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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下堂課還是你

  文理殊途,當問導師請假時,理科的導師可能會說,你的實驗呢?實驗室里的工作要是停了,你後面打算怎麼辦,老鼠誰來喂,細菌看不到你,要是死了怎麼辦?沒有實驗怎麼出論文?課題怎麼結?你還想不想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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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一般文科導師會說,去吧,最近也沒什麼事,不用著急回,至於哲學導師,你,誰啊?

  理科生是拿來用的,導師也是老闆,就要物盡其用,文科生則是拿來盤的,日積月累的打磨,務求通透圓潤。

  當一邊在實驗室里對著培養皿電子鏡離心機,一邊磕頭做法,一邊罵著老闆不得house時,另一邊可能在遊山玩水,陶冶情操,花錢約下,享受甜甜的戀愛,或者泡上一杯茶,捧著文獻資料躺著看,坐著看,站著看,心裡想著,導師,請務必再愛我一次。

  所以人和人不能對比,一對比,就容易生出優越感來,想起苦逼的理工科的實驗狗和牛馬們,李樂反倒覺得,代個課,不算啥,心裡平衡多了。

  好歹傳道授業不一定解惑,回到靜園的小辦公室里,用了點心去按著惠老師的教學大綱備了半小時的課,琢磨琢磨明天該講些啥。

  看到荊明走進來,李樂想取個經。

  「沒啥說的,主打一個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愛聽聽,不聽拉倒。你就是講的天花亂墜地里冒石油,覺得你講的還不如他們家路口修車的二大爺的大有人在。」

  「你就是這麼上課的?」

  「你就一臨時的,又沒有考核,哪來那麼多講究。」荊明擺擺手,走到牆根的蒲團上,一屁股坐下,兩腿一盤,「桃桃讓我問你,那個焦化廠的設備什麼時候能到。」

  「拆解,拉港口,裝上船,再運過來,得到明年二月份,你讓師姐先等等。」

  「知道了。」

  「誒,最近這一個月咋沒見髒師兄?」

  「董泰給介紹了個企業破產重組的活,去蘇省了,說是這次標的高,怎麼也能掙個三四十萬的。」

  「瞧瞧,還是這些律師掙錢多。」

  「社會不就這樣?結構就是個穩定的三角形,哪一行里,位置越往上靠近塔尖,收益越大。」

  李樂琢磨琢磨,再想找荊明說話,就瞧見這位已經五心朝天,入定。嘆口氣,捏起教學大綱和幾本資料,又編排起來。

  。。。。。。

  「時至今日,我依然清晰的記得,那個帥氣的,高大的,帶著一臉笑容的人,踩著散漫的秋日午後陽光,走進教室的那一刻。」

  「掃堂延枕簟,公子氣翩翩,當時,腦子裡忽然冒出的,就是這句話,現在想想,這就是腹有詩書的一種直觀展示。」

  「那個面孔很年輕,眉毛以下,若不仔細分辨,像個英氣的女子,白色襯衫牛仔褲,袖子卷的老高,露出讓大部分男生都會羨慕的線條來。本來我是班上最帥的,可他來了我一下就嫉妒了。即便我們班的女生都不怎麼漂亮。」

  「進教室,先掃了一眼,上講台放下書本,一開口,教室里忽然就沸騰了,男生們抬頭,仔細觀察,似乎是在尋找著差別,女生們則是小聲驚呼。」

  「他表現的卻很淡定,微笑之後,說道,看你們的反應,我確信這還是個看臉的時代,希望,我能給諸位帶來好心情,點名吧。而之後,我感覺,眾人答到的聲音都比往日裡響亮上很多,尤其女生們,帶著笑,舉起手,還有的站了起來。」

  「他自我介紹,長安,李樂,研一的學長,他說自己是無名之輩,我們便噓他。其實他不知道,我們這些新生入校的第一天,就知道系裡,有這麼一位隱仙學長,而那天,是第一次見到真人。」

  「那堂課的筆記我現在還留著,再後來同學聚會時,總會有人說起這堂課,都記得他自信的笑容和負責的態度,以及能把一趟枯澀乏味的社會學概論,講解的高潮迭起的能力。」

  「我們聊起來時,也在拼湊當時他在課間休息時,講的那些之後在燕大里證明了的人和事。」

  「進入校門,一個沒了JJ的獅子站崗放哨,這奠定了很多事情的基調。兩個華表本不是一對,學校的這根是現在早已作古的師兄師姐們,趁著半夜從圓明園裡偷來的。會有人來你的宿舍看一眼,然後告訴你這房間裡當年住過誰誰,曾經光著屁股站在陽台上晾衣服。總有人比他們伺候的老教授都趾高氣揚,你得承認太監也是一種歷史傳承。」

  「學校里總是會丟東西。有人會在在沒有人的地方偷偷蓋房子,一住就是三代人。看著平易近人的同學原來好多是高幹子弟,之後,有的人出國,有的人出事,有的人不聲不響的消失。」

  「有學長捐錢,就為了站到講台上,大吐苦水,跳著腳的罵街,校長會看在錢的份上咬著牙一言不發。學生們會聚在一起,對某位學術大佬口誅筆伐,不道歉不低頭決不罷休,哪怕冒著處分的危險。」

  「學生口無遮攔,老師里也有大嘴巴,要是哪天見不到哪位老師了,估計是又放炮了。有的社團昨日還風光無限,第二天就會因為內訌解散。學校里三教九流都有,道長,喇嘛、神父、安拉阿克胡巴,都有一席之地。成功校友看著挺多,可畢業以後流浪的,餓死病死的也不少。」

  「沒有人在意你做什麼,都認為燕大有天才,但是很多人被愚蠢的戀愛浪費了才華,其實,大家都挺不容易的。他說,讓我們這些新人,別被燕大的光環所迷惑,然後,更愛她。」

  一篇十年後的回憶文章里,有人對李樂代的那堂課進行了如此的描寫。

  田胖子拿給李樂看後,李樂認為出了個別用詞有些誇大,但基本符合事實,被田胖子罵了句「你娃真是臭不要臉。」

  「行動系統是具有層級的,低的為高的提供所需的條件和能量,高的控制低的。最低的層級是有機環境和物理空間,比如人的身體,最高的層級則具有形上學的意義。不懂什麼叫形上學的,回去反思一下,你是不是走了狗屎運才坐到這裡聽課。」

  李樂轉過頭,又在黑板上寫下,行為有機體(behavioral organism)人格系統(personality system)社會系統(social system)文化系統(cultural system)一行字。

  然後一擼袖子,說道,「我們講帕森斯,不能只講帕森斯,還要從對立批判的角度來了解他對秩序問題的回答。」

  「他的假設,系統有序且各個部分相互依賴.....系統是靜態的或處於有序變化中......趨向於自我維持。」

  「考試會不會考?」有人問。

  「別問我,我不知道惠老師會不會在考試時候出這道題,畢竟,你們做好上課讓你打螺絲,考試讓你造飛機的心態準備就成。」

  「你當時考多少分?」

  「我?忘了,可能是92還是93分。」

  「哇~~~~」

  「行了,別哇了,下面繼續,偉大的馬,克思......」

  李樂捏起粉筆,剛要轉身板書,就瞧見馬主任從教室後門滑了進來,翻了個白眼,繼續講自己的。

  「當我們試著生物學和進化論來解釋社會,結構功能主義誕生了,插一句,幾本書和文章,你們記一下,回去看,馬林諾夫斯基的《文化論》,拉斯韋爾的《社會中傳播的結構與功能》,重點看一下五W理論,默頓的《《社會結構與失范》》,理解一下默頓提出的反功能,哦,對了,針對《文化論》,千字左右小文章搞一篇,三天後交上來,有沒有問題?」

  「不會寫咋辦?」有人舉手。

  「天底下沒有寫不出的文章,哪怕你抄呢?」

  「能抄?」

  「能,三天內抄完全本書,給你加0.1個學分。」

  「啊~~~~」

  「行了,別廢話,主題、理解、延伸三個角度,每個三百多字,湊一湊不就夠了?我們......」李樂抬手間,又看到本來該講這堂課的顧老師和張濤,一前一後,做到了馬主任身旁。

  張濤沖自己揚揚眉毛,笑了笑,李樂嘆了口氣,提氣,繼續。

  一堂課,走走停停,除了馬主任坐住聽了後半節課的最後半小時,中間不下五位老師,要麼站門口,要麼大喇喇坐後面,聽上幾句就走。

  最後,還有張曼曼和班長領著幾個同學,探頭探腦,趴著門縫圍觀,臉上的笑容賤味十足。

  「關于越軌行為,默頓提出了三種理想的社會秩序,接受、拒絕以及拒絕並有新的目標和標準,我們要理解的是文化目標與制度手段之間如何交叉構成。」李樂抬手看了眼手錶,清了清嗓子,「行了,今天就到這兒。說明一下,課上提出的讓你們回去做的作業,別算我頭上,是惠老師安排的,某種意義上來講,咱們屬於一根繩上的螞蚱,就是我排前面。」

  「噫~~~~~」

  「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社會學領域的功能主義和文化人類學的功能主義有哪些區別?」有男生起身挺胸,想讓自己和李樂比起來,顯得不那麼矮。

  「這個問題可以單開一堂課,咱們沒那個時間,不過給你兩篇文章,一是我們永遠敬愛的馬林諾夫斯基先生的《科學的文化理論》,還有拉德克利夫布朗探討狹義文化形成與發展的文章,比如《原始社會的結構與功能》。」

  李樂嘴上說著,心裡想笑,這孩子,從哪扒拉來一句,文化人類學,考我呢?

  「哦。」男生點點頭,坐下。

  「師兄,你有球球麼?」

  「球球?你是魯省人?」李樂想了想,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申請的好幾個六位數中的一個,「加這個,請備註人名,與學習無關閒聊者,看到會被刪。」

  「師兄,你平時都在哪?」

  「隨緣。」

  「你有多高?」

  「問這幹嘛?玉米巴巴。」

  「你電話多少?」

  「你宿舍在哪?」

  「你有女朋友麼?」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師兄,你看師弟我怎麼樣?」

  聽到越來越不靠譜,馬主任終於起身,「嗯哼!!」

  「呀,主任,你啥時候來的?」

  一聽到李樂叫主任,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拎著包,呼呼啦啦作鳥獸散。

  「行了,你對我翻了三次白眼,我都數著呢,還裝。」

  「呵呵,主任明察秋毫,慧眼如炬,審時度勢,高屋建瓴,高......」

  「打住。給!」馬主任從手裡的本子上撕下一頁,遞給李樂。

  「啥?」

  「這是剛才我看到一些問題,你瞅瞅,爭取下次改進改進。」

  「哦。」李樂捏過來,剛瞧了眼,又一抬頭,「不是,不是,還有下次,還來?」

  「嗯,惠老師那邊臨時有安排,還得幾天,讓我看看,要是覺得行,就讓你再代上一節。」

  「主任,學生我......」

  「行了,好好鍛鍊鍛鍊,給別人講課,也是自己再學習的一個過程。年輕人,多干點沒啥,別整天搗鼓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你得睜眼看世界,走了!」

  睜眼看世界?我這還不夠?李樂心裡嘀咕,態度端正,「主任慢走。」

  馬主任把保溫杯揣進夾克口袋,手一背,嘴裡哼哼著什么小調,走出教室。

  李樂想了想,掏出手機,給惠慶發了個簡訊過去,「惠老師,學生聽聞,學校教師每每授課,均有若干課時費可結算,不知學生可否申請一下?為盼!!」

  。。。。。。

  「師兄,師兄,下節課還是你來講?」

  打飯的隊伍,兩個女生站到李樂身旁,問道。

  「作業寫完了麼?」

  「......」

  「好好學習啊。」

  女生端著盤子撤退,張昭瞄了眼,笑道,「你這人,一點不憐香惜玉的,怪不得以前傳你不愛紅裝愛武裝。」

  「那是卑劣的誹謗和無恥的污衊,你們幾個能不知道?」

  「我們知道有個屁用,又不能和你手牽手,校園行。噫,想想那個畫面。」張昭縮縮脖子,搖搖頭。

  「等著的!」

  「哎,張哥,樂哥,以前這麼傳他的?」張曼曼把腦袋湊過來。

  「可不。故事多了,以後慢慢與你講。」

  「你們中文系挺閒?」

  「嗯,下禮拜,我們導師準備帶我們去紫禁城博物院呆半個月。」

  「幹嘛?」

  「古籍整理。」

  「你們挺幸福啊。」

  「可不,中文麼,越往後面學,越有意思。」

  「當時誰哭著喊著要和老王換專業的?」

  「當時年輕,不懂事。我們導師多好啊,請我們吃飯,去長安大戲院看戲,暑假還要帶我們去敦煌研學。」

  「哼!」

  「樂哥,咱們不也有田野調查麼?去什麼好地方?」

  「姑蘇去不去?」忽然有聲音在幾人身後傳過來,李樂聽到這怪腔調,勾起了回憶,轉身低頭找了找,看見一個胖嘟嘟的男人。

  「噫?林教授,您幾時翻嚟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