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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3章 祛魅的機關工作

  上了車,李樂先幫著大小姐系好安全帶,手碰到,被瞪了眼,忙轉頭。

  「盧大爺,還住南城?」

  「哪能呢,要求進步,跟上時代,現在住珠市口。」

  「買的?」

  「租的。我現在哪有那錢,都是一筆一筆寫出來的,得省著點花。電影廠宿舍的那個小窩才是家,這裡,就是個臨時的地方,過幾天就回去,再來,估計就得年後了。」

  「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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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也不算。廠里最近找到我,讓我琢磨一個本子。」

  「啥?」

  「白鹿原聽說過?」

  「嗯,陳老師的。」

  「93年,廠里找陳老師買了電影版權,正準備籌拍呢,導演定的張導,女主定的鞏小姐,什麼都準備好了,94年上面一個領導點名,說白鹿原和廢都這樣的作品,不能拍成電影,就被扔在那了,這一擱置就到了去年。」

  盧偉嘆口氣,「直到去年,市里和省里宣傳口的開會,問天明廠長,能拍不?要是能,他們去給上面爭取。結果同意了,就這麼,兜兜轉轉的,本子又到了我手裡,還說撒?磨唄。」

  「呵呵,這回導演選的誰?不會是姜叔吧。」

  「他不行,就他那脾氣作風,不光費用收不住,尺度更收不住,還不知道給你加多少料呢。」盧偉笑道,「找張導,沒時間,也沒那個心氣兒拍這種題材了,找壯壯,這人比姜小軍更大膽,要不然也不至於姜小軍才被禁五年,他直接來個十年。後來廠里有人說找李桉,也不合適,水平是高,可一個那種環境裡長大的人,思想上根本無法理解這部作品的內涵,沒那個土壤。愁呢。」

  「要不您來算了。」

  「別,我還想多活兩年,萬一拍不好,這一罵就是跟著一輩子。就像今天這部片子,現在都能猜到之後幾年,都不會讓老張好過。」

  前面紅燈,李樂一剎車,「我不懂電影,就覺得,有時候你得跳出時代來看,也許十年二十年的沉澱後再回過頭,才能理解當時的用心和意味呢?」

  「那個啊,那只能說明兩個原因,一是,電影想要傳達的思想和理念,藝術性,過於超前,二是,電影在退步,之後的作品沒有能夠超越前人。前一種是無奈,後一種則是悲哀。」

  「人只會被簡單純粹打動,而不是複雜深刻。年齡越大、越是如此。你知道我最害怕什麼麼?」

  「什麼?」

  「一是電影越來越自戀,開始搞虛幻,二是電影越拍越小。當這兩個標誌出現時,就證明,電影真的開始進入低谷了。」

  「從前的電影,威力能大到引領社會思潮甚至促使社會變革,義大利新現實、法國新浪潮。現在看,有什麼思潮,才會有什麼電影。甚至是先有概念,再在這個概念下的產出,翻來覆去的也無外乎那麼幾個,女性的、同性的、平權的、種族的、難民的、階層傾軋的、弱勢群體的、原生家庭的,可美好的愛情呢?溫馨的家庭呢?這種最基本的故事都講不好,還有什麼突破和前進可言?無非螺絲殼裡做道場,一群特定人群的的自娛自樂罷了。」

  「等到老塔、費里尼、伯格曼、戈達爾、特呂弗、安東尼奧尼、黑澤明、庫布里克、基耶斯洛夫斯基,這人都死了,我們看誰的去?現在錢好掙了,多了,之後就靠數量不靠質量都能掙到錢,從演員到導演都在迅速的商業化,沒沒人在意故事,在意靈魂,心裡只有銀子。藝術作品是靠耐心,決心,恆心去創造,名利只是藝術的階下囚。」

  「算了不說了,都是些廢話。啊,到了。前面路口下車就成。」

  「我給你送進去吧。」

  「進去容易出來難,那邊路口窄的很,不好調頭,也沒幾步,你們小兩口回吧。」

  「誒,那行,等我靠邊。」

  「對了,啥時候辦婚禮?」

  「還沒想好呢,最少等我讀完研吧,明年?」

  「別忘了下帖子,在長安辦,最好,人都齊。」

  「知道了,盧大爺,您慢點兒。」

  瞧見有些黑,李樂打把,調頭,開了遠光,照亮了一條路。盧偉脫下帽子,揚起手,晃了晃,示意。

  「這個人很有名吧。」大小姐說道。

  「編劇麼,圈裡有名,外面,知道的不多。不過,盧大爺很厲害的。」

  「怎麼說?」

  「回家,給你找兩部電影,霸王別姬還有活著,都是他的編劇。」

  「我知道,小哥。在我們那很有名的。」

  「是吧。」看到盧偉的背影消失不見,「走,回家。」

  「誒,看,下雪了!!」

  車燈照耀的前方,忽然出現閃現出細碎的斑影,密密麻麻,紛紛揚揚,像是跌碎的月光,開始在地面上彌合,鋪展,片刻後,就讓大地發出淡淡的白光。

  李樂和大小姐,都趴到儀錶盤上,抬頭看。

  。。。。。。

  昨晚開始,人們驚喜於大雪紛紛落下,但是不知道,這將是一場持續6天的降雪,創造了燕京城128年以來的連續降雪記錄。

  也是去年一場看似不起眼的中雪,讓燕京城出現了百年不遇的全城交通大癱瘓。今年,有了經驗和應對,倒是沒有再出現那種情況。

  當新世紀的第二個年頭,破除了千禧年種種迷思之後,每個人都心事重重,但又滿懷希望。那是一段與理想有關的日子。

  經過苦口婆心,前因後果的講述,李樂算是矇混過關。不過對於富姐逐漸的曾老師化,李樂覺得回家和老李交流一下病情,老李家的「光榮傳統」,不能就這麼繼續下去,爺們兒要戰鬥!!

  「戰鬥個屁!這日子麼,咋過都是過,還能離不成?」李晉喬回道。

  「得,問你等於白問。」

  「不挺好,這叫智慧,你娃懂個甚,趕緊把爐子端過去。你牛大爺他們一會兒就到。」

  「哦。那你把菜端了。」

  吃飯的地兒挪到了一進院,倒座樓里的茶室。熱氣騰騰的屋裡,滿眼綠意盎然的花木,門外窗邊看過去,是飛雪漫天,一牆之隔,一冬一春,倒顯得情趣十足。

  「來,少爺,倒滿。」

  「就是,今天得嘗嘗你這馬什么爹利什麼一個味道,比茅子五糧咋樣。」

  「老李,有個好兒媳婦,是不錯啊,菸酒菸酒,啥都不缺。」

  「可不,誒,老李,怎麼不喊過來一起。」

  「嗨,咱們幾個老爺們兒吃飯喝酒,她們摻和什麼。兩人去看什麼畫展,還要做什麼美容。」

  來的人都知道,這是在避嫌,畢竟,今天圍爐涮肉的,都是部委、中直機關的人,有些話,是吧。

  「幾位大爺、叔,敬您們!」

  倒上酒,李樂端起杯子,一舉。

  桌上幾人都笑著舉杯,「少爺,幹了!」

  「嗬,好酒量,隨你爹。」

  「來,吃菜,嘗嘗,打邊爐,粵省那邊的火鍋,李樂說這個比涮鍋子有味道,老孫,你先來,是不是你們老家的味道。」老李放下杯子,招呼著。

  「哈哈,早就聽說小樂的手藝,今天可算得著了。唔,豬肚雞鍋底,來來來,先來碗湯。」

  李樂身邊,一位面相瘦削的大叔,從砂鍋里盛了一碗湯,濃中帶清的金黃湯底里,可見枸杞、當歸、紅棗、生薑、黃芪這幾樣。眾人目光中,慢慢喝了口,咂咂嘴,然後伸出大拇指,「好味,食到舐舐脷。和我們那味道一樣,尤其是這個胡椒,哇。」

  眼瞧當地人都贊,幾人一起舉起碗,「盛上!」

  豬肚和雞,似乎多數人眼裡不怎麼搭邊的兩樣,經過砂鍋里的邂逅,好像成了質樸卻又巧妙的安排。

  鍋中相遇,慢火細燉,時間成了最神奇的調味師。緩緩滲透,豬肚的醇厚與雞肉的鮮美相互交融,又各自保留著獨特的韻味。

  捧起碗來,一股濃郁而誘人的香氣撲鼻,既是材料本質的味道,也是時間和火候共同的傑作。湯水表面泛著油光,卻又不失清澈,輕輕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那滋味,先是濃厚香醇的湯底在舌尖緩緩化開,緊接著是熬得綿爛的豬肚,表面綿軟內里嫩滑,牙齒咬合間,爽脆彈牙,不忍割捨,吸收了湯汁的雞肉鮮嫩緊實順滑,舌尖齒尖口腔里,在豬肚與雞糾纏之中,味道層層遞進,最後用白胡椒那一絲微微的辛辣點題,讓人回味無窮。

  眾人喝完湯,回味著嘴裡的鮮香,又開始動筷子,桌上的鮑魚、肉蚌仔、生蚝、甜蝦、花蛤,還有切成蝴蝶片的草魚片,牛羊肉,雞雜,竹蓀、香菇青菜,在鍋里溜達一圈之後,夾出來,在鼓油、辣椒圈、香油、蔥蒜調製的蘸料里滾上一滾,又是一番滋味。

  吃為主題,酒為間奏,一頓冬日裡讓人從五臟六腑里往外驅散寒意,熱氣騰騰的打邊爐,在這間茶室里,「俘虜」了人心。

  李樂又去了一趟廚房,添了涮菜回來,被那位胖乎乎,戴著眼鏡,一臉佛氣的牛大爺遞過一杯酒。

  「小子,咱爺倆來一個。」

  「好嘞,牛大爺。」一仰脖,一口乾了。

  「嘿嘿,這小子,就這喝酒的氣勢,就比我們辦公室里那幾個新來的強。」邊上,一位發計委的叔指指李樂。

  「喲,你們今年還進新人了?」

  「可不。你們呢?」

  「不光沒進,還走了倆,辭職了。」李樂身邊的孫叔說道。

  「怎麼?你們辦公廳機關那麼好的單位,還有走的?」

  「那的看和誰比哇?不說這些外企、民企、網際網路、金融機構,現在,哪怕到省市里,也比在部委強得多。」

  「這倒也是。」老李身旁,一個頭髮有些花白,腰杆挺直,聲音洪亮的中年放下筷子,說道,「外面都以為上面風光,可真幹了就明白,除了職級高點,其他的還真不如下面一些省市的單位,尤其像經濟發達地區的。」

  「要論,上面的正處其實和縣裡的正科乾的活差不多。」

  「沒辦法,誰讓離核心越近,管理的越嚴格。都是處長,你發計委的一個處長能管一個行業,他離退休幹部局一個處長就管些老同志活動,機關的一個處長只是天天寫學習思想的文件,工資一樣多,分房一樣大,待遇差不多,手中權力不同、資源不同,但絕大多數人沒膽來謀私。」孫叔笑道。

  「業務崗位上的,其實很辛苦。男的顧不上家,大齡單身女更難。有獲得感的人挺多,幹得煩的也不少。收入平均值看正處級,大家都一個框框,對組織上也沒有秘密,工資最高的,就是樓里那個老大。」

  「年輕人剛進來,確實比較苦,一個月千把塊,也就夠租個房吃食堂。」

  「收入不是眼前低,是持續低。前幾天,我手下一個處長給我抱怨,說娃上課外班的錢都掏不起。」

  「可不,去年我們那邊分房。」花白頭髮大叔抿了口酒,「集資房,機關和事業單位都一起,許多人分了房也沒錢買。可下面省市那些單位,人家自己管財政,收入比部委高不少,咬咬牙自己還能再買套,加上分的,比咱們好多了。」

  「有個來了三年的小年輕問我,說,領導,啥時候到我啊?我能說啥?說且等個十年八年熬到處級後,看看大郊亭西三旗有沒有希望?」

  老李笑了笑,一拍孫叔的肩膀,「前些天,說你家娃上學的事兒,難為不?」

  「難為啊。戶口在西城的才能保西城,戶口在朝陽的那就保不了。最後還是孩子他姥爺找了教育口的熟人,才給解決的。」

  牛大爺呵呵道,「哎呀,可上面也有好處啊,廟大級別高。碩士進去七八年、博士進去四五年就是副處,三十出頭的副處長不少見,三十五的副處很尋常,走的順的主持處里工作,四十副司、四十五正司,再往上走的望就很大概率.....看命啦。」

  一群人大笑,牛大爺又道,「所以啊,我經常給那些問我到這裡干怎麼樣的人說,來這裡,一是有個好身體,二是這裡不需要一心想著房子票子和獲取權力的偽精英。三是做好把自己的一切獻給國家和人民的心理準備。最後,有個強大的家庭後盾,這還不只是錢的事,帶孩子啊,家裡雜七雜八的事兒啊什麼的。」

  「老牛這話的意思,就是咱們的家裡都有個理解咱們的後盾。」

  「老李,你這給媳婦兒溜須拍馬的技能真是隨叫隨有啊。」

  「那是,這是我們家傳統美德。是吧,李樂?」

  「啊?您說啥?」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