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人,李樂和曹尚又轉回這家開在胡同里的茶館兒。
老闆應該是個挺風雅的人,小院營造出來的「梅蘭竹菊佛」的調調,看著雖然有些刻意,但也不不失為一個喝茶聊事兒的清靜地方。
據曹尚說,老闆是原來電影學院的一個老師,因為和一學生有了些眉目傳情的事情,被人舉報,雖然調查過後沒有什麼實質的內容,但面子上確實掛不住,還是辭職了。
畢竟二十多歲的男學生和五十歲的女老師,這事兒,是吧。不是誰都能當馬卡龍。
人走了,關係還在,之後,茶館兒就成了電影學院和電影廠里好多熟人捧場的去處,談事兒喝茶辦個什麼沙龍書會的,倒是在一個圈子裡有了點小名氣。
曹尚也是跟著某位佳人來過之後,才叫上李樂來這裡。
兩人出而又返,讓容貌一般,但氣質高挑的老闆有些差異。
「東西沒收拾呢吧?」曹尚問。
「還沒,曹總這是繼續?」老闆笑回之間,那股子慵懶純欲,眼神中夾雜著的一絲媚態的氣息流露出來,再配上一副圓潤豐滿的身材,嘖嘖嘖,一旁李樂瞬間明白了,為什麼這間開在胡同深處的茶館兒依舊會有這麼多人來光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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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壺茶,還是那個隔間。」
「您稍等。」老闆微笑點頭,款款而去。
李樂胳膊肘搗了搗緊盯著老闆背影的曹尚,「誒誒誒。」
「啊?」
「行了,別看了。」
「我沒看。」曹尚嘴硬。
「噫~~~~」
又回隔間,茶水倒上,兩人抿了口。
「你說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換?都是有過賣座叫號作品的。」
李樂笑了笑,「倒不是我不喜歡那邊過來的導演和編劇,原因有幾個。原著你看過沒有?」
「看過。」曹尚點頭。
「英文版?」
「這玩意兒還有英文版?」
「你丫投資拍改編劇,連作品的來龍去脈都沒搞清,就投錢?」
「這不是什麼文學名著麼?號稱民國版的紅樓夢。」
「嘁,也不知道你是人傻錢多,還是被人忽悠的五迷三瞪。」李樂身子一歪,依著把形制都錯了的圈椅,笑道,「這書,本來是林玉堂在巴黎時,全英文寫的一本書,《Moment in Peking》,中文翻過來叫瞬息京華。作者原意是想翻譯紅樓夢,但奈何自幼接受的是西式教育,自認國學功底淺薄,且紅樓夢過於久遠且脫離現實,無法反映當時的國內現狀和社會動盪的局面,可又想向外國人介紹我們的文化,便借著紅樓夢的結構,寫了這本書。」
「後來在國外成了暢銷書之後,回過頭來,又想找達夫先生翻譯成中文版,說,達夫先生,英文精,中文熟,老於此道,文字無現行假摩登之歐化句子。托人上門,又給了定金,達夫先生只翻譯了幾章,便回國參加抗戰,再也沒能繼續翻譯下去。」
「再之後,國內出現過幾本翻譯版,但都沒被作者認可。你滴,明白了?」
「艹,我一個學理工科的,我哪知道這裡面的彎彎繞。」
「基本文學素養你得有吧?」
「高考作文三十多分。」曹尚一攤手。
「得,跟你這廢話呢。」
「你意思我回去看英文版?」
「倒也不用你看,但是編劇和導演最起碼得看,還得有一定的歷史功底,才能理解這本書的人物,故事架構,反映的從義和團、袁打頭篡國、張辮子復辟、直奉大戰軍閥割據、新文化運動一直到抗戰的國內的社會、歷史風貌,準確的描述故事。」
「剛才這倆,一個導演,一個編劇,手裡拿著都是彎島那邊七十年代的翻譯版本,這就很不對味兒。」
曹尚瞄了李樂一眼,「不止吧,我看你剛才沒說話,就覺得你肯定沒憋好屁,還有啥?」
李樂笑了笑,一伸手,給曹尚滿上。
「還是那句,不能否認紅空、彎島的導演、編劇們在一些地方,是比我們內地的強,比如姜叔曾經說過的,價低、活快、逼格高。」
「質感是什麼?」
「就是拍戲的手法。紅空彎島的導演,因為經常在棚內,習慣了用多方位燈光打出類似舞台劇、話劇的無影燈的那種效果,人麼,就會顯得很透亮,白。咱們拍,一看畫面經常是暗暗的。所以,那邊導演感覺拍出來時尚了,說白了就是大平光。還有三定位的滾筒洗衣拍攝機位這種。」
李樂抿了口茶,「質感什麼的,另說,可以學,但是一部45分鐘,20來集的電視劇,一個月內拍完對那邊的導演來說是家常便飯,編劇也牛逼,能邊拍邊寫,邊寫邊改,但是咱們這兒不成,就沒這個速度。總講究個慢工出細活。這一點,姜叔是代表,忒特麼能花錢了。」
「價格低更好說,只要不是頂頭的那幾位,一般一兩萬一集的勞務費就能幹。」
曹尚笑了笑,「但是?」
「就是那邊的導演和編劇,擅長的古裝武俠劇、警匪劇、都市劇、愛情偶像劇,可和咱們要投的這個戲,差點有點遠啊。且不說我剛提的歷史功底,就一個,腦子,一幫被當做殖民地圈養起來文化氛圍里長出來的導演、編劇,真的能理解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真能理解關於人生、愛情和歷史的深刻反思?動盪年代下人們的生存狀態和對生活的感悟?充滿了哲學意味和人生智慧?」
「還有這書里,不僅是寫人情,還有寫文化,儒道之風、莊周哲學貫穿全書,表達一切人生浮華皆如煙雲,浮生若夢的哲學思想,強調人的永生是種族的延綿,新陳代謝是世間萬物永恆的真諦。」
「除了個別人,我不覺得這些在西式快餐文化薰陶出來的紅空或者彎島的導演編劇,能夠掌握這些。四個字,一股小家子氣!」
李樂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一手撐著扶手,一手摸著桌面,」就像剛才那個編劇給我看的提綱里,整篇下來,已經把這個劇,當成了愛情劇。」
「劇本提綱我也看了,感覺還行啊。」曹尚想了想。
「還行?你說這話,我估計你連翻譯版都沒看全乎嘍,就當個廁所讀物看了。」
「嘿嘿,你還別說,上廁所看書,利尿通便。」
「你這就不懂了,蹲坑得看論語,道德經這種一截兒一截兒的,碎片化時間,除非你蹲坑超過一小時。」李樂笑道。
「嘖嘖嘖,味兒夠大的。」曹尚哈哈哈著,「說說,具體哪兒,你要是看不中,回頭我拒了他們,也有個說頭。」
李樂掰起手指頭,給曹尚分析著。
「先一個,單單是開頭的背景設定是民國而不是前清,就很難讓人理解故事的連續性,畢竟,主角的思想意識基點從何而來?」
「再一個,為了增加戲劇衝突,我看後面加了不少的宅門爭鬥、豪門恩怨之類的戲碼,這就把電視劇的檔次降低了。披著京華煙雲的皮,寫出來的是原創民國女性勵志大女主劇,媳婦姐妹互相撕逼?」
「還有,雖然書是仿效紅樓和傲慢與偏見的大宅門兒的故事,但其實很多場景是非常波瀾壯闊視角下的,像開始的八國聯軍,義和團鬧京城,姚家逃難,木蘭走失。積極自救,認識曾文朴一家,和曾家三位少爺、曼娘在泰安閒住。這些主角們的童年舊事,就沒有寫出來。這是開章,是說書里的畫臉兒,人物性格立住,這都沒提。還有後面的抗日,曼娘兒子禁菸,木蘭一家投奔大後方,也沒有。思想升華的點沒了,故事就單薄了。」
曹尚琢磨琢磨,「倒也是哈,這個我還準備往央媽那推呢,這要是不拍出來,這個......嗯,還有呢?」
李樂比劃著名,「還有人物刻畫,在這位編劇手裡,待人接物落落大方的大家閨秀姚木蘭,竟然變成一個給丈夫洗腳的好媳婦兒?這特麼不就是保守版的小燕子?誒,這不會是你要加進去的吧?洗腳,哈哈哈哈~~~」
曹尚一跺腳,「你大爺的!」
「你就是想也別這麼明顯不是?」
「滾蛋!」
「呵呵呵,來來來,繼續。」李樂收起了揶揄的笑,「那個莫愁,和姐姐木蘭和諧相處的莫愁,在劇本里,變成一個整天和姐姐單方面撕逼,想著和姐姐搶男人的女人?這是什麼科學道理?為了製造衝突,感情糾葛就胡編?」
「孫亞從開始就喜歡木蘭,一個循規蹈矩彬彬有禮的富家子弟,劇本里讓這人變成了一個中二的傻逼,咋滴,和他哥合體了?」
「曹麗華喜歡上孫亞,可知道心上人是有婦之夫之後,義無反顧的選擇了離開,這劇本里,卻把曹麗華和銀屏結合在了一起。」
「桂姐成了大太太和姨太太互相爭權奪利這種庸俗傻逼的劇情里的心機婊,姚思安經歷了老年喪子的悲劇之後,便將塵世的一切都看淡了,遊歷山川,那種無力感之後的淡然死去,這裡就成了愛國民族資產階級?為保護甲骨文和腳盆雞同歸於盡,成了偉光正的人物?」
「如此種種,我只能說,瞎坤巴改。」
「沒了?」曹尚點上根煙,於煙霧中,看了眼李樂。
「暫時沒了,這不就夠了?我反對,你贊成不?」
「要是按你這麼說,我原則上贊成你的反對。不過.....」
「咋?」
「你說了這麼多,只說換人,換誰?你有人?」
「我琢磨琢磨。」
「你別告訴我是姜小軍,廖楠一聽這名字就要變身,我可不想和他一樣。」
李樂搖搖頭,「那不能夠,姜叔現在正在處理感情問題,沒時間,再說,他也懶得拍電視劇。」
「等等,我打電話問問,看那位叔能出山不?」
「誰啊?」
「霸王別坤,聽說過沒?」
「艹,你找阿色他爸?」
「不找,我說編劇。」
「哦哦。嚇我一跳。你打你打。」
李樂捏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開始使出搖人大法。
「餵?」一個有些沙啞的男聲響起。
「盧叔,我李樂。」
「啊,李樂啊。咋?」
「那個,有個事兒,想問問您,我這邊有個電視劇,正在琢磨找個好的編劇。」
「編劇?電視劇?什麼意思?」
李樂看了眼曹尚,笑道,「叔,京華煙雲聽說過麼?是這麼回事......還有導演,您看.....」
「嗯,好,我等您消息,放心,這回資金絕對有保障。誒誒。」
等李樂掛上電話,曹尚往前一趴,眼神期待,「答應了?」
「你說啥呢?盧叔這個級別的編劇,哪有這麼一個電話就能說定的,人還得琢磨琢磨。」
曹尚點點頭,「導演呢?剛你電話里說的導兒,是那位?」
「你出錢?」李樂翻了個白眼。
「呵呵。」
「不是他,說的是長安廠的另一位,吳大爺。」
「哪個吳大爺?」
「喝了咱的酒哇,上下通氣不咳嗽。喝了咱的酒哇,滋陰壯陽嘴不臭。喝了咱的酒哇,一人敢走青殺口~~~~」
「嘶~~~~你牛逼,能把這位爺請來,咱們何愁大事不成哇!快快快,給這位爺聯繫啊?」
李樂咂咂嘴,「這事兒,我得回家。」
「回家?」
「我要找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