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簡訊驚醒了還在火車上睡的迷迷瞪瞪的成子,拿起手機一看,只有三個字「看郵件」。
等回到廠子,不知怎麼的,成子一直覺得給自己打招呼的人都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喲,回來了啊。」李會計托著大茶缸從財務室出來,瞧見成子,先是點頭,後是呵呵著,往銷售部那邊走。
「李會計,叔,李叔!」
「啊?」
「您先別走。」
「咋?」
「額說,咋了這是?」成子攔著李會計,「咋見了額都這種不懷好意滴笑伲?」
「想撒麼,誰給你不懷好意,哪那麼多心思,嘿嘿。」
李會計拍拍成子,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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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子撓撓腦門兒,「下午回來開會!」
「知道,知道。」
「一個個,都幹嘛滴?」
一頭霧水的成子開了自己的辦公室兼宿舍的門,瞧了眼,又退了出去,看看門牌,愣了愣,站在門口,看向辦公室好一會兒,心道,這是額的辦公室?
原本走時有些凌亂的屋子裡,現在入眼處一片窗明几淨,桌子上的電腦文件資料擺的整整齊齊,屋裡長期薰陶出來的一股子煙味,也變成了淡淡的香氣。
再去到自己那個窩,床單被面,還有那個男人味十足的黃不拉幾的枕頭,也變的白白淨淨,還放上了一個枕套,隨手掛衣架上,能囊括四季的衣服也都沒了,隨意扔到床底的鞋子,也被擦洗的乾淨,整整齊齊的擺在了牆角的鞋架上。
拉開衣櫃門一看,掛的掛疊的疊,連襪子都放到一個抽屜里。
這誰啊?
正琢磨著,吳昊敲了敲門走進來,「你回來了?協議簽的咋樣?正好,經開區新廠區,設計院的圖紙出來了,來瞧瞧辦公樓,可好看了。」
「昊哥,我這屋咋回事?」
「撒?」
「我說我這屋,走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吳昊看了看屋裡,又瞧瞧成子,笑道,「你信不信有田螺姑娘?」
「田螺姑娘,幹嘛滴?」
「呵呵,傻不拉幾的。」
。。。。。。
李樂給的郵件里,一張圖表,幾句話。
瞅著曲里拐彎兒的線條和框框裡的字好半天,再看看底下的注釋,成子才知道這玩意兒是思維圖。
商業項目開展流程,五個大項,觀察、設計、準備、管理、實施。
每一項里都有類似於市場調研,用戶群體,諮詢,項目範圍目標,利潤模式這種小標題。成子知道這是李樂在教自己,拿出那個破筆記本,邊看邊琢磨邊記。
「市場潛力分析,產品、策略,了解行業內其他已成型企業經營情況和模式。」
「業務、財務,驗證其可行性,選擇適合模式。」
「沉沒成本不參與決策,整合產業鏈、合作夥伴,精細核算成本,評估需求,對比同行。」
「制定關鍵性規則,有計劃有步驟進行落地執行。」
成子一條條念著,看到李樂後面那句,「靈光一現,拍屁股決定,隔天就立馬開干,邊走邊修正,運氣好,一戰成名,運氣不好,也是一戰成名」時,抿了抿嘴。
「生意可做,屬另一個贏利點的未雨綢繆,現有條件下,還是以主業為主,且主業還有各種新款休閒食品未開發。現階段小規模投入,積累經驗教訓,可直接挖個團隊過來,基本上就解決了90%的問題。」
「採用訂單式收購,規模暫不宜大,牽扯冷鏈儲藏物流,可作為建設冷鏈系統的輔助項目。市場方面,國內除個別城市,尚不具備消費淨菜的條件,利用CJ的優勢,除新鮮、淨菜採購供應鏈之外,可深加工後出口,例如泡菜。」
對著電腦顯示器琢磨好大一會兒,成子這才起身,去了廠子外面的「賽峨眉」。
小川北已經上了初中,可屬於外來務工人員子弟。成子倒也沒找李樂,自己托關係,給塞進了八十九中。
進到飯館的時候,正好看見小川北正咬著筆,趴在一張飯桌上,愁眉苦臉,上去給了一巴掌。
「艹,誰?」小川北立馬炸刺兒,一抬頭,瞧見是成子,又低眉耷眼的笑了笑,「嘿,成子哥。」
「姨和你後爸呢?」
「他倆去炭市街買東西了。」
成子點點頭,「做個功課,和受刑一樣,至於麼?」
「你來,你來,我這次月測,好不容易從倒數第三升到倒數第五,進步了哇。」
瞧見小川北揚著腦袋給自己表功,成子「嘁」了聲,「你看看人家小土,考上師大附中,以後,就是咱們這幫人里的狀元,那是要和樂哥一樣,上燕大清大的。」
「額不學他,額要像金寶一樣,去當兵,去扛槍,去打小鬼子!」
「啪」!小川北腦門上,又挨了一巴掌。
「拿來小鬼子給你打?金寶那個哈球,但凡能是塊上學滴料,李叔也不會給安排去當兵。你娃不一樣,你只是底子差,回頭,你和皮皮他們一樣,去補習班,我給你出錢。」
「皮皮補了兩年不也才上了個技校?」
「技校怎麼了,好歹能學門手藝,程控工具機,以後,去長鐵精工,一個月能個千把塊錢咧。做你功課,好好學,期末考試,你要是不給從倒數前十里爬出來,看額咋收拾你。」
「哦。」小川北知道成子說話算數,說收拾那是真收拾,撿起筆,低頭,繼續擰著眉頭寫作業。
過了一會兒,才聽成子湊過來,小聲問,「那個,你姐呢?」
「沒給你說?」
「咋?」
「哦,我後爸家裡的那個大伯給介紹了個男人,回家相親去了。」
「撒?」成子騰的竄了起來,屁股下的椅子「哐」的一聲砸在地上。
「相親啊,聽說那男的家裡是鎮上有名的老闆,在蓉城開大飯店呢,可有錢,一年少說也得掙幾十萬。那男的還是我姐的同學,估計早就看上了。這回,差不多能成,以後我姐嫁過去,可就享福了哇。」
成子根本沒聽見小川北的嘀嘀咕咕,滿腦子只是,走了?咋走了?還相親,憑啥不是我?
「你咋,不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哇。」
「走了幾天了?」
「前天走的,我看我姐還去廠子裡找你呢,你不在。」
「球!你這淨耽誤事兒。」成子拔腿就往外跑,到了門口又轉回來,蹬上掉的一隻皮鞋,順手把小川北拎起來,「電話,地址,趕緊,給我寫下來。」
「幹嘛?」
「別廢話,趕緊滴!」摁著小川北的脖子,成子咬牙切齒的看著在作業本上寫了,抽過來瞅了眼,「刺啦」一聲撕下來,把本子扔給小川北,轉身就衝出了「賽峨眉」。
小川北捂著脖子,嘴一撇,「悶慫,瓜娃子,木囊、木囊,早球干撒去咧?」
這頭,成子「突突突」跑回廠子,一推門,撞進吳昊的辦公室。
「嚯,干撒伲,著火了這是?」
「火燎鉤子,差不多。」成子一扯吳昊,「廠里車,哪個在家?」
「那個新買滴藍鳥,給肖依依他們銷售部買的,咋?還沒過磨合期。」
「鑰匙呢?」
「在銷售部那邊,肖依依可稀罕,天天擦,還往車裡噴香水,誰都不能在車裡抽菸,有點灰兒都叫喚。哎哎哎,你幹嘛去?」瞧見成子要跑,吳昊一把拽住。
「我出去兩天。」
「不是,不是,這一堆事兒呢。」
「兩天,就兩天,額這輩子就看這兩天了。」成子一擰胳膊,「嗖」的鑽了出去。
肖依依從車間裡出來,費勁扒拉的脫著連體的防護服,身後跟著的幾個男女。
「呼,這玩意兒,真討厭,進一次穿一次,進一次脫一次。」肖依依轉身,沖也在脫防護服的幾個人說道,「你們以後一定記得,車間,不拿牌兒,不經過消毒換衣服,第一次罰五百,第二次走人。」
「知道了。」
「小李總最忌諱的就是這種。你們都是新來的,千萬別撞槍口上。不過,咱們銷售的,沒事兒,最好也別朝這邊來。」
「肖總,這可比春都的車間嚴的太多了。」
肖依依笑了笑,「你們才是可惜,好好地一個廠子,有群笨蛋管著,手長還不守規矩,光想著做大做強,傻乎乎啥都想要,可不得倒,現在苟延殘喘了吧?」
「可不,前年工資發一半,去年工資發一半的一半,今年更完蛋,一分沒有,高廠長一走,更沒人味兒了。」
「行了,到這來就好好干。我們這邊最重視的就是規矩兩個字,廠區里連開車都得指定路線,限速25公......」
肖依依一個「里」字還沒說出來,就聽到一陣汽車轟鳴,轉身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辦公樓那邊竄到了大門口,沒等大門開完,一腳油門,「吭吭」兩聲,壓著減速帶就上了路,一溜煙沒影了。
「長海兒。」
「誒,肖總。」
「剛才是不是咱們銷售部的藍鳥?」
「是,車牌號369,沒錯,是藍鳥。」
「額賊,賊你媽,二北八,哪個碎批開滴車,sei!」
「好像是小李總。」
「sei?」
「小李總!」
「瓜慫!趕著搶婆姨去伲!」肖依依一跺腳,渾身顫了顫,餘波迴蕩。身後一群新進員工,面面相覷。
。。。。。。
陪著老太太從山上下來,李樂沖付清梅笑道,「奶,這邊兒飯也就那樣,不如我做的吧?」
「餓了,麩皮餅子夾鹹菜都香。」
「那叫艱苦奮鬥,憶苦思甜。」
「錯了,艱苦奮鬥不是過苦日子,只是反對鋪張浪費貪圖享樂,為了吃苦而吃苦,那叫裝模做樣,形式主義。」
「嘿,您老真開明。」
「不是我開明,是組織從一開始就開明。要不然我也不會坐你這洋氣的車。」付清梅摸了摸CL55的真皮座椅,又摁了摁車窗按鈕,看到車窗降下來,又停住。
「奶,關上吧,有風。」
「沒事兒,透透氣。誒,你年輕,懂這些新科技,你說,咱們自己要造出這樣的車,還得多久?」
李樂想了想,「不會太長,十到十五年,差不多。不要三十年,咱們就能超過他們。」
「哎,追了幾十年,還要這麼久啊。」老太太嘆口氣。
「奶,你進步,人家也進步,世界上,沒誰會停在前面等你。」
「你該學理科的。」
「可別,您可別想一出是一出,我不是那塊料。我這也一樣,就是路不同。再說,少了哪個都不行不是?」
「三十年,看不到咯。」
「別啊,你加強鍛鍊,注意飲食,少喝酒,就您這身子板,還能給帶重孫子呢?」
「算了,沒想那麼多,那時候,連你都沒想過,還重孫兒。你爺爺也就見了你半歲前。」
「我沒印象了。」李樂笑了笑。
「你有個屁印象。」老太太還是摁下車窗,「剛才在山上,那個爺爺給你說的話,你得往心裡去。」
「記著了,記著呢。」李樂忙點頭,那可是得記著。「奶,到時候真給人下帖子?」
「有來有往。」
「我找王爺爺給寫。」
「別折騰人家了,那麼大年紀,眼神也不濟。請王先生吃飯時候,你把給的那兩盒茶葉帶著。」
「哦。」李樂點點頭,「奶,人家讓你住兩天,你怎麼不住,這邊空氣多好。」
「不方便,再說,電話里也能聊,想來,不有你呢?」
「嘿嘿,倒也是。要不,您給說說,給這車辦個出入牌牌不?」
「想什麼呢?」
「想想不行?」
「那你慢慢想。」
李樂笑了笑,「奶,前面路口去燕大那邊,要不我帶您去裡面轉轉?」
付清梅琢磨琢磨,點點頭,「也成,沾沾文氣。」
「那裡可不止文氣。」李樂一打把,路口右轉。
等快到了燕大門口,李樂手機響,剛想拿起來接,老太太發話,「開車不能打手機,是這麼說的吧。」
「啊,是。」
「停車接去。」
「哦。」
路邊停好,李樂看了看號碼,貼著耳朵「歪歪歪」了半天,才聽到聽筒里有聲音。
「李總,李總?」
「依依姐,咋?」
「成子,成子!」
李樂心裡一咯噔,「咋了?成子咋了?」
「成子在川省利州,跟人打架,讓人給拘了。」
「啥玩意兒!?」
「打架,給拘了。」
「為啥?」
「說是,強搶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