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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1章 喪事

  李樂說傅噹噹是燕大法學院的學姐,來這邊做「國企改制過程中法律適用」規範調研的,不過連祺不信。

  就傅噹噹這一身的整潔幹練的黑色西裝,白襯衫,九分褲,高跟鞋,利落短髮,舉手投足間的氣場,還有看人時,那毫不掩飾的打量眼神,說話時乾脆的短句,走路帶起的風,也不像學校里那些做研究的人,倒像是職場裡的那些女強人。

  男人沒什麼感覺,但是同為女性特有的壓迫感,讓連祺又羨慕又有些嚮往。

  而阿文,就像,影子,似有似無,如果不說話,很快就會忘記身邊有這麼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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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祺有些好奇,這禿子身邊,都是些什麼人?

  「連祺,介紹信帶了麼?」

  「帶了,昨晚上就裝里了。」連祺拍了拍膝上的包,「誒」了一聲,伸手一掏,摸出包印著齜牙咧嘴的小蜜蜂的果汁軟糖來。

  「噹噹姐,吃不吃糖?」

  一旁靠在車窗邊,正捏著筆,在一本文件上寫寫畫畫的傅噹噹扭頭瞧了眼,「喲,小蜜蜂啥時候出的這玩意兒?」

  「前幾天超市才看見的,有好幾種口味,捏著軟彈軟彈的,裡面還是夾心的,味道還不錯。」

  「給我兩個。」

  連祺倒出兩個在傅噹噹手裡,又沖副駕上的李樂晃了晃,「你吃不?」

  「他才不吃呢。沒聽說過賣鹽的喝淡湯,編涼蓆的睡光床?」

  「淡湯?啥意思?」

  「沒啥。」李樂打著哈哈,一伸手,「這個,我還真沒見過。估計是試賣的,給我兩個,有啥味兒的?」

  「綠色的是蘋果,紅色的是草莓,黃色的是芒果,紫色的是葡萄,粉色的是桃子。這包給你,我這還有。」

  「謝啦。來,文哥,張嘴!」

  「我取向正常。」

  「......」

  「哈哈哈哈~~~~~」

  「啥?哦,哈哈哈~~~」

  后座,傅噹噹和慢了半拍的連祺,一個笑的仰著脖子,一個扒著椅背。

  「得得得,文哥,以後,你少跟紅姐學這些。」

  李樂嘆口氣,往手裡倒了一把糖,都塞了嘴裡,估計是葡萄味兒的有點多,眉毛直抽抽。

  好一會兒,才又問連祺,「你說你那個下鋪家是新化特鋼的老職工?」

  「是啊,她爺爺在58年建廠的時候就是了,後來她爺爺辦了提前退休,他爸去頂的班兒。不過,她爸是最早一批買斷工齡的,反正從她嘴裡,沒什麼好話就是了。」

  「現在呢?」

  「她爸拿著買斷的錢幹了幾天小買賣,賠的一乾二淨,最後去粵省那邊的一家建材廠打工,一年也就春節能回來一趟,幸好南邊給的工資高,要不然,她上大學的都困難。」

  李樂想了想,「要不,你和她聯繫一下?」

  「不用,直接去就是,我倆關係鐵著呢?本科四年,去了她家過了三年暑假。」

  「成,我們跟著你來。」

  「沒問題。」

  說話間,四個圈從路邊一個寫著「北江歡迎您」的高炮下駛過。

  。。。。。。

  新化特鋼和這片土地上的大型國企共用一個模式,在沒有被富華併購之前,有著自己的家屬區幼兒園中小學,醫院商場銀行郵電所,車站消防隊派出所,關起門來,就是一個從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都凝聚在一處的世外桃源。

  只不過,市場經濟的到來,讓這些成為了過眼雲煙。

  車子在連祺的指引下,從北江這個倚著松江而建的城市穿過,兩邊的街景看起來就是一個小號的茶啊沖,一樣的藍天白雲下,平鋪直敘的道路,平面的城市,只不過,相比茶啊沖,更矮些,更陳舊一些。

  或許是午後的緣故,街上的顯得有些空曠,時不時能看到藍白色的捷達出租或者全封閉的摩托三輪停在街邊,司機們似乎也不著急,樹蔭底下圍坐著,喝茶抽菸聊天。

  又從幾棟帶著腳盆風格的建築前經過,李樂扭頭看了眼。

  「好嘛,這條街是幹嘛滴?」

  「啊?」

  「瞅瞅。」李樂手一指,「小世界、小旋風、小百樂、百斯特、小百花、朦朧、火鳳凰,這邊咋這麼多舞廳?不過瞅著,都挺破敗啊?」

  「哦,你說這邊,這一片是三緯路東關跳舞街,九幾年開始,就大大小小陸續在這邊開了不少舞廳,當時最火的還是大百樂,只不過後面改成遊戲機廳,就剩下這些不大不小的舞廳,在我們吉省,你要說最喜歡跳舞的,那就是北江這邊。當時這裡的舞廳數量,全省名列前茅。」

  「不過再往後,這一片就不成了,年輕人又都去吉大街那邊的文聯,這裡就成了中年人的窩子,再再往後,可玩的東西越來越多,網吧、迪廳、KTV什麼的,連中年人都不來這裡了,也就還剩這麼幾家的招牌維持著。」

  李樂笑道,「那說明北江這邊人的業餘生活很豐富啊?」

  「這邊和茶啊沖還有其他幾個地方有點不一樣,那種特大型的央企級別的廠子比較多。」連祺給數著,「能叫上名字的,你像中油吉化,中油化建,國網供電,國能吉熱,中航,中鉛,中海,中兵,一汽、中鋼,中鋼吉電,中鋼,輕工業部的吉紙,冶金部的鍺廠,有色金屬的鎳業公司,還有省管的吉化纖。」

  「這麼多?」

  「可不,茶啊沖之前,這裡才是吉省的工業基地,都是央字頭的企業。所以,前些年的國企改制,對這邊的衝擊比較小,兜里錢不少,你說閒著幹嘛去?」

  李樂點點頭,「倒也是,只不過央企多也不好,地方能分到的錢就少了,都是給這些大企業做服務和配套。」

  「可不,我那室友也這麼說的。誒,文哥,前面那座橋,過江。」

  「好。」

  又往東北方向開了二十分鐘,才又看到一片有些老舊的居民樓,路邊公交站台上的新化家屬小區的站名,告訴車裡人,來北江的第一站,到了。

  從一個岔路口開過一個下崗,就看到一座用角鐵焊成的,掛著「新化一區」幾個油漆大字的小區大門。

  車往裡進的時候,門衛室門口圍著聊天的幾個人瞧著車,警惕的看著。

  一拎著水果罐頭改成的大茶杯的起身,伸手一攔。

  「誒,哪兒的?來幹嘛的?」

  「大爺,我們找人。」連祺落下車窗,笑道。

  「找人,找什麼人?」老頭又看了眼車牌,嘀咕道,「吼,京牌兒,這是哪家的?」

  「孫倩,我是她吉大室友,她家是三號樓二單元二零二,她媽,梁姨,不是在小區車棚邊上幹了個裁縫鋪麼?」

  「哦,小倩啊,我說看你這麼面熟呢?以前來過啊?」

  「可不,來了三年呢,都是夏天。」

  「京牌,姑娘,這是混好了,都去燕京了?」

  「沒呢,這是借朋友的車。」

  「那也行啊,能借四個圈兒給你。成,進去吧。車別亂停。」

  「知道,謝謝大爺!」

  車輪一動,穿過大門。

  李樂說道,「這管的挺嚴啊?」

  「以前不這樣啊?都是直接進直接出,也沒個人問。」連祺嘀咕道。

  傅噹噹笑道,「以前你不是有人領著來麼?再說,你一個姑娘家的,有啥要關注的?」

  「嗯,興許。」

  地方不小,幾十棟居民樓,有新有舊,有筒子樓也有單元樓,不過即便是舊的那種筒子樓,看起來,也比撫城新鋼雷鋒路上的家屬院兒要好得多。

  還有籃球場、小花壇,花壇里還有些看起來挺抽象的雕塑,再往裡開,還能看到水池假山宣傳欄什麼的。

  可能就像資料里寫的那樣,新化特鋼一直到改組前,依舊是北江市屬企業里,納稅前幾名的存在。

  所以昨晚上傅噹噹在做功課的時候,一直納悶,為什麼一個效益尚可的企業會參與到市場化的改組合過程中來。

  「誒,前面車棚,梁紅改衣店。」連祺拍了拍阿文的靠背,「門開著呢,我去叫人。」

  等車子停到那間「梁紅改衣店」門口,連祺先跳了下去,喊著,「梁姨,梁姨!!」

  「誒,誒,進來就是,門口叫喚啥?」一個五十多歲的微胖短髮,穿著件黑色馬甲的女人從臨時工棚一樣的小屋裡出來,瞧見連祺,一愣,隨即快走兩步,拉起連祺的手,「哎呦喲,祺祺,你咋來了尼?我瞅瞅,我瞅瞅,呀,變樣了啊?好看好看,還是比我們家小倩好看。」

  「梁姨,瞧你說的。孫倩哪點兒比我差了?」

  「實話麼不是?」梁紅又摸了摸連祺的手,「咋?有空來了?前些天孫倩給家來電話,還說你在茶啊沖等著辦留校呢。」

  「嗨,這不是跟著老師做課題麼,正好有個調研要來新化這兒,我就和幾個同學朋友想來看看您。」

  「我說呢,哎,他們人呢?招呼進來坐,我等人來,咱們上家去。」梁紅繞過連祺,往身後瞅。

  「李樂,噹噹姐,你們來。」連祺轉身衝車里招呼。

  「哐哐哐」三下車門響,梁紅瞧見李樂幾個人,嘴裡「呵」了好幾聲。

  尤其看到魁偉身形,偏偏又長著一張俊秀的和姑娘一樣,帶著微笑的貓咪唇的李樂,更是多看了幾眼,心說,這小伙,真jun呢。

  「你好,梁姨。」

  三人上前,連祺挨個介紹著。

  「好好,你們好,走走,先進屋,我給倒茶喝,這一路,辛苦了吧。」

  把人往小店裡領,梁紅扯扯連祺,低聲道,「誒,那個大高個兒,你男朋友?」

  「啥啊,姨,可別亂說,人家都結婚了。」

  「結婚了?好嘛,這看著也不大啊?這就.....」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是?」

  「誒,可惜了呢,這個頭,和你,多般配,還有長相,嘖嘖嘖,怎麼就結婚了呢?」

  小棚里就是個裁縫鋪,布頭布料,針頭線腦,縫紉機,大桌板。

  幾人落座,一次性紙杯,一人一個。

  梁紅又從邊角的一個筐里,掏出幾個通紅的大蘋果,「等等,我去給洗了。」

  「梁姨,別忙活了。」李樂忙說道。

  「沒事兒,你們坐。」

  「姨,我給幫忙,還是那個水龍頭?」

  等人出去,傅噹噹看看李樂,李樂瞅瞅阿文,三人都笑。

  「真熱情。」

  「可不。」

  「回頭怎麼說?」

  「聊唄,聊著就能知道不少。」

  「嗯,這是你家傳手藝。」

  「這話說的,搞得跟我們家世襲錦衣衛一樣。」

  「又貧嘴,付奶奶要聽見了,准得抽你。」

  「且誒~~~對了,噹噹姐,最近和王賀咋樣了?該結了吧。」

  「嘿,你又往我身上扯什麼?還有,別給我扯那個大玩主,一點兒上進心都沒,整天就是個混吃等死的。」

  「咋?不是傅大爺都同意了?」

  「不反對就叫同意?」

  「得,賀哥這考驗期可夠長的,等著回燕京我還想找他呢?」

  「你找他幹嘛?」

  「這不媳婦兒懷孕,想搞點御花園的瓜果梨桃兒什麼的,老太太又不願意麻煩人。」

  「你老丈人呢?啥弄不來?」

  「就怕不熏xuan噻~~」

  「看看你那副奢靡享樂的資本家的醜惡嘴臉,he~~~~tui!tui!!」

  「給媳婦兒能口吃的,有錯麼?有罪麼?等著,我這就給.....」

  李樂剛想繼續,就聽門口有人喊,「梁姨,梁姨!!」

  幾人一回頭,就瞧見一個瘦了吧唧,黑眼圈,腮幫子和嘬進去的一個男人進了屋,瞅見李樂三人,一愣。

  「啊,梁姨馬上來。」李樂笑道。

  「你們是?」

  「孫倩的同學。」小李廚子睜眼兒說著瞎話。

  「哦哦。」

  一陣腳步笑聲,梁紅甩著手裡的兩個蘋果,「誒,這裡沒刀,直接啃,洗得.....小邱。」

  「梁姐,那個,我媽讓我來拿白布。」

  「哦哦,你等等,我這就給拿。你媽呢?」梁紅把手裡蘋果遞給李樂和阿文,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走到摞起來的一堆布料跟前,扯出一個大黑塑膠袋,從裡面翻出幾捆白布出來,轉身遞給男人。

  「在家呢,我大姨他們來了,陪著說話呢。」

  「你先拿走,晚上,我再過去看看。」

  「誒。您忙。」

  看著人走,梁紅嘆了口氣。

  「咋了,姨?這咋還有要白布的?」連祺問道。

  「家裡死人了,辦喪事呢。就後面,十五號樓。」

  「哦,怪不得,誒,十五號,不是幹部樓麼?哪個頭頭?」

  「曹亮,鍍鋅車間的主任。」

  「有病?」

  「哪有,讓人捅死的,就在車間辦公室里。」

  「殺人了?」

  李樂和傅噹噹對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