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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閒篇兒

  蹬著自行車,遊蕩在學校里,拐了幾個彎兒就到了燕南園。

  「芮老師去醫院了。」

  「怎麼?身體不好?」六十五號院兒門口,李樂問保姆。

  「學校給老兩口正常安排的體檢,老爺子說還想去書店,要不然這會兒早就改回來了。」

  「誰跟著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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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付。」

  李樂想起那個外號「燕南園孩子」的智商有點障礙的校工小付,點點頭。

  「要不,你進來等等。老爺子前幾天還說呢,你上次來,扔下東西就跑了,話也沒說兩句。」

  「算了。」李樂笑道,「老爺子來家也得歇歇,明後天再來,反正也開學了,走啦。」

  「哎,等等。」

  「咋?」

  「老爺子老家來人,送了一堆東西,老爺子說,你們誰來了,都帶點兒走。」保姆說著進了屋,拎出來一個紙袋子放到車籃子裡。

  李樂瞧了眼,「茶食三珍」。

  「那我走啦。」

  晃悠著到了南門,瞧見這兩年愈發驕橫的「燕園五星上將」,正對著一個新生指指點點,見新生一臉的天真無助弱小可憐,李樂想著當一回正義化身,長腿一岔,停到旁邊,剛想開口,忽然想起自己現在也特麼是研究生了,有什麼資格教訓同為「燕園三害」的校警,趕忙右腳蹬左腳點,又出溜了過去,和疑惑的校警大哥側身而過,眼神一對,給了個鼓勵的點頭。至於新生,肯定是幹了啥不合適的事兒,該!

  穿過一片棚子的新生接待區,李樂就被人叫住。

  「李樂!」

  「嗯?喲,你這啥造型?」

  兔子警官朱迪一樣氣質的平北星,穿著件寫著「我驕傲,我是志願者」的藍色馬甲,站在物理學院新生接待站的橫幅底下,有氣無力的的沖李樂晃悠著三角小旗兒,一下兩下。

  「接新,院裡統一裝備。」

  「這有你啥事兒?你不也研一新生?」

  「那怎麼辦?一切行動聽指揮,誰讓你是本校考上來的,老人。」

  「有好處?」

  「盒飯雪糕礦泉水。」

  「噫,老一套,也不換個花樣。胖子給你打電話沒?」

  「上午剛打的,他現在已經進組了,跟著導師去實驗室當牛做馬去了,還讓我問你呢,你說的那個什麼人什麼時候能來。」

  「等等,等回話呢。回頭我給胖子說。」

  「通知你們參加開學典禮了麼?」

  「說了,我懶得去,到時候請假。」

  「你這人,一點不合群的。」

  「在這兒幾年了,你還不膩啊。」

  「倒,也是。」

  「你宿舍咋樣?」

  「暢春園,破破爛爛,不過還有更慘的,聽說數院的有幾個去了朗潤園。」

  「朗潤園?那不是挺好,老師宿舍。」

  「哪有,不還有幾間平房?」

  「嘶,那是挺慘的。聽說那邊......」

  「北星,北星,陸老師叫你,問你那個新生禮包卡放哪了?」

  李樂循聲,看到一穿著牛仔褲白襯衫,沒啥風度但自覺挺翩翩的金絲眼鏡男走到平北星身後,很親近的招呼著。

  「就在樹後面那張桌子的小抽屜里。」平北星頭也沒回,說了句。

  「哪張桌子?」

  「樹後面。」

  「哪棵樹?」

  「就一棵樹,你還找不到?」平北星沖李樂擺擺手,「我去看看。」

  「嗯。」李樂笑了笑,看了看跟在平北星身後亦步亦趨的金絲眼鏡男,想到剛才這位瞧自己時候的眼神,心道,嘿,菜園子大了,什麼蟲都有。

  。。。。。。

  爹媽不在家,李樂懶得開火,想了想,開著捷達王,去前門月盛齋買了點醬羊肉,便直奔芳草地。

  「喲呵,你怎麼想著來了?」王士鄉老爺子開了門,一瞧見李樂,樂呵道。

  「家裡沒人,一個人沒意思,上您老這混一頓。」

  「拎的什麼?」

  「您聞聞,看您能聞出來不?」

  「醬羊肉?月盛齋的?」

  「嘿嘿,還得是您。」

  「也就這樣了,早些年小門臉時候還成,後來改成京味香,再改回來,一來二去的,也就沒了老年那味兒了。」

  「汪爺爺不說了麼?不讓用硝了,也就丟了些東西。不過,還是健康些好。」李樂又舉起在芮老師那邊拿的袋子,「對了,還有這個。」

  老爺子湊過去瞧了眼,「湖州茶食三珍,玫瑰酥糖、椒鹽桃片和牛皮糖,哪來的?」

  「呀,這您都知道?」

  「以前燕京土特產店有賣過。」

  「就我和您說過的,我們學校的那個人瑞,芮老師給的,我就借花獻佛,您嘗嘗。」

  「芮先生啊,心久仰之,心久仰之。」

  「咦?小樂來了啊。」

  「袁奶奶。」看到被保姆攙扶出來的老太太,李樂趕緊行禮。

  「就你自己?女朋友呢?」

  「嗨,人家哪像我似的,一閒散人,得工作呢,這會兒,應該在巴黎吧。」

  瞧見袁老太太除了腿腳還不太利索,臉上見了紅暈,倒是比上次來時候胖了一點,李樂心安不少。

  這幾年,老爺子除了眼睛一個看不見,一個不靈光,其他還好,就是老太太,真是一天不如一天。

  李樂有次見了王家大伯,商量給老兩口換個安靜點兒的老院子,可老爺子一輩子不想麻煩人,只說,隨遇而安,沒那麼多講究,以前為了給家具騰地方,還睡柜子里,案板上,屋漏風,瓦滲雨,現在這也挺好。

  「有心就給我弄點菜過來。」

  李樂知道老爺子現在不再動手下廚,除了眼神不濟,再就是覺得現在的菜味道都不對了,想著找機會弄塊地,能種點老品種啥的。

  「今天吃啥?」

  「你說?」老爺子推推眼鏡。

  「白案,烙大餅,咋樣?弄點白粥,香油拌碟鹹菜,就著醬羊肉?」

  「可以。」

  李樂是個快手,說干就干,和面揉面,保姆跟著打下手,倒有些跟不上節奏,直說慢點。

  「袁奶奶,案板太小,使不開。」

  「用大案。」王老爺子指指屋中間的那張明代黃花梨大案。

  「能行?」

  「怎麼不行,以前包餃子擀麵皮都用的這個,收拾收拾,就它。」

  幾百年的大案上攤大餅,李樂心裡直樂呵,好像這麼幹的,也沒幾個人。肩膀甩開,動作都大了幾分。

  「瞧見沒,還是年輕手腳利索。」袁老太太笑道。

  「他心大,就大氣,要是有些人,試試?」老爺子看李樂幹活,笑眯眯的舉著大茶缸。

  老兩口飯量小,保姆也一般,幾張大餅醬羊肉,倒是都進了李樂的肚子。

  喝完白粥溜溜縫,李樂進裡屋瞧見老爺子寫的幾張信札。

  「天晴,又陰,輕的像浮雲,隱逸在山林,丁寧,丁寧。」

  「感謝兩旁的白楊,送我們到高台,雖然沒有風,已經夠蒼涼。」

  「誒,王爺爺,這是您寫的?」

  「不是,是我一個師長,好友,陳漫哉的詩。」

  「哦。」

  「你看過圍城?」

  「看過,方鴻漸麼,克萊登大學,裡面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咋?」

  「唐曉芙的原型,就是他夫人。」

  「還有這說道?」

  「可不,錢不可敵。哈哈哈。」王老頭好像想起什麼,笑的很開心。

  「有典故?」

  「你太小,和你說,不,著。」

  「嘿~~~~~」

  「不過,漫哉,是比我更有資格的藏家,我喜歡古家具,都是他領路的。」

  「如果假以天年,漫哉肯定會把明代家具的那些皇皇巨著寫成,這個題目輪不到我去寫,就是想寫也不敢寫了。」

  「可惜了啊。」

  「陳先生的夫人還在?」

  「早幾年也故去了。他倆結婚的時候,租的我家房子,那時候才認識他。我那是還是個整天遊手好閒只知道玩的頑皮學生。我喜歡玩狗,有天晚上和人一起,牽了四條狗去玉泉山捉獾,一早才回來,叫門時園丁睡的太沉,沒聽見,漫哉兩口子聽見,嚇壞了,以為有強盜,兩人嚇得大氣不敢出。可憐我只能翻牆而入。」

  「漫哉是個大學問家,於甲骨文金文,音韻,青銅器,古建築,殷商歷史,文學詩歌,乃至繪畫,都是大家,可惜走的太早,多少人都不記得了。其人也好看,行事坐臥,抽菸喝茶,都非常氣派,只抽錫紙包的大前門,只喝龍井。我羨慕的緊,可又學不來,只能說自己沒那氣度。」

  看到老頭有些傷感回憶,李樂小聲道,「斯人已去,您也別......」

  「都有這天,沒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