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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人生的長短

  「如果,換個不那麼直白的角度來說所謂的藝術家,可能更能表達我的理解。」

  「呃,您說。」金髮女人笑了笑,等待下文。

  曾敏抿了口茶水,「比如,忘掉你心裡,所有與藝術相關的東西,包括世俗的清高,創作的渴望,包括對未來的那些理想,扔下畫筆、樂譜、刻刀,去找個班上,掙一份能養活自己的辛苦錢,和大多數人一樣生活。

  「交最俗的朋友,喝最烈的酒,吃大鍋菜,把自己磨礪成粗魯的力工,精明的銷售、疲憊長途司機,或者,市儈的小商人。」

  「變成一個普通人?」

  「這世上,有誰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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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也是,不好意思,您繼續。」

  曾敏修長纖細的手指划過手中杯口,低聲道,「如上所述,過上那麼一段時間,突然有一天,你從夢中醒來,一束質樸的晨曦落在你的臉上,讓你感受到了除日常和溫暖之外的東西。」

  「那個時候,你不會把生活過的如一團亂麻,不會陷入虛無與狂躁,連累到愛你的父母親人,不會因為了某個妄念的升起,自己動手把自己身與心全捏碎,不會為了所謂的藝術把自己餓死。」

  「到那個時候,你再想想,藝術,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是奧林匹斯的聖殿還是一場被金錢扭曲的吃人遊戲?你還想做什麼?能做什麼?什麼是藝術?」

  李樂儘量用最貼切的詞彙表述的曾敏的話,讓金髮女人藍色的眼珠里愈發深邃,盯著對面烏黑順直長發從光潔的額角,如流蘇般輕盈披垂肩頭,一道縷初夏春末輕柔的陽光在藍色長裙上勾勒出一條綬帶,靜靜地坐在拿,眼角含笑,輕撫白色瓷杯,如同靜物油畫一樣的女人,陷入思索。

  好一會兒又聽到。

  「光和水滴構成了彩虹,食物與鮮花從泥土中一點點一天天生長而出,抽象的基礎是具象而不只是想像。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是憑空出現或獨立存在的,包括你和你所追求的藝術。」

  「曹植的理想是繼承王位,李白、蘇軾的理想都是當官,岳飛、辛棄疾、李清照的理想是還我山河。貝多芬的理想是成為貴族,當然,柴可夫斯基也是這麼想的。他們,都是偉大的藝術家。」

  「柳永與元稹,更很符合大多數人眼裡藝術家的品味。當然,還有卡夫卡。但,大多數人的理想只是好好活著。」

  李樂看著自家老媽,有些費力的轉述著,看到金髮女人似乎能聽懂這裡的幾個人名所包含的意思,鬆了口氣。

  「古話說,功夫在詩外。藝術是什麼?是修養、工具、混跡某個圈子的名片?是理財產品,還是刀與劍?藝是技藝,術是方法,都應該服務於具體,是依附社會物質基礎和文明而存在。你是想掙錢還是想砍人呢都無所謂,就是別騙自己說,藝術很聖潔很高尚。」

  「為了藝術而成為藝術家,本來就不怎麼可靠,您說呢?」

  金髮女人這時候已經喝上了筆記本,托著下巴,想了想,說道,「藝術是一種生活狀態,跟做不做藝術家,沒關係?」

  「這也是一種理解。」曾敏笑了笑,「對藝術這東西,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合理的解釋。我們老祖宗有句話,造化為師,實用為本,道法自然。」

  李樂又搜腸刮肚的把話翻譯了,摸起杯子,猛地灌了口。我滴媽耶,您平時也不這麼抽象啊,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咋和這些圈裡人一說話,就變了個人似的。我爸,當年看上的,是哪個你?

  「況且,我不覺得藝術有什麼家不家的。只說做一熱愛繪畫的人,需要的是一種永不見底的、重估一切的欲望。當然,到了明天早上,如果我起來晚了,又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個雞蛋,可能就不這麼覺得了。」

  「哈哈哈哈,曾女士,您的話,怎麼說,很有意思。」

  「那就好,有意思比有深度有意思的多。」

  「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您覺得,藝術家,不,或許就像你說的,搞藝術創作的人,他們和其他人的區別在哪?」金髮女人又道。

  曾敏放下茶杯,挺直了腰,光影一閃,從綬帶變成了淡金色的紗巾。

  「如果硬要把人歸個類,那麼,這世界上,只有兩個群體是向內求的,一個是宗教的修行者,另一個就是搞藝術的這群人。」

  「日復一日持續不斷地關注內在、向內,進行著探索,這就是他們的日常。而對於外在的世界,他們要麼主動隔離,要麼就是觀察視角,人在戲中,心在戲外。而其他所有的群體都在向外求,身心都在戲中。嗜欲深者天機淺,凡外重者內必拙。」

  「咳咳,咳~~~」聽到最後一句,正翻譯著的李樂被口水嗆了一下,我這,咋翻?

  照了幾張相,曾敏又領著這位女記者去了基金會的辦公區參觀了參觀。

  聽到繁星基金會的公益項目和意義,這位金髮碧眼的艾琳·布魯斯克,當即掏出了五百刀,表示要為美術普及教育事業添磚加瓦。

  曾老師看到綠色的鈔票,很開心的拉開抽屜,手寫了一封捐贈證書,蓋上戳,塞給了女記者。並表示,希望艾琳·布魯斯克女士,以後要和繁星常來常往,幫助宣傳一下基金會的項目。

  交換了聯繫方式,約定下半年在米蘭的曾老師畫展上見面,女記者握著曾老師的手好半天,這才戀戀不捨的走了。

  看著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李樂咂咂嘴,「媽,中午了,不留人吃個飯?」

  「吃啥吃,這女的有問題,你沒看出來?」

  「啥問題?」

  「取向問題。」

  「嚯~~~~這麼,我怎麼沒看出來?」

  「所以說,你沒藝術細胞。」

  「有細胞就能?」

  「這是種直覺,圈圈子裡,常見。」

  「哦哦。」

  「別哦。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想學畫畫的小胖子,什麼時候帶過來?」

  「等等唄,這時候不方便。」

  「也行。」曾敏點點頭,「好了,你沒用了。自由活動去吧。」

  「親媽,您就這麼白用啊?」

  「也是。」曾老師從兜里翻出幾張一塊五塊的紙錢,拍給李樂,「勞務費。」

  「八塊三?」

  「不要?」

  「要,幹嘛不要,能買一斤五花肉呢。」李樂把錢往兜里一揣,扭頭進了院兒,喊道,「媳婦兒,中午想吃啥?你不是想吃紅燒肉麼?辣的還是甜的?媳婦兒,你在哪屋呢~~~」

  「有了媳婦兒忘了娘,哎~~~~」曾敏嘆口氣,想起剛才那金毛女人,打了個冷顫,噫~~~~

  。。。。。。

  芳草地迪陽,一個穿著件藍布工作服,腳蹬布鞋,帶著眼鏡的胖老頭,眼巴巴看著電梯口。

  門一開,瞧見人高馬大的李樂鑽了出來,臉上瞬間一喜。

  「呵呵呵。」

  「喲,老爺子,您在這兒幹嘛?來家又不是幹嘛的,你還至於迎啊?」

  「在家坐了一天了,出來站站,鬆快鬆快腰。」

  「趕緊,趕緊回。」李樂胳膊一甩,左手換右手,空出一隻手,忙彎腰攙扶上。

  老爺子年前開始,眼睛就越來越不利索,原本一隻眼幾近失明,現在連另一隻也開始有些泛重影。

  李樂去斯德哥爾摩之前,還有回來時,來家看望,和王家大伯聊起,實在不行去醫院動動手術,可老爺子卻說,做好罷了,做不好,這個歲數,上了手術台,終歸擔著風險。只要不耽誤寫書吃飯,就這樣吧。

  見勸不動,李樂只能琢磨著另想辦法。畢竟,按著老爺子的關係人脈地位,即便大國醫也能上門來,可要是自己不願意,誰說也沒用。

  進了門,李樂先是放上東西,和保姆打聲招呼,就去了老太太那屋。

  看到伏在書案前,一副多年花鏡扣在鼻樑,面若溝壑的袁奶奶,李樂先是一愣,隨即心沉了半截。

  離上次見,不及月余,可能是天氣尚寒,還看不出什麼,可如今天氣漸暖,衣物增減,厚重棉衣一去,袁奶奶這消瘦的身形便顯露出來,握著筆的手腕處,關節凸顯的有些過分。

  面色,雖帶著點紅潤,可仔細看起來,眼角的鬆弛與疲憊,愈發明顯。

  李樂臉上一僵,隨即又變回笑意盈盈,忙走上前,「袁奶奶,你這準備再考個博士?」

  「呵呵呵,小子,又來打趣。」

  「您不好好歇著,弄這些勞什子作甚,費心勞神的。」李樂指指桌上的畫片和稿件。

  老太太在前幾年,重新修訂完「華夏音樂史圖鑑」之後,手裡閒不住,又開始一本有關刻紙藝術的「遊刃集」的編寫來。

  李樂這才知道,袁奶奶,不僅是書畫、藝術史、文物鑑賞、家具古建築、古琴演奏的專家,還有一手深厚的刻紙作畫,以刀作筆的造詣。

  可編這種書不是做飯,耗費心血不說,還是個體力活,有時為了一個題目,還得滿燕京城找資料,下刻刀,老太太八十多了,可那脾氣秉性和老爺子一樣的執著,認準的事兒一定要做好。

  於是這兩年,一直忙碌著,終於去年把一本書出版,可身體也日漸消瘦。冬天一場病,又傷了元氣。

  見到李樂有些強顏歡笑,老太太倒是灑脫,招呼坐了,從一本書里,抽出幾張紅紙刻的金魚圖來。

  「瞧瞧,怎麼樣?」

  「這是您刻的?」

  「前幾天,去了冬衣,身上輕快了點兒,手上有勁兒,閒著沒事就刻了這麼幾張金魚兒出來。」

  「您還費這力呢?寫寫畫畫倒也行了,刻刀怎行?」

  「這不也是鍛鍊了?呵呵,你瞧瞧呢?」

  李樂嘆口氣,仔細瞧了,一輪圓月,兩尾金魚,一上一下,尾如綢緞,鰭若展翅,圍著一株水草,靈動搖曳,顧盼生姿。

  「好看,這得封裝起來,放在案頭書櫃。」

  「喜歡不?」

  「不喜歡。」李樂搖著頭。

  「哈哈哈哈,行了,喜不喜歡就是它了。上次你來,說起懷了雙生子,正好麼,一對金魚兒,算是給孩子一個祝福。」

  「是咯,魚遊春水自相濡,好向波心弄碧珠,多好,收著吧。」老爺子走進來屋來,笑道。

  「那,我就收了?」

  過往從老爺子這兒,收點小品,禮物的,李樂總是心裡歡喜,可這次,怎麼也沒了那股子高興勁兒。

  「誒,小子,已然是初夏,燕大靜園裡,紫藤花開過了沒?」袁奶奶忽然問道。

  「呃.....」李樂一怔,這才想起,老太太也是燕大三幾年的校友,此時問起來......

  「開過了,很好看,搭著院牆,像瀑布一樣,每年這時候,都有學生在那邊拍照來著,我現在蹭用的那間小辦公室,開窗,就在眼前。」

  老太太聽了,笑著,眼裡好像回想著,念叨著,「蝴蝶不知人事別,繞牆間弄紫藤花。好啊,靜園,多少年都沒再看過了。」

  「那時候在燕大上學,我可是真真的資產階級大小姐。女生宿舍,就是靜園,一院二院三院四院,宿舍有舍監,有工友,每天早起,連被子都不用疊。放學回來時,已經有工友打掃得窗明几淨。」

  「從圖書館借了書,看完書,夾好借閱證,放在桌子上,自有工友代為送還。」

  「自行車也由工友打氣,保養,看見哪兒壞了,自己就推著送去修理了。在食堂吃飯,把碗一伸,『大師傅半碗』,『大師傅一碗』。自有人盛來。吃了幾年食堂,都不知道在哪兒盛飯。」

  「你那個養尊處優的身子哦。」一旁,老爺子笑道,「當時我見到你,就知道,這非達官貴人家裡才能嬌養出來的金枝玉葉。」

  「哈哈哈~~~你不也一樣?」老太太拍了拍李樂的手,「那時,大四,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紀。寫了一篇研究美術史的論文。系主任說,論文是很好,可咱們是教育系,也沒個人能指導你,我介紹你去找一個人吧,研究院的王士鄉。」

  「您就去了?」

  「去了啊。他不住在學校里,住在西門外的王家花園。我拿著系主任的介紹信就去找了他,講明來意,他倒也不推辭。指導一番之後,真的給開了幾頁單子,我的論文便是按照這一指導做出來的。之後,這人又開始隔三差五的給我寫信。」

  「您沒明白?」

  「哪能呢?又不傻。不過,第一次見面,這人就給我吃柿子,我沒吃,他倒是吃完了,還是掏空了內瓤,依然完完整整的柿子殼。」

  「呵呵,王爺爺,您還有這技術?」

  「小時候吃著玩麼,後來被她看去,說我是顯擺,呵呵呵。」

  「可不麼?誰有那閒心掏柿子吃?」

  就這麼,家長里短的聊著,李樂聽的多,說的少,靜靜地坐在那,看著袁奶奶,高聳的顴骨,心裡,有些沉。

  再一抬眼,瞧見老太太有些倦了,李樂忙起身,扶著老爺子出了屋,叫過保姆進屋照看著。

  客廳里,依舊擁擠雜亂,那張大案上,以李樂的眼力,瞧見一件明代龍鳳琺瑯盆,盆邊是大八寶小八寶,還有一件鏡架,是黃梨木的做活,但木質是紫檀。還有些有些嘉慶、光緒年間的小彩碟、青花碟。

  「王爺爺,您這是又哪兒淘換來的?」

  「不是淘換,別人送來掌眼的。」

  「您不是不給人背書的麼?」

  「都是交情,堵的是生人。」

  「這人,面子夠大。」

  「呵呵呵。」

  等保姆從老太太屋裡出來,李樂想了想,還是問道,「王爺爺,袁奶奶這邊......」

  老爺子攥著拳頭,沉默許久,喃喃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生苦短數十年曆生老病死,磐石亘古無轉移經春夏秋冬。我不捨得,才覺得短暫,可人,跳不出規律啊。」

  李樂低著頭,覺得手心有些涼,在腿上搓了搓,「王爺爺,晚上,我給您和袁奶奶做麵條吧,老長老長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