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菜要帶點酸,開胃爽口。可要是再來碗醋,那,就有些倒胃口了。
朱運一早六點多鐘就來到復興西路,在一扇黑色的大鐵門邊上,等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大門閃開一條縫,一個拎著菜籃子的阿婆從裡面走出來。
「儂好,張阿婆。」
「誒?你不是那個,那個......」
「至容的朱運,小朱。」
「啊,對對,儂好,儂好。朱先生來這麼早?」
「有點小事,想找崔先生,崔先生起來了麼?」
「起是起了,不過,您這有點太......」
「張阿婆,麻煩您給幫幫忙,通報一聲,要是崔老師不方便,我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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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我就只說你來。」
「誒,好好,謝謝,謝謝!!」
「哐當」,門被關上。
清晨的天有些陰,微涼的風吹過,讓一身POLO衫的朱運,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不自覺抬手搓了搓。
好在沒幾分鐘,門又被打開,張阿婆沖朱運招招手。
「崔先生在小花園打拳,您腳步輕一些。」
朱運面色一喜,忙點頭道,「誒,曉得了。」
院子不小,上個時代特徵明顯的三層小樓帶著時間的沉澱和滄桑,繞過小樓,才看到一片被盛開的花木包圍的草坪,草坪中間,一個頭髮向後梳起,國字臉面色微紅,身著黑色練功服的老頭正在緩緩的比劃著名。
朱運認得這是太極拳六十四式里的抱虎歸山,知道還有一半才能打完,便垂著手,耐著性子等在一旁。
好一會兒,瞧見老頭開始做如封似閉,心裡一松,盤算著怎麼開口叫好,可老頭緊接著又變招成了攬雀尾,那個「好」字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就這麼又站了一趟六十四式,見做了收勢,這才顫巍巍的呼出一口氣。
「好,崔先生身手矯健,柔中帶剛,如水之漩渦,剛中藏柔,若山之巍峨,小朱佩服,要是會我到您這個年齡,有您一半就行了。」
「呵呵呵,朱總,莫要吹捧,我這就是,健身操,圖個身體康健不吃藥。」老頭看到朱運,微笑道。
「您這話說的,照您這身體,百歲,水到渠成的事兒。」
「借您吉言。」老頭撣了撣袖口,走過來,打量一下朱運,「難得有人這麼早過來,一起吃個早餐?」
「小朱冒昧了。」
「吃飯說吧。」
草坪邊上,小樓伸出的一處涼棚下,桌上擺著中西合璧的幾樣早餐。
姓崔的老頭吃完一個包子,捏起一片吐司,抹了點果醬,遞給朱運。
「嘗嘗,自家弄的蘋果醬,還是當年去老毛子那邊上學時候跟一個老大媽學的。」
「喲,謝謝崔先生。」朱運雙手接過,咬了一口,點頭,「好吃,別有一番風味。」
「是吧,多吃。」
朱運咬著吐司,心裡打著草稿,想著怎麼開口,就聽姓崔的老頭嘀咕一句,「證監、滬交所,我可以替你遞個話。」
「謝謝,謝謝崔先生。」
「好好接受調查,態度決定一切。」
「呃,是。那,您這邊,還能不......」
「你自己心裡清楚,沒有真憑實據,不會下通告,而且,做的太明顯,上面也要殺雞儆猴,這猴你是當不成了。」
「但是,這個雞,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你造化了。」老頭一伸手,從一旁的凳子上拿過兩張列印的紙,看了眼遞給朱運,「看看吧,和那兩隻股相比,這才是要雞命的東西。」
「這是?」
朱運接到手裡,瞧見上面中英文的標題,「關於長盛醫藥(012***.HK)財務數據造假的調查報告」,心下忽然一沉,剛咽下的吐司,即便抹了果醬,也覺得乾巴,噎得慌。
繼續往下看,只見幾段話,還有標紅。
「Capita Research機構,歷史半年通過面談、電話採訪長盛醫藥的員工、走訪三十八家醫院、經銷商、合作夥伴,調取相關渠道數據公示信息,分析長盛醫藥公開的財務報告等方式,經過嚴謹的分析和推算,現向投資者公布我們的調查研究報告。」
「首先公布結論,長盛醫藥,通過不斷虛報出貨量,壓貨的方式,虛構了八成的銷售收入。其真實業務量遠遠達不到其公布的財務數據......嚴謹計算得出,長盛醫藥在2002年全年實際銷售收入為5680萬元,與其公布的5.62億元的銷售收入,差距逾十倍。」
「我們認為.....財務數據上造假,虛假宣傳,向股民,投資者這監管機構公開傳遞了不實財務信息,屬於嚴重的違法經營行為.....其造假、欺騙的行為,嚴重的傷害了股民、投資人、受檢方的切身利益.....」
「以下是我們的研究報告全文。並,特此聲明,我們的調查,全部基於長盛醫藥的公開信息和數據的合理的、充滿善意的推斷計算,不存在違規違法調取,竊取他人公司機密的行為。目的是為了警示各位投資者辨別投資風險。我們也將根據長盛公司的回應,適時公布相關的調研數據和錄音、錄像證據。」
等到看完全文,朱運不止心沉到了腳面,還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再然後,便是憤怒,咬著牙說道,「這是污衊,這是赤果果的污衊!!」
「崔先生,這是什麼時候的東西?」
「昨晚上,丑國的白天。大陸不知道,但是紅空,現在,應該那些投資機構,應該已經傳遍了吧。畢竟,網絡時代麼?」崔老頭剝著手裡的雞蛋皮,微笑道,「當然,我也願意相信這是污衊。但被Capita Research,這樣一家華爾街頂級的做空機構盯上,你難道沒點察覺麼?」
「我.....」
「你大意了啊。相比於金力和風馳,長盛才是你的基本盤,你應該想想怎麼應對,是開發布會?還是找媒體進行駁斥,或者是私下溝通,現在就要動起來了。」
崔老頭,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給朱運示意,「昨天收盤時,借著這次病情,長盛醫藥炒作重組人干擾素α-2b噴霧劑概念暴漲的股價是31.27元,現在還有兩個小時,紅空那邊開盤。」
「我就不留你吃早飯了,今天,你應該很忙。」
朱運抿著嘴,扶著桌子,腳步有些虛浮的起身,等了等,這才沖崔老頭半鞠躬,「崔先生,拜託了!」
「好說,好說,呵呵呵。」
等到朱運快步消失在小樓拐角,聽到大門響動,崔老頭慢悠悠的把蛋白塞進嘴裡,一甩手,又把蛋黃扔到草坪里,引來幾隻樹上的雀鳥。
擦擦手,拿過桌旁的手機,眯著眼點開。
「阿大,開盤第一時間,就把長盛全部拋掉,是,我說全部,一個不留,是嘍~~~吃肉,咱們是趕不上趟了,但可也別把手裡的饅頭賠進去,還有,包括所有和朱運,至容投資相關的,兩天之內,做切割。」
掛上電話,崔老頭看了眼草坪上已經被鳥雀分食乾淨的蛋黃,嘀咕道,「你這是,招惹了誰啊?」
。。。。。。
在蒙區,能撐到見熱菜,你得有個好酒量作為基礎。小李廚子不知道朱運的酒量如何,但還是很貼心的又給上了端上了幾個小饅頭,先墊吧墊吧,空腹飲酒,容易醉。
朱運頂著M型髮際線上流出的汗珠,大踏步的走進了自己在金茂大廈,那個能夠看到半個滬海城市,給人以極大的征服感的辦公室。
身後,那個妖嬈多姿的女秘,小跑著跟了進來。
「范總、李總,俞總還有湯姆都到哪了?」
朱運坐到那張碩大的老闆桌前,就開始翻抽屜。一邊翻著一邊問道。
「范總和李總的車子已經到路口了,俞總已經到辦公室了,馬上過來。湯姆,昨晚喝多了,剛起,我再催一催。」
「特麼的!趕緊的,打,別停。」
「是。我去把會議室跟您開開啊?」
「開什麼會議室,來這裡。」
「好,我去迎一下他們。」
女秘瞧見朱運的臉色,心知這時候不是在身邊獻媚的時候,忙出了辦公室。
只不過沒走到電梯口,就瞧見公司負責海外業務的那位俞總,捏著一張傳真,「噔噔噔」的快步走了過來。
「朱總來了麼?」
「剛來,在辦公室。」
「成,我去找他。」
「您還喝咖啡?」
「喝什么喝,哪有心思。」俞總撂下句話,帶著一陣風,推開朱運辦公室的大門,「咔噠」又關上,而從門縫裡,一句「朱總,出事兒了」傳到了女秘的耳朵里。
女秘一愣,左右瞅了瞅,掏出手機,走到了旁邊的小隔間。
「誒,哥,我讓你拋的都拋了麼?嗯,那就好,還有,那個長盛的融券你做了嗎?嗯,嗯,加槓桿了?好好.....」
掛上電話,女秘搓了搓臉,掛上了標準的職業的笑容,朝電梯口走去。
而董事長辦公室里,朱運在聽到俞總那句「朱總,出事了」之後,皺著眉頭回了句,「嚷什麼,我知道出事了,看看吧,Capita Research的做空報告。」
俞總走過去,接過來看了眼,一抬頭,「不是。」
「什麼不是。」
「我說的出事,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朱運心裡一咯噔。
「您看看這個,咱們投資的承運科技,在納斯達克上市的申請,被駁回了。」
「唰」的一聲,從俞總手裡抽過傳真,朱運只是瞄了眼前兩行,就感覺褲襠一緊。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昨天下午,哦,丑國時間昨天下午發過來了的。」
「駁回?申請被駁回?」朱運指著傳真上面的幾行字,「報告出現了多項錯誤和不規範行為,市場對公司的財務實力產生了懷疑。涉及安排非法佣金給海外投資者,涉嫌嚴重違反了相關規定,這特麼什麼理由,你給我說說,這是,特麼什麼理由!!」
「懷疑,懷疑他馬勒戈壁,娘希匹!!」
一張傳真紙,被拍在了桌上,砸的嘭嘭直響,讓緊跟著推門進來的,兩個都是一腦門子漢的中年男人面面相覷。
瞧見人來,M型髮際線以下已經紅溫的朱運,掐著腰,看向牆上掛著的「東臨碣石」的水墨畫,深深的吸了幾口氣。
一指面前的俞總,「這邊的事兒,你別參與了,立刻,馬上買機票,去丑國,處理這個特麼的懷疑!!」
「那這邊?」
「有我們呢,天塌不了,你趕緊走。」
「好,我安排一下人,聯繫那邊的承銷商和代理機構。」
「嗯。」
俞總和湊上來的兩個中年男人點點頭,快步出了辦公室。
「嗖!!啪!」
一摞文件在兩人中那個戴著眼鏡的人的腦門上綻開,伴隨著一聲「哎喲!」緩緩落下。
「朱總,你怎麼.....」
「我怎麼,我特麼問你呢,前段時間的期權交易,你告訴我是正常的機構投機,這特麼叫機構投機?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投機,還是特麼的惡意做空!!金力和風馳的事情還不知道怎麼對付呢,這特麼又給我爆哥雷,啊!」
「我,我......」那人扶著掉到下巴上的眼鏡,重新戴上,嘴裡嘀咕著,「我們研究過的。」
「研究你麻辣隔壁,要你們幹什麼吃的,風控呢?預警呢?都特麼死了!?」
「你說,怎麼辦,啊?怎麼辦?艹!」
「朱總,朱總,先別急,先別急,坐下來說,應對做空有標準流程的,越急越容易出錯。」一旁另一個看著瘦一點站到兩人中間,「范總這麼多年經驗,應該有辦法的,是吧?」
一番好言相勸,三人終於到沙發這邊坐下。
只不過,當朱運強忍著情緒,聽到諸如開發布會,找媒體澄清否認,放出利好消息,甚至是應對可能到來的跌停、拋售的回購的辦法之後,瘦一點的李總說的一句話。
「那個,朱總,我想提醒一下,咱們及一致行動人質押比例現在是83%,整體質押占總股本之比是41%。」
「李總,你是說......」
「如果長盛股價下跌超出預期,面臨平倉,就需要補充足夠的資金,而如果咱們的資金準備不足,股票很可能會歸給質押機構,繼而會面臨.....」
「爆倉?」
「是,咱們現在的累計質押市值是,17.86億元,所以朱總,錢!」
「我艹你馬勒戈壁的!」朱運蹦了起來,然後一腳踹在那個范總的胸口。
。。。。。。
「啊,疼疼疼!」
李樂捂著小腿,從傅噹噹身邊跳開。
「姐,你是我親姐。」
傅噹噹一手拉著車門,一手指指李樂,「你嘴怎麼這麼碎的呢?」
「呵呵呵。」
「行了,下面幹什麼我心裡清楚。走了啊。」
「誒,噹噹姐,記著我說的,別生氣,別生氣。這個,不是咱們都預料到的事情麼?」李樂又蹦過來,笑道。
「可我這心裡不舒服啊。這就被幾個魑魅魍魎搞得我的併購戰績填了一筆失敗啊。知道的知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能力不行呢?丟了丕銓的臉啊。」
「行了,這叫小距離後撤,大踏步前進。引蛇出洞不是?」
「得了,就你孬屁多,我走了啊。這去撫城,我倒要看看那群小鬼兒還能跳出什麼戲碼來。」
「得嘞,您受累!」
「誒,你什麼時候去?」
「我還有國家級課題呢,關係著能不能畢業,我是研究生,燕大的,生是.....」
「滾蛋!!再說把你嘴縫了,文哥,咱們走!」
車子開走,李樂「噗」的從屁股兜里掏出手機,看了眼上面,小雅各布發的簡訊,大寫的「DONE」,笑了笑,心說話,主菜啊,該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