導師年齡差不多的老頭。

  車教授和孔教授上車挨個打招呼,親切又熱鬧。

  「誒,老車,還帶孫女的?」

  「哪啊,這是我學生,馬闖,來,這是張老師,空間所的,這是彭教授.....」

  挨個兒介紹完,馬闖被幾人交代了一個任務,抱好蛋糕,別摔了。

  出發,一路車行,到了阜成路的航天大院。

  拐了幾個彎,到了一棟小樓前,卻發現樓下早已停了好幾輛車。一座單元門口,進進出出好些人。

  司機停好車,要開門,卻被車教授幾人攔住,「等等吧,等這批人走了咱們再去。」

  最後排抱著蛋糕盒子的馬大姐這時候有些懵,因為看到院門口的牌子的時候,已經大概猜到了要來給誰祝壽。

  我滴媽耶!

  爸,媽,爺奶,外公外婆,老馬家祖上十八輩,我馬闖光榮了啊,我也能有今天,嘿,嘿嘿嘿。

  抱著盒子,等了一會兒,在那張著嘴傻樂的馬大姐聽到一句,「走吧」,忙擦了擦口水,站了起來。

  下車時,馬大姐只覺得腳底沾了雲彩一樣,迷迷瞪瞪,跟著上了樓。

  直到進屋後,聽到裡間傳來爽朗的笑,還有「呀,是你們來了啊!」,「老師好!師母好!」的說話聲,這才慢慢回過神,打量起周圍。

  很難想像這麼一位對國家有著難以估量的功勳和地位的科學偉人,居所里沒有豪奢的裝修,寬敞的客廳,家具簡陋到甚至都能看到磨損的漆面和修補的痕跡,包邊的牆面和門框上,已經老舊的能看到一道道劃痕。

  屋子不大,人多了,站都站不下,只能擠在牆邊,桌角,陽台。

  到處都是承載的滿滿登登的書櫃,放在沙發上,摞在地上的書稿,雜誌,還有成卷的圖紙。稱得上是娛樂設施的,只有在一個五斗櫥上的老舊的收音機和占了一半客廳的鋼琴。

  寒酸,似乎只有這個詞能形容這裡。

  似乎,唯一的好處,好像只有一排大大的窗戶,讓陽光能夠把這裡照的透亮,溫暖。就像,此時馬闖的心情。

  等到在眾人的招呼下,把蛋糕放到床桌上面,馬闖這才近距離看到這位老人。

  圓臉,未語先笑。身上穿著一件老舊的白襯衫,罩著一件手工編織的毛衣,笑眯眯地瞧著自己,像一位和藹可親的鄰家老爺爺。

  「呀,這姑娘,眼睛好漂亮啊,又大又圓。」

  「爺爺,您眼睛也好亮的。」馬大姐那從不怯場的性子,此時倒是顯出一種落落大方來。

  一句話,惹得眾人都樂。

  「你是誰的學生呀?」

  「老師,我的,我前年招的博士生。」

  「哦,小車,那就是空間系統的。」

  「是,爺爺,我研究超高的。」馬闖站到邊上,瞧見蛋糕沒擺正,又忙伸手挪了挪。

  「多大了?」

  「二十三。」

  「叫啥呢?」

  「馬闖,闖蕩的闖。」

  「真年輕啊。闖,好名字。」

  「可不,老師,是年輕,可成果不小,去年給您看的那個關於構型的模擬和新的計算公式,就是馬闖做出來的。」

  「是那個關於乘波體的?」

  「是。因為這個,還立了功呢。一等。」

  「喲,那可不得了,是個天才啊。」

  馬闖難得臉一紅,「您可別這麼說,在您跟前,誰敢說是天才啊。」

  「哈哈哈哈~~~~這話啊,言過其實嘍。我啊,就是個普通人,現在嘛,也老了。未來,還得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發光發熱。」

  「不,您是國家的脊樑,就像我一個朋友說的,您種下了一棵參天大樹,這棵大樹保護了我們華夏的平安,讓我們能夠安然的生活在這片承載了祖先幾千年文明光輝歷史的土地,讓這片土地不受外族的脅迫和入侵,也正是您種下的這棵大樹,從此讓每一個華夏子孫的脊梁骨多出了一根,不用再低頭。您是國士,國士無雙!!」

  馬闖的幾句話,讓眾人沉默片刻。之後,有人鼓掌,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匯成一片,迴蕩在這樸素卻又充滿無上榮光的小屋中。

  「哎呀,過獎咯,過獎咯。」老人在笑,「我一個人哪有這麼重要,都是無數人匯聚起來的,功勞歸於科學,歸於科學工作者,歸於無數的奮鬥者,最終還是,歸於人民。」

  「來吧,咱們合張影怎麼樣?」

  「好好,一起一起。」

  眾人圍在床前,馬大姐想了想,要往後躲躲,卻被老人叫住。

  「來,這邊,年輕人,代表未來,咱們讓未來在中間。」

  「這哪成,這不成。」

  「來吧,就這兒,我身邊。」老人笑道。

  左右看了看,見眾人含笑,馬大姐只好站定。

  「一二三!」

  「生日快樂!」

  「咔嚓!」

  臨走時,馬闖又被叫到床邊。

  「小馬闖,好好努力,我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嗯,爺爺,您放心,我們定會讓這天下諸君,且聽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