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耐著吃瓜的心,沒去藍旗營,而是先去了日後號稱「宇宙培訓中心」的黃莊。
在門口登了記,測了體溫,進了長樂教育黃莊分校區在的那棟寫字樓,李樂就覺得一股子蕭條撲面而來。
往日貼滿了各個培訓班、教育機構花花綠綠招生海報的告示欄上,除了列印的,手寫的停課通知,還有貼上的「出兌」,「轉讓」,「出售面議」的GG。
沒了熙熙攘攘孩子們的喧鬧,擁擠的電梯,著急忙慌的家長。
走廊里連燈都沒開,昏暗且悠長。
各家培訓機構的大門要麼緊閉,要么半開著,只有一兩個人坐在裡面,表情迷茫,聽著路過的腳步聲看上一眼。偶爾也有熱鬧的,聽聲音,卻是在吵吵著退費。
沒坐電梯,就那麼溜達了幾層,在一張轉讓的GG底下瞧了瞧,「初高中英語課程培訓,完善師資,三個校區,1500平,轉讓費面議」,豬嘴下,李樂的嘴角翹了翹。
走到占了八樓整層的長樂教育,看到一張卷子一支筆的LOGO牆,李樂嘀咕一句,曾老師設計的,真好看。
往裡走,眼見的,除了一張「易拉寶」上寫的「長樂教育停課通知」,另外還有一張「退費須知」,看了看上面的條款,李樂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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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裡,前台一個戴著口罩的姑娘起身,「您好,先生,有事麼?」
「哦,我來諮詢的。」
「您是家長?」
「啊,我給我弟來問問。」
「那您先填一下訪客記錄,在測量一下體溫。」
「我在樓下量過了。」
「不好意思,先生,我們學校現在實行特殊管理,如果您要進去,請先測量體溫。要不然,我不能開門讓您進去。」
「哦,好。」
對著額頭來一「槍」,在訪客記錄上填上寫上田宇的名字,又用酒精凝膠搓了搓手,李樂等了等,見到被前台姑娘一個電話叫出來的課程顧問。
「您好,我姓馮,先生貴姓?」
「李。」
「李先生,第一次來?」
「不過看來時間不湊巧。你們這兒,也停課了。」
「這是政府的規定,我們也沒辦法。不過,我們還有其他的授課方式。再說,總會過去的。您也可以提前了解一下課程信息和我們學校的情況。等到能複課了,要是有意向,再來就是。」
「我看這樓里別人家的培訓機構都關門了,你們怎麼還開著?不害怕?」
「做好防護就不怕,學校給我都有安排措施,還有上下班的班車。現在是停課不停教學。每天還是有很多工作要做的。請跟我來。」
李樂點點頭,跟著課程顧問刷卡進門。
一進門裡,就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學校里雖然沒了學生,卻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工作人員正在教室里整理裝訂著一些試卷,列印的資料,塞到一個個大信封里。
「這是幹嘛?」
「哦,我們有些學生雖然不能來這邊學習,但是日常在家也得跟進學習進度。我們就把一些課程資料、講義、練習冊,郵寄給學生,讓學生對每周的學習情況有一定的了解。」
「這倒挺好。誒,那邊呢?」李樂指指一間教室里,對著電腦,打字的,打電話的一群老師。
「那是我們學校通過秋秋和電話,給一些家裡有條件的學生,提供線上的輔導答疑服務。」
「這都是要錢的?」
「不要錢啊,算是學生不退費的一種額外服務,不光這個,我們還有在線的視頻課程,每天都有新的對應的科目課程傳輸到網站上,供學生們在線觀看學習。」
「那不是很卡?」
「總比沒有的強吧,你像其他機構。」說這話的時候,課程顧問明顯有些小得意。「而且,每天下午到晚上,我們的學生還能試著用網絡互動的方式,聽線上直播互動的課程。」
「和那個視頻聊天差不多?」
「是,不過我們學校有專門開發的軟體,可惜現在對設備要求和網速要求比較高,只能斷斷續續的,很不穩定。」
到了接待區,李樂就瞧見有幾個家長模樣的,正坐在那等著。
「您先坐,我去給您倒杯水。」課程顧問笑道。
「不用,不渴。」
「瓶裝礦泉水,不是飲水機的那種,一人一瓶。」
「嘿,轉性了,這麼大方?」李樂聽到,嘀咕一句。
「您說什麼?」
「啊,沒啥,我不用。」
「那行,您想諮詢什麼課程,我來給您講講。」課程顧問打開手裡的文件夾。
李樂示意,「這都是來幹什麼的?」
「哦,來退費的。」
「咱們這邊能退費?」
「為什麼不能?我們這邊的宗旨就是來去自由,如果對我們在停課期間的安排不滿意,或者不想把前期定下的課程延後,我們可以無條件退款的。」
「那你們不虧了?」
「所以這是我們長樂教育和其他培訓機構的不同,我們有這個底氣,就像我們這些工作人員,別的學校因為停課,都開始裁人,我們不僅不裁,反而還有來上班的補助補貼。」
課程顧問說完,那種小得意的表情又變成了大大的自豪。
簡單應付了幾句,李樂隨口留下髒師兄的手機號,又觀摩了一下演示的線上直播課程,對於時不時的卡頓,李樂也只能無奈的搖搖頭,路,還得走一段啊。
從大廈出來,李樂又去看了看其他幾棟寫字樓里培訓機構的情況,這才直奔藍旗營。
那個刷的像私營民辦派出所的外牆終於換了種顏色和外立面。
開車進門的那幾秒鐘,摳門的李禿子已經想好把這筆重複支出,算到誰的頭上。
下車時候,看到不遠處的角落裡停著的那輛小「突突突」,李樂詭異的笑了笑。
「李總!」
「李總來了啊?」
「喲,李總,過年,啊呸,好。」
上樓時,正碰上一群下樓來的客服組的姑娘們。
雖然都戴著豬嘴,但是李樂那鈦合金24K的狗眼,還是認出有幾個是去滬海賣樓的姑娘。
「誒,你們這是去哪兒?」
「剛培訓完,我們這是去吃飯。」
「外面可都關門了。」
「您不知道哇?」
「我知道啥?」
「後面,咱們自己弄了個小食堂。」
「哦,啥標準的,我一會兒也過去恰飯。」
「八塊,自己掏三塊,公司貼五塊,兩葷一素一碗稀,還有個果兒。」
「那還成。味道咋樣?」
「川菜廚子,除了辣,別的沒啥毛病,主要是自己做,做啥都看得見,乾淨啊。」
李樂點點頭,「紅總呢?」
「樓上正和人談事兒呢,應該快了,半上午了都。」
「成,你們趕緊去吧。」
「李總?」李樂剛要邁步,又被叫住。
「啊?」
「您說,這事,啥時候過去啊?」
「快了吧,等穿裙子都覺得熱的時候。」
「聽見沒,李總想看咱們穿裙子。」
「李總,您喜歡黑絲啊還是白絲?要不漁網?」
「去去去,啥啊是!!」
「哈哈哈哈~~~~~」
李樂被這群大大咧咧的娘子軍說的有些臊不哄哄的上了樓,走到小紅辦公室門口,瞧了眼,裡面正有個男的坐在對面,有些激動的說著什麼。靠門邊兒上,扒著耳朵聽了聽。
「許總,我這可是兩個校區,一千多個學生資源,還有二十幾個代課老師,還有這弘毅教培多少年豎起來的牌子,您這價格有些不合適了吧?」
只見小紅雙手一推辦公桌,「DuangDuang」顫了兩下,直起身,笑道,「常校長,我尊敬您是行業里的老前輩,可您也得明白,一,今天是您來找我們長樂,現在整個燕京城,滿市面兒打聽去,有幾個能像我們這樣厚道的,有實力的,願意在這困難時候伸手幫您一把的?」
「其次,您說您這一千多的學生資源,可這回退費,您還能剩幾個?成,就算之後再回來,可付出的引流和單位招攬成本得有多少?這個您算了沒?要是接了您的學校,您一拍屁股走人,這可都得是我們長樂的的活。」
「再有,這些老師符不符合我們長樂的要求?說是名師,可真實水平什麼樣,大家都是做這行的,心裡都有數。」
「至於說到弘毅這招牌,這些年,您靠著當初那倆高考狀元的紅利,還能剩多少?您琢磨琢磨呢?我再多說一句,現在這行情,什麼時候是個頭,誰也不清楚,您覺得,就您現在的現金流,還能撐多久?」
李樂在門口笑了笑。
「誒,幹嘛呢你?」
一轉頭,王伍從樓上走了下來。
「噓噓~~~」李樂指指裡面。
王伍會意,扒著李樂的肩膀,也瞧了眼,低聲道,「哦,弘毅的常校長。」
「你認識?」
「燕京城裡培訓的老牌子了,八幾年就開始開輔導班的。不過前兩年,常校長生了一場大病,再回來之後,弘毅就開始有點走下坡了。」
「有啥優勢,資源麼?」
「理科牛逼,和人大附有關係,教材資料和老師,大都是那邊的。」
「哦哦。」
李樂恍然,又聽屋裡說道,「常校長,言盡於此,您要是不想半輩子的心血最後落得個關門大吉,趕緊琢磨好。」
眼瞧著兩人起身,李樂拉著王伍往邊上貼牆一站。
「許總剛說的,能保證?」
「長樂,說話算話。」
「那我回去考慮考慮。」
「那成。」
這常校長戴上口罩下了樓,許曉紅站在門裡,嘀咕一句,「哎,回頭還得給李禿子匯報一聲,那個餿摳滴,不知道......」
「嗯哼!!」
「呀,李總,來玩兒啊,呵呵呵,喲,幾天不見,您又帥了啊!!」
「閉嘴!」
「好嘞!我給您倒茶?」
。。。。。。
樓後幾間原來放雜物的排房改造成的小食堂里,李樂、小紅,王伍品字形做了一張桌子,防控要求,岔開坐。
燒茄盒,油燜大蝦,番茄雞蛋外加香菇菜心,兩葷兩素外加一碗小米粥,小食堂今天中午的飯菜吃著,還成,小李廚子這張刁嘴,給了個六分的評價,挺不容易。
扒了口米飯,李樂問小紅,「退費的事怎麼說的?」
「還成,咱們提前做了預案和話術應對,整體退費比例在四成,燕京的高點兒,在一半,可也比比咱們當初預計的少了不少,大都是今年中考高考的學生。」
咽下嘴裡的東西,李樂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中考高考,今年難了。」
王伍說道,「可不,我聽說了,燕京有計劃,中考只考語數外三門。」
「咱們這還行,不過李總,你那個師兄的新西方可就慘了。」小紅「噗噗噗」吐掉嘴裡的大蝦皮。
李樂一眼瞪過來,「你輕點兒!」
「哦哦,呸呸!」小紅忙用手捂住嘴。
「新西方那咋了?」
「聽說退費的排隊從一樓到四樓,排出幾百米去。而且,聽說,光這次退費,就出去一千多萬,把他們的現金流都給搞斷了,你那個師兄還去抵押房子,到處借錢,才給補上這窟窿。」
「他們人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還是前期規劃沒做好,沒有預留夠資金作為應對。」
「還有呢,他們每天銀行的提現額度才五十萬,可退費遠超這個數,聽說你師兄現在天天堵銀行領導,就想解禁帳戶。」
「呵呵。」李樂感慨道,「在商言商,新西方要是挺過去,後面就是大回報啊。這算是把信譽立起來了。以後,都能當企業文化宣傳了。」
「咱們不也說退就退,雖然沒他們多。」
「行啊,之後,你也找個寫手,給咱們在媒體上吹一吹。」
「呃.....算了吧。」小紅搖搖頭,「這是理所應當的。」
「行啊,覺悟夠高啊。」
「李總教導有方。」
「別貧,說說,有什麼想法麼?」
「什麼什麼想法?」
「這次事情對行業的影響。」
「哦。」小紅琢磨琢磨,說道,「培訓行業,說白了,就是一個現金流的生意。沒有收入,工資和房租都要硬扛,對這個靠現金流活著的行業來說,意味著會很快走向死亡。大部分教育機構的財務管理是比較脆弱,公司帳上一般沒有錢,每個月運營的錢是靠當月的收入來支撐的。」
「這次,對中小機構的衝擊在所難免,此次危機後會加速教培市場加速洗牌,客觀上,也為具有一定抗風險能力的優質教培企業提供了戰略擴張整合的機會。」
「還有呢?」
「授課模式。」小紅嘀咕一句,「那個線上教育,雖然現在看只是一點帶著噱頭性質的補充,但是能看到,就像你說的,要是今後技術上疊代了,會是又一塊兒大市場。」
「現在理解了?」李樂笑問道。
「理解了,但是....」
「我知道,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抓住這次行業洗牌的機會,最起碼,這次,對一線城市的衝擊遠比三四線城市要大。」
「我明白,可是您得......」
「咋?」
小紅搓搓手指頭,「錢啊?」
「我不打給帳上三百萬刀了麼?」
「我怕不夠啊。」
「你想幹啥?」
「趁他病要他命,我要收割這些空出來的市場!!」小紅腰一挺,展示著胸襟,壯志,滿懷,「李總,打錢!這次,大機會,長樂要抓住,再上個台階,我,要,上,市!!Duang,Duang,Duang!」
「噗!!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