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敏給李晉喬打電話的時候,老李正在從葉爾羌去邊境線上的楚布齊齊的路上。
雖然信號斷斷續續,但是曾老師清亮的嗓音還是讓老李不住地咧著嘴直樂。
「嗯嗯,好,十斤八斤,小問題,這邊阿月渾子也好吃的,給你帶點兒,你不就喜歡吃帶殼的東西麼?啥,就是開心果,這邊叫皮斯特......喂,喂,歪~~~~」
「得,這沒信號了。」李晉喬舉著手機,在車裡左右來回,好半天,才衝著身邊一個兩槓三,高鼻深目,絡腮鬍,眼睛帶著點琥珀色,長相明顯不一樣的制服笑道,「算了,回去再說吧。」
「這裡海拔都到三千五了呢,您手機還能收到信號就算不錯了,我們的,瞧瞧,就是個擺設。」
「兒子給買的,諾基亞,說這個別看長得像磚頭,抗摔抗砸,信號好,待機時間還長。」
「李局,您兒子應該很像您吧,很帥的那種。」
「艾力,別恭維我,恭維我也只能按規定給你們更新裝備。」
「誒~~~李局,我索的,真心話嘛。」
「對滴,都真心話。呵呵呵,艾力,還有多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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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開,過了那個山口就到,不遠,也就一小時。」
老李瞅瞅天邊皚皚的雪山,還有一路向上,從青黛色,沒有一點草生長的山巒中延伸的公路,嘆了口氣,「我是服了,到你們這兒,一說很近,一般得開車半小時,不遠,得走上個把小時,有點兒遠那就朝著幾百公里開外去了。你們的距離感和內地差的有點多啊。」
「誰讓我們地方大的呢?就我們克縣,一個縣的面積就相當於四個半滬海市。」
「是啊,真大啊!」
老李摁開車窗,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帕米爾高原的風。
果真一個小時之後,兩輛獵豹一輛普桑組成的車隊,到了一座處在被幾座黃色石山環抱中的邊防派出所。
地方不大,一棟三層小樓,一排平房,被一道圍牆圍起,藍天白雲下,白色小樓上高高飄揚起的鮮艷的國旗,尤為醒目。
車子進了院門,李晉喬就瞧見小樓前,站了十幾名穿戴整齊的民警正在列隊,邊邊上,還有一隻正在東張西望的警犬,瞧見車來,站起來叫了兩聲,被旁邊的人一拉,閉上了嘴,警惕的盯著進來的幾輛車,直到瞧見車裡下來的人,都穿著一樣的制服,這才放鬆坐了下來。
「歡迎領導視察。」隊頭,一位和被李晉喬稱呼為艾力局長的,長得有幾分相近的兩槓一,沖李晉喬敬了個禮。
「嚯,搞這麼隆重。」李晉喬看了眼身邊的艾力。
「上級領導視察,不得展現一下風貌。」
「嘿。」李晉喬笑了笑,走上前,挨個兒敬禮握手。
「你好,你是所長,阿布拉江?」
「是,領導。」
「呵呵,你們辛苦了。」
「不辛苦,我們的職責所在。」
「你是指導員,張炳軍,原來六支一大隊的?」
「是,領導認識我?」
「王雪松,我戰友。」
「那是我們老隊長。」
「你叫達尼亞爾·白努爾?」
「是,領導,歡迎領導視察工作。」
「呵呵,很精神。」
「你叫安尼瓦爾別克,你爸爸是熱合木江,一等功臣。」
「是。」
「好樣的。沒給你爸丟人。」
「謝謝領導。」
「該我謝謝你還有你媽媽。加油,像你爸爸一樣,翱翔在帕米爾高原。」
「是!!」
「你叫陳永強是吧?家是高陵的?咱們是鄉黨,額也是長安滴,呵呵呵。」
「你是李靖邊?綏靖邊疆,好名字!」
就這麼著,挨個握完手,一旁跟著還想介紹的艾力,有些驚訝,這李局,這麼好的記性?就昨晚上看了眼資料,這些幹警的情況就都記住了?
「這是賽龍吧,立過兩次三等功?」
「是,領導,一次是抓捕毒販,一次是搜尋偷越邊境。」一旁拉著犬繩的民警回道。
「也是我們的戰友,來,敬禮!」
瞧見李晉喬給警犬敬禮,旁人沒覺得多違和,反倒覺得這部里來的大領導,挺平易近人,還有犬的。
警犬瞧見有人給自己敬禮,也坐起來,前爪一搭,叫了一聲。
李晉喬蹲下身,「來,握個手,哦,握個爪!」
看到警犬真的伸出右爪和老李握了握,一圈人,都笑。
「行了,別站著了,大伙兒,該幹嘛幹嘛去,艾力局長,下面怎麼說?」
「會議室,阿布力江和張炳軍給您介紹一下所里的情況。」
「算了,介紹情況還需要開會?走,先去宿舍食堂看看,有啥,轉一圈兒不就都知道了。」
「那成,李局,這邊走。」
看完宿舍看食堂,看完食堂看警械庫,查台帳,查保養記錄,又去看了車輛和所里的各種配套設備裝備,老李看的認真查的仔細。
艾力局長瞧著剛剛還和藹可親的李局,這會兒又變得無比嚴肅,忐忑的瞅了眼省廳跟著下來的一位帶著眼鏡的兩槓三,低聲問道,「司主任,這李局.....」
「呵呵,放心吧,李局就這樣,私下是私下,工作是工作。」
「哦哦。」
一轉身,就聽到李晉喬說道,「阿布拉江,你來這邊幾年了?」
「今年十月份,就十一年了。」
「張炳軍呢?」
「八年。」
「沒去修養過?」
「沒,顧不上,這邊人少事兒多,邊境線就兩百多公里,還都在海拔4300的山上,來回一趟,騎馬都得三四天,這樣的所里的全線巡邏,我們每個月大概要組織2-3次。之外,每天都會有3到5個護邊員在邊境一線進行巡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會斷。」
「有固定點位?」
「有,一共設置了四個固定點位,每個點位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
「護邊員?」
「配置是兩個護邊員,一個幹警。」
「最近的一個有多遠?」
「從這邊過去,騎馬,三個多小時,得翻五千一百米的一個隘口,和一個達坂。」
「走,看看去。」李晉喬把手裡的本子放回去。
「李局,這,這您還是.....」
「怎麼,你們都行,我就不行?」
「我們這邊海拔太.....」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別看我這年齡,你們有些小伙子可能還不如我。」
看到幾人臉色有些為難,李晉喬笑了笑,「這樣,阿布拉江,你帶著我,我聽你的,你要看著我不成,咱們就回,怎麼樣?」
「那,行吧,不過,您得真聽我們的,千萬不能逞強。」阿布拉江說道。
「沒問題。」
「那,您會騎馬不?」
「騎馬?」
。。。。。。
「李局,前面那個隘口,就是二十七號,那上面就是海拔5000了。」阿布拉江騎在一匹黑馬上,沖旁邊,坐在一匹白馬上,拿著望遠鏡看隘口的李晉喬叫說著。
「那上面常年刮著七八級的大風,冬天時候,都能到九級甚至十級,人根本站不住,只能趁天氣好的時候,順著邊上的一條小路翻過去,大路就都被雪蓋住了。」
「是挺高哈。」李晉喬放下望遠鏡,裹了裹身上的大衣,「過了這個隘口,還有多遠到值守點?」
「天氣好,二十多分鐘,天氣不好,一兩個小時都有可能。」
「你看今天這天咋樣?」
「夏天麼,除了風,還好。不過也說不準的,這種海拔,一座山,四個季節。可能上去還下雪呢。」
「那就走。上去!」
「李局,您身體真好。」
「呵呵呵,我說的吧,這還是以前挨了一下,要不然,珠峰都去得。誒,阿布,瞧我這馬騎得怎麼樣?」
「好!不說,我以為您是我們當地人呢。」
「家傳的,呵呵呵。嘿,哈,哈!!」老李一扯韁繩身下的白馬得了指令,開始繼續向前。
五匹馬組成的隊伍,開始沿著河灘,一點點的向著山上的隘口前進。
隊伍里其他幾個人,瞧見李晉喬沒什麼反應,反而看著挺精神,也都放下了心。
就這麼,一點點的,終於在天黑之前,翻過隘口,到了一座在高坡之上,用石頭搭成的「兩間房」值守點。
一下馬,老李瞅了眼掛著迎風招展的紅旗的小房子,笑問阿布拉江,「這就是兩間房?」
「是,原來,是牧民放牧轉場時候的一處休息點,後來那邊修了公路之後,都不走這裡了,就慢慢廢棄了,再後來,老所長說,這邊是個防範越境的薄弱點,應該設個點位,就帶著我們把這裡重新修了修,石頭搭成了兩間屋子,就叫兩間房。」
「呵呵,還成,夠結實。」
「可不,修了好幾年的,現在裡面除了沒電,生活上沒什麼問題,只要吃的帶夠,能一直堅守下去。」
李晉喬點點頭,「通訊呢?」
「原先有報話機,後來上面配了衛星電話。」
「那也辛苦啊,要是有太陽能就好了。回頭,我給找一套。」
「謝謝李局!」
「你還攔著不讓我來,怎麼樣,我來了就有好處了吧。」
「呵呵呵。」
「走,進屋歇會兒。」
「兩間房」三個人,幹警叫王志強,兩位和阿布拉江一個民族的護邊員,年齡大一點的叫卡德爾,年齡小一點的叫艾山,哥倆,按照阿布拉江的說法,是第三代護邊員。
三人見到李晉喬很驚訝,以前從沒有這麼大的官兒能跑到海拔四千米的地方來視察,開始還有些緊張,可看到老李嘻嘻哈哈,一點架子都沒,慢慢的,也都跟著輕鬆起來。
聊了一會兒,瞧了瞧屋裡吃的喝的燒的,又瞧瞧被褥氈床,老李有些感慨。
走到門外,剛要摸煙,忽然想起這高度,又把手放了回去。
「阿布拉江,走,帶我轉轉。」
只不過,周圍也沒什麼看頭,除了天邊高聳的雪山,就是腳下,眼前,一片河谷,一條稀稀拉拉順著河谷綿延開去的林帶,幾座光禿禿的山,還有一條看不清方向的小路。
走到石頭屋後面的一塊空地,倒是瞧見幾塊寫著紅字的大石頭,上面的漢字老李認得,「無上榮光」「國之邊疆」「不要害怕,祖國在我身後」。
俯下身,摸了摸,老李沉默了好一會兒。
又指指最大的那塊上,「阿布拉江,這寫的什麼?」
「為我華夏繁榮昌盛,四十餘載衛國戍邊。一輩子獻身偉大國家,一代代子孫定來接班。」阿布阿江用本民族語言和漢語念了兩遍。
李晉喬長嘆一聲,「真好啊!」
沒有電,天黑時,一簇火堆燃起的火光,溫暖,樸實的照亮了兩間房。
老李就著火光,一邊和幾人聊著天,一邊把今天的見聞做著筆記,琢磨著回去之後,能給像楚布齊齊派出所的巡線還有這種值守點,從裝備設施,生活保障上面做些什麼改進和補充。
「誒,艾山,該你了。」這時候,護邊員卡德爾進了屋。
「哦。」艾山起身,接過卡德爾遞來的手電筒,沖李晉喬笑道,「李叔,有什麼,你問卡德爾,我和志強去另一邊看看。」
「好,你去,注意安全!誒,這個拿上。」老李從兜里掏出一板巧克力,遞過去。
「嘿嘿,這個好,謝謝李叔。」
「這有啥。」
艾山出了門,和王志強匯合,屋裡,李晉喬又抓住卡德爾,問東問西。
當說道冬天取暖的問題,「你們冬天,除了......」
「啪啪!!」
忽然兩聲清脆的響聲,老李一驚,騰的起身,屋裡其他人也是一樣,都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