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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祖先的愛情

  機關食堂是什麼味道,使館食堂就是什麼味道。

  高峰告訴李樂,別覺得駐外使領館就是大魚大肉山珍海味,除了國家補貼一部分,每人每月三十二鎊,自己掏錢。飯菜口味,全看大廚是哪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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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什麼招待宴請酒會,看著光鮮,其實歸到底,都是國家請客聯絡關係。都有標準預算的。每次光審批流程就得十幾項,稍微有點兒不合適,部里的電話就追過來一通詰問。

  畢竟從周先生那時候就定下的規矩,能省則省。這幾年才好了點,但也不敢大手大腳。

  過油肉、辣子雞丁、燒茄子,安撫了一下李樂的思鄉的胃口。

  臨走時,高峰還給了李樂一個小手提袋,裡面一本印著國內名勝古蹟的檯曆,一個瓷器茶杯,一個真絲手帕,還有幾支印著字的原子筆。

  「叔,就給這些?」

  「這都是準備春節招待的東西,往日裡還沒有呢。誒,對了,春節你在?這邊還有組織的晚會,過來熱鬧熱鬧?」

  李樂算了算日子,搖搖頭,「不在這兒,應該在斯德哥爾摩,家裡有事兒。」

  「行吧,反正在這邊或者西歐地區,有什麼搞不懂的政策之類的問題,和我聯繫。剛才領導不說了麼,先請進來,再走出去。利用僑資,實現共贏。」

  「嗯,一定不辜負領導的殷切希望。」

  「打什麼官腔呢。」高峰拍了拍李樂肩膀,笑道。

  。。。。。。

  又吃又拿的李樂心滿意足的回了公寓。

  從袋子裡翻出茶杯,燙了燙,泡了一杯茶,美滋滋坐在書桌前,開始整理今天從LSE圖書館搞來的文獻資料。

  沒搗騰一會兒,就聽到郵件提示音,看了看後綴,「Hui_Qing」,忙點開。看完郵件,想了想,拿起手機打過去。

  「惠老師,這麼晚還沒睡?」

  「現在燕京是下午,你睡糊塗了?」

  「嘿嘿。」聽到聽筒傳來的惠慶特有的,帶著沙啞的聲音,李樂笑了笑。

  「郵件看了?」

  「嗯。」

  「附件看了。」

  「看了。」

  「你覺得要是調整的話,該怎麼弄?」

  李樂把手機開了免提,盤起腿,一手摳著腳丫子,往桌上一「bia唧」,一手捏著滑鼠劃拉著,「那個第三段,您劃線的那句,要不改成,個人是可以發揮主觀作用的活的載體,而社會和個人是相互配合的永遠不能分離的實體?」

  「這不是費老師說的麼?」

  「是啊。不過這麼改,是不是意思通順了?還有這話有出處有來處,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不是?」

  「也行,下面呢?關於雙重時間性里生平規劃那一段。」

  「那個啊。」李樂嘬了嘬牙花子,很順暢的聞了聞手指頭,頓時眼前一亮,「誒,要不第一句改成,人是一種時間性的動物,每一個時間結構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社會行動?」

  「下面,最後一句改成引用弗萊赫蒂去年十月份那篇論文裡的,事實上,如果不把過去和未來注入現在,個體就缺乏構建價值和意義的能力,在個體行動中,未來視角是理解社會行動者的重要方向?」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又聽惠慶說道,「可以,就那麼改。行,就這個事兒,我掛了,你忙吧。」

  「誒,惠老師,等等。」李樂忙把腳放下,湊到手機旁。

  「怎麼?」

  「曼曼給我說,前幾天您在學校職稱評審會上開炮了?這不是您的風格啊?」

  「你怎麼這麼好事呢?」

  「學生這不是擔心您得罪人麼?」

  「指名道姓才是得罪人,說某些人,誰吱聲就是對號入座,那不就是撿罵?忙你的吧,那個你找的文獻資料弄得怎麼樣了?」

  「這正整理和摘抄呢,估計還得有個幾天。弄好我給您發過去。」

  「那行,忙完趕緊回來。」

  「哦,知道了。」

  摁上手機,李樂下巴頦搭在桌面上,琢磨著惠慶這麼風輕雲淡海闊天空的人,都能在學校的會上開啟大面積AOE傷害,估計是真被什麼事或者人給氣到了。

  嘆口氣,繼續敲鍵盤,只不過,還沒打幾個字,門又一次被敲響。

  李樂翻了個白眼兒,嘀咕一句,「沒完了是吧。」

  起身,趿拉著拖鞋,一開門。

  「又要打電話?」李樂低頭,看著穿著吊帶露臍運動褲的布蘭妮,擠出來的一道溝壑就那麼明晃晃的亮著,有些眼暈。

  「這次很快的,不好意思。」

  「得,趕緊打,這一天天的。」

  開門放人,李樂也懶得聽說什麼,都是些沒營養的土味情話,自顧坐到桌前,開始摘抄文獻。

  一回生二回熟,布蘭妮熟門熟路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Hi,傑森,是我......」

  「承載在個體身上的歷史性由記憶、社會與政治經歷、工作經驗、物質資源模式以及相應的心態構成......」

  「我下周就回去了,到時候就能......」

  「社會變遷也是一個持續的過程,是社會中的個體在連續情境中動態互動的結果.....」

  「不行,你為什麼要找她?God damn!thats,bullshit.....shut you big mouth.....son of a gun!」

  「進而共享思想和行動的某種特定形式,you beast!你個王八蛋....」

  誒誒誒,我這咋?李樂忙一抬頭,就看到那女子對著電話喊道,「你是要和我分手麼?好,It's over!!f**k!!」

  「哐啷!!」

  「嗨嗨,有火別對著電話撒,你要賠錢的。」李樂衝著布蘭妮喊了聲。

  「哦,不好意思,先生。」

  「打完了?」

  「嗯。」

  眼瞅著這女子的眼睛鼻頭同時一紅,然後那點淚水就要噴涌而出,李樂展現出了紳士風度。

  「要哭回你自己屋哭去!」

  「?」布蘭妮一愣,「我,我好像分手了。」

  「知道,這不是挺正常麼?怎麼,你還指望全世界都為你失戀哭泣?那不活成歌詞了?行了,治療分手最好的藥物,就是明天去樓下再找一個。」

  「......」

  「怎麼?這麼看我幹嘛?」

  「你沒失過戀麼?」

  「這輩子沒。」李樂回的很乾脆,「你在這已經超過十分鐘了,夠可以了。趕緊回去吧。怎麼,是自己的被窩不舒服?我去叫你經紀人來?」

  「你這人,沒點同理心的麼?」

  「讓您進來打電話就已經很同理心了。其他的,關我屁事。再說,半夜裡,孤男寡女的。請吧。」

  布蘭妮瞄了一眼這圓寸腦袋,長得很好看的一張臉。最後,還是起身。

  那一抹跳躍,在眼前一晃。人消失在門口。

  看到門關上,李樂撓撓鼻子,看著桌腳的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媳婦兒匯報一下。可,人正不怕影子歪!嗯,還是見了面再說吧。

  低頭,忙自己的事兒。

  。。。。。。

  李樂左手擼著查爾斯二世,右手在黑皮筆記本上,寫寫畫畫,記著老頭說的。

  老頭旁邊,還有一個穿著羽絨馬甲,看著和安德魯差不多年齡的白男。不過這人長得,可比安德魯帥氣多了,尤其臉上那個明顯的「屁股下巴」。

  而桌上,擺著幾個在李樂看來,已經盤出包漿的大腿骨和下頜骨、肋骨,還有,直勾勾看著你的完整頭骨。

  倫敦冬季陰暗的天空下,瀰漫著一層薄薄水汽的墓園邊上,透過一棟房子二樓窗口,幽靜的房間裡,三個男人圍坐在一張擺滿人類骨頭的桌子邊上,對話,低語,時不時漏出笑容和輕微的笑聲,怎麼看怎麼詭異。

  「比起一門現代學科,社會人類學更重要的是,學會一種不同的思考方法。比如在醫學、建築學這種自下而上的角度來思考。再反過來,就是用人類學的角度來思考社會學,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人類學和許多領域的一些理論是交織的,也解釋了為什麼當年我的老師教育下,從掙扎找到它和社會學本質的區別。」

  「從某個角度來說,人類學的思考方法本身就是獨特的,是社會學等其他學科中很難擁有的。而在我看來,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一、承認每個文化和承載文化的時間,是不同的,僅僅用理論總結的話會遺失很多細節。二、理解個人不該完全承擔責任,要看宏觀的社會經濟文化怎麼影響個體生活。」

  「三、人不是孤立的個體,要看人怎麼和社會中的他人互動,怎麼和自然互動。四、要思考研究者在研究中的地位,以及這將對研究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嗯,教授,你說慢點,我記著呢。」

  「剛才講的這一大堆,就是我理解的,如何去學習社會人類學或者人類學的一些思考方法。克萊,你有什麼要補充的麼?」

  一旁的白男帥哥,笑道,「沒有,教授,我可不敢對您的話加上什麼無用的註解。」

  「李樂。」森內特看了帥哥一眼,說道。

  「啊?」

  「以後,不要學克萊,這種馬屁精的行為。很討厭。」

  「哦哦,好的。這個不用學,屬於自帶的技能。」李樂一本正經的回道。

  「哈哈哈哈~~~~~」克萊大笑,手掌在一顆泛黃的頭骨上摩挲著輕柔的像是撫摸女友的臉蛋兒。

  李樂歪頭看了眼身邊這人。

  LSE和傳統的腐國大學一樣,讀博,實行雙導師制度。森內特教授,給自己找來的小導,就是這位,克萊·哈維。LSE社會人類學的講師,同時也是牛津一個生物研究中心的研究員,方向是分子生物學。

  按照國內的排行來算,應該屬於李樂的師兄。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你們倆聊吧,熟悉熟悉,查爾斯,走,帶你方便方便。」

  森內特吹了聲口哨,李樂腳下大大狗站起來,抖落幾下,跟著老頭下了樓。

  「你運氣不錯。」克萊對李樂笑道,「森內特教授很喜歡你。」

  「還成吧。」李樂心說話,他那是喜歡我麼?他那是喜歡有個勞力挖坑。

  「哈維先生。」

  「克萊,叫我克萊就成。」

  「好吧,你這是伊比利亞那邊的姓氏?」

  「對,我祖上來自巴斯克地區。」

  「教授說,你還做分子生物學的研究?」

  「對。」

  「這不是理科麼?」

  「興趣在此。以前跟著教授學習,後來發現,單純的社會人類學已經不能滿解答我心中的疑問,畢業之後,又轉去學習生物學。」

  「你這是溯本追源?」

  「算是吧。怎麼?」

  「誒,你相信進化論麼?你真覺得人是從猴子變過來了的?你真相信人類祖先都是從非洲出來的?不是什麼外星人的後裔或者實驗品?人和香蕉是親戚麼?」

  「進化論,為什麼叫論,而不是定理?」克萊反問道。

  「呵呵,看來,你也是存疑的。」

  「任何理論都存在兩個面,一個是證明正確,一個是反對推翻。」克萊撿起桌上的一根大腿骨,在手心敲著。

  「人類演進過程異常複雜,影響因素過多,沒有辦法一步到位。但,人類起源必然是科學問題,科學問題那就要用科學去思考,把科學還給科學,把情感還給情感。」

  「任何一個問題如果從單一領域研究,我們看到的只能是片面。化石證據和基因證據的矛盾也不見得是真的矛盾。洞穴經常坍塌,水流經常流轉。我們即便看到很多證據和現象,也要想想是不是有其他解釋。」

  「你這是在用辯證的方法啊。」

  克萊笑道,「在談及進化的時候,我們都存在一個潛在的心態,希望證明人類的延續是因為具有某種優勢。某個人種比另一人種更聰明、強壯,但一個物種如果能生存下來,只有一個理由,好死不如賴活著。」

  「活下去,生存排在第一位。呵呵呵,螻蟻尚且偷生。」李樂點點頭。

  「儘管直立人進化成現代人這件事看起來是很簡單,但實際的複雜程度,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期。科學研究不是去站立場,科學是理智而溫和的,它基於觀察,但觀察往往會受到觀察者本真的局限性的影響,」

  「所以對科學家來說,事實是怎麼樣就是怎麼樣,不需要堅持我們的觀點。我如果是錯的就是錯的,重要的是根據觀察你能不能得出符合觀察的結論。」

  「理解了。」李樂聳聳肩。

  「有時間帶您去我的實驗室,看看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比如,什麼?」

  「基因分析,祖先溯源,看看你身上有多少不同人種的成分,了解一下偉大祖先的豐富的浪漫的各種突破禁忌的愛情。」

  「啥意思?咋滴,還能跨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