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松坡的第一頓飯,就是在鄉辦主任家裡吃的炒臘肉、吊鍋飯,花魔芋。
眼下這時辰,如果有一個像豐禾這種體量,全國知名品牌的企業老總去鄉鎮考察幫扶投資,不說夾道歡迎,總得好吃好喝的安排上。
齊秀秀原本也想著叫上鄉里的書記,在飯店裡安排一桌酒菜,可成子沒願意,說是先把事做了。
「李總,我們這兒就這條件,實在不好意思。」
吃完飯,鄉辦主任老薑,一個敦實的中年漢子,有些侷促的把成子領到自家收拾出來的一間被齊秀秀稱作「磚包門、磚包窗」的土牆房。
成子瞅了眼房裡,有床有桌還有個沙發,還有個小電視,牆上還有一個大大的「囍」字。
「這個,姜主任,您這是?」
「去年給兒子結婚時用的。兩口子結完婚就都去鵬城打工了,過年想掙點加班費,也不回來,你們住,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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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多不好意思。」
「嗨,這有什麼您來這裡,是給我們鄉找出路的,是貴客,要說,使我們招待不周。」
「那,行,我們就打擾了。」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等等,我去給你們接兩壺熱水,搬個火盆過來。對,被褥都是新的,放心睡。」
瞧著姜主任出門,成子對齊秀秀笑了笑,「秀秀姐,麻煩人家了哇。」
「安心住你們的吧,也就找地方條件差,要不,怎麼也得賓館套間伺候著。」
「套房啊,那還真沒怎麼享受過。豐禾有規定,出門出差,我也就是單人間的標準。」
「噫~~~又是你哥那個老摳定的吧?」
「嘿嘿,他其實,不算摳吧?」說這話,成子也有些猶豫。
「你們小兩口好好歇著吧,這一天山路顛簸的。有啥事兒,明天再說。我走了啊。」齊秀秀擺擺手。
「劉楠,你放東西,我送送秀秀姐。」
「誒,秀秀姐,慢點啊。」
出了院門,成子看了看,「姐,這麼黑,我送你回公所?」
「我有這個。」齊秀秀從兜里摸出個手電,摁開,晃了晃,「瞧瞧,多亮。」
「又不遠,送你。」
齊秀秀知道成子有話說,點點頭,「行。」
沿著巷口往鄉公所走,成子問,「那個姓羅的最後咋說的?真關幾天?」
「哪能呢,就是嚇唬嚇唬他,村里給領走了。」
「本來這工作就是該他們村里做的。」
「是嘍,可羅阿岬是個不講理的混人。不過,這回村里保證了,妥善處理,要是再鬧,村里人都不願意他。你也知道,農村里誰家要是犯了眾怒,可就沒個好了。」
「嗯,就那些婆姨的閒言碎語都能給說死。」
「呵呵呵。」
「秀秀姐,我哥給你說過,這邊要是種高山蔬菜,走什麼形式麼?」
「說了,原本說的走公司化模式,我沒同意,這邊現在都還沒個形呢,老百姓連帳都算不清楚,搞么子公司。肯定不成。沒實地考察,沒來看,李樂也是個想當然的。」
「嘿嘿,這話,也就你敢說他。」
「兩回事兒,商業化公司化經營未必不好,但得因時因地制宜。誒,他給你說了?」
「嗯,要不,我來幹嘛。」成子笑了笑,「我哥說,先從扶植個體家庭種植到集中處理收購,等有了基礎之後,再走家庭農場模式,再到合作社、專業合作社,最後才是農業企業、合作社農戶、基地、市場的產業化經營模式。」
「對的,我也是這個意思,一步一步來。實施計劃也給你說了吧。」
「說了,我們負責前期出錢,後期市場。中間的,還是你來主導。」
齊秀秀點點頭,「農戶現在思想觀念跟不上,有人還是扒著自己那點苞米過活,你讓他們換別的種。一時半會兒,大部分人還是接受不了,只能從試點種植戶試點村開始,得讓他們看到好處,才能大面積推廣。」
「標準、種子、技術培訓,資金、最後到市場,這些環節,咱們得配合好。」
「放心吧,姐。今年,豐禾準備了五百萬的專項,就是用在先期的土地、水利改造、良種供應、機械設備還有技術培訓上的,夠用不?」
「夠,足夠了,你這一說,我心裡就有底了。最起碼,農戶不會吃虧。」
成子笑道,「那這,您還說我哥摳門不?」
「還行吧。」齊秀秀一挑下巴。
「噫~~~~~」
「誒,李樂這在歐洲幹嘛呢?過年也不回家。」
「我哪敢管他啊。一甩手掌柜的。」
。。。。。。
之後三天,成子和縣裡農業局農技站過來的老師,跟著齊秀秀,在幾個先前挑出來的,道路、土地、水源條件比較好的村子考察,組織村民開會,選定了幾個有意願的示範農戶,作為開春高山蔬菜種植的起點。
成子又和松坡鄉簽了扶助合作協議,制定了叫「天空菜園」的項目實施方案。名字裡帶著股仙氣兒,一聽就知道是齊秀秀起的。
眼瞅著事情前期都辦的差不多,成子便和齊秀秀下山,到了縣城。
如果說松坡鄉是夾在兩座山中間的一塊平地,縣城,就是在四面環山中的一塊大盆地里。
進出都得經過一座據傳說是三國時期,諸葛武侯建的一座奠山關的隘口,一條鐵路,一條公路,從這裡插入盆地,既帶來了外面的物資,也送走了無數外出闖蕩的人。
按齊秀秀的說法,地方不大,三橫四斜七條主要街道,一共二十多萬人。
山清水秀,四季安寧的一座小城。
有古蹟街巷,也有當代的高樓。但開著車,從街道駛過,看到兩邊紅磚牆,灰褐色混凝土的建築,成子就感覺,好像回到了電影電視裡,七八十年代的樣子,時間和發展,仿佛在這裡停滯不前。
「秀秀姐,那是啥?大炮雕塑?」
劉楠指著車窗外,一個七八米高的基座上,一門綠色的大炮。
「那是真傢伙,66式152毫米加榴炮。」
「放這個啥意思?」
齊秀秀解釋道,「原本這裡不是縣城。68年全國搞三線建設,國家在這裡選址,內遷組建了一個機械廠,還有新建了一個兵工廠,機械廠生產裝甲底盤設備,兵工廠就生產鋼殼、裝彈藥和炮彈箱,後來又開始給山城那邊的加榴炮廠生產配套零件。」
「怪不得呢,放個大炮當雕塑。不過,姐,三線建設,啥意思?」
「咱們國家,那時候給分成了三塊,一線就是沿海和邊疆地區,三線是川滇黔青陝晉寧,還有像豫西鄂西湘西這些地方被稱作三線,中間的叫做三線。」
「六十年代,咱們和蘇聯關係惡化,就怕一打仗,因為離老毛子近,對東北的重工業基礎也將遭遇重創。華北、西北也都面臨威脅。那時候,丑國也封鎖咱們,威脅東南沿海的安全。這種情況下,就要將大量的產業遷徙到西部安全的地方。那時候開始,進行了三線建設重點建設地區戰略腹地的大西南,七十年代,有轉移到了豫西、湘西和鄂西這戲地方。」
「哦,怪不得,這邊的樓都是那種味道。」
「啥味道?」
「斗資批修,那不還有口號麼?」成子指了指不遠處,一座幾十米高的紅磚大煙囪上面。
「哈哈哈,你眼神還挺尖呢。」
「那是,從小練出來的。」成子笑了笑,「不過,秀秀姐,你說這縣城因為這倆個廠子才建起來的,這咋看著破破爛爛的,瞅著也沒啥新樓。廠子倒了?」
齊秀秀嘆口氣,「倒也不是,改開後,都搞經濟建設,戰略要求就淡了很多,廠子陸陸續續的從車間,再到設備,和其他地方的廠子,合併的合併,重組的重組,又都搬走了。縣城裡留下來的,要麼是本地人,要麼是一些廠子裡的退休職工。」
「誒,看,那邊就是原來兵工廠的家屬區。」
「能進去?」
「現在就以普通生活小區,有什麼不能進的,你要轉轉?」
「了解了解唄。」
「成。」
車子一拐彎,從一個兩邊都是那種早期的水泥宣傳欄的水泥路,鑽了進去。
往裡開,通過一道大門,越往裡開,越覺得,好像剛剛是穿過了一道時間的屏障,所有關於那個時代的回憶,都被完好的封印在了那座門頭上還印著紅星的大門裡。
帶著時代印記的保衛科、商店、託兒所、銀行、學校、影劇院、食堂、招待所、醫院、澡堂,游泳場,籃球場應有盡有。
植被依然茂盛,鳥還語、樹還在,那些承載著歲月的老建築,雖然有些破舊,但也保存完好,只不過空空如也,瀰漫著一股蕭索的氣息。
家屬住宅,有平房,有連廊小樓,也有單元樓,樣式不同,卻整齊劃一,如同隊列一般的排列著,帶著那個年代裡的令行禁止的風格。
「沒多少人啊,這麼多房子,就都空著了?」劉楠看過來,問齊秀秀。
「沒辦法,廠子搬遷,人隨廠走,留下了的,都是那些年廠子建設時,在本地招的職工。外地的退休職工,大都回了老家。人家原先都是像從滬海,奉天、長安這些大城市過來的,誰也不想在這小縣城養老不是?看個病啥的都不方便。」
「那現在,這些地方都算誰的?」
「交地方,有個別的樓房建築還是歸在廠子裡,有留守辦管著的。」
「真浪費啊,修一修,都是頂好的房子。老話不說麼,有人住百年不倒,沒人住三年就塌。」成子比劃著名路過的一棟四層的單元樓,「看看,這裡面還挺大,得是個三室一廳。」
「咱們不是要來這邊談飲料廠項目的麼?到時候,這裡有遺留下來的廠房什麼的,不都能重新利用起來?」
「秀秀姐,哪像你說的這麼容易。」成子給解釋著,「做食品生產的廠房,堅固耐用這是基礎條件。還得考慮到牆體、屋頂和地面的密封性和保溫性,防止外界因素對生產環境的影響。」
「你還得結構易於清潔消毒,建築材料還得用無毒、無味、耐腐蝕、易於消毒的,還得能防火防爆。」
「改造呢?」
「改造是行,可你得算成本吧,改造600一平,新建哪怕800一平,都會選擇新建。最重要的是,地表土壤、水源。這些老廠房,你知道環境會不會重金屬、化學物質、有害物質超標?」
「呀,這麼麻煩?」
「可不。我們生產的是入口的東西,我哥從一開始就強調,食品安全上面,一絲一毫的大意都不能有。」
齊秀秀點點頭,「倒也是啊。李樂那人,做事就是個細到骨頭縫裡的人。成子,這些年,跟著李樂,你倒是受苦了啊。」
成子嘆口氣,「姐,還是你理解我啊。就他那碎嘴子,和唐僧一樣一樣的。你幹個事兒吧,趴你耳朵邊上,嘚吧嘚嘚吧嘚,頗煩!」
「哈哈哈啊~~~~~我回頭把你這話轉達給他,讓他以後注意點兒。」
「別,你可別賣我。他還有個毛病,喜歡動手的。打又打不過,說又說不過,哎,湊活著過唄。」
車子在家屬區轉了一圈,又上了大路。
「秀秀姐,去哪?」
「往前,那邊那個郵政大樓左拐,我先帶你去見縣裡一把手,母書記。」
「姓啥?」
「母,母親的母。」
「還有這姓?」
「咋沒有,就是少了點。」
「這一來,先見一把手?」成子嘀咕道。
「沒事兒,你跟著我來就行。母書記人不錯的,她老公還是咱們戶縣鄉黨伲。」
「啊?女的?」
「咋?女的咋?」
「沒,沒咋。還沒和女領導打過交道呢。呃,也不對,你也是。」
藍鳥開到掛著縣府委牌子的一座蘇式風格的大院,齊秀秀降下車窗,沖門衛打了個招呼。
「王師傅。」
「呀,齊鄉長來了啊?這次又找誰要錢啊?」門衛顯然和齊仙女相熟,半開玩笑道。
「哪有,我這回是送錢來的。」
「呵呵,那感情好,等一下,我記一下車牌。」
「誒。對了,王師傅,母老虎在?」
「吁,吁~~~~你可別亂說,叫領導!」
「呵呵呵。」
「在了,在了。行,給,回頭出來時候,把這個單子找樓里人簽個字,再給我。」門衛從登記本上,撕下一張條子遞給齊秀秀。
「好嘞,我們進去了啊。」
成子撓撓頭,「母老虎?」
「呵呵,工作麼,雷厲風行的那種。給你單子。」
眼瞅著藍鳥進了院子,剛剛還笑眯眯的門衛,扔掉手裡的本子,轉身進了傳達室,拿起桌上電話,撥號。
「喂,喂,周秘書,周秘書?我,門口老王,趕緊給湯縣和花縣說一聲,齊鄉長來了,哪個?松坡,松坡!!秀秀鄉長!開車來的,馬上上樓了。她說她來找母書記的,誰知道真的假的。啊,對,後門,後門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