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媳婦見公婆,毛腳女婿見丈母娘,甭管哪個地方,都有這麼一次讓人從心裡到生理都緊張的局面。
雖說兩家代表已經在漢城會議上對李樂和大小姐兩人的今後,做出了「戰略性」規劃,但面臨第一次登門的這種具有「歷史性」意義的事件,李富貞還是再緊張和興奮交織下,一晚上都沒怎麼睡好。
即便她是財閥家的大小姐,經歷慣了各種大場合,但頂多,站了個不怯場。
從衣著到妝容,從禮物到聊天的話題,從學習第一次登門的六大要點,五個禁忌,四個訣竅,三個小錦囊,到向身邊已婚,待婚的朋友們詢問經驗,做足了準備。
可當走進馬廠胡同,踏上小院的青石階時,李富貞的心跳還是無法抑制的快了幾分。
李樂似有所覺,轉過頭看了眼,大手攥著小手輕輕捏了捏,笑道,「我爸喜歡羊肉豬肉,不吃人肉。必要時候,他也可以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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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貞「嗯」了聲,站定,「看看,沒什麼問題吧。」
「沒,挺好,沒看剛才胡同口打招呼那幾位,眼都直了麼。」
「那就是妝太艷了?」
「沒啊,這是運動後激素水平改變刺激引起的神采煥發。」
「阿西~~~」
「誒,不准說髒話。」
「討厭啊你。」
「走啦。」李樂輕輕一扥,把人帶進了家門,「爸,媽,我們回來了。」
一番插科打諢,倒是讓大小姐鬆弛了下來,跨過門檻,看到小院,又多了好奇。
紅漆宅門,鋥亮門釘,青磚黑布瓦,上翹脊檁,延伸房檐下繪了彩的雕花雀替三幅雲,墁地方磚的過道,筒瓦元寶脊,斧刃方磚,雕著四季花卉蕃草的鹼牆影壁。
四向房屋圍成的寬敞庭院,中間蒔花置石,金魚大缸,並蒂石榴,綴著發青的果子,隨風搖擺,一棚葡萄架橫跨小院,碧綠藤蔓沾染了夕陽的橙色天光。
不大的一座宅院,讓天地拉近人心,在磚隙瓦縫裡留住舊時的光陰,處處散發著一團和氣。
李富貞不懂什麼古建格局,營造法式,卻對這小院第一眼就喜歡上。比起自己那個如莊園一般,卻有些空曠冰冷,掛著「承志園」名號的深宅大屋,這裡才像是人家。
待真正進了院子,瞧見堂屋台階上,一身桃紅色收腰露肩長裙,紮起馬尾,笑意吟吟的曾敏,趕忙上前。
行禮問好,眼神疑惑的看向李樂。
「媽,我爸呢?」
「你爸來了!」
渾厚男聲從屋內傳出,之後是一陣座椅響動,李富貞有些好奇,看到門口出來的人影,又趕忙收了目光,躬身行禮。
再抬起頭時,看到一個身材魁梧,鼻直口闊,濃眉環眼,和李樂神態相似多於長相,目中含笑,嘴角卻帶著一絲不自然的中年男人,站在了面前。
知道李晉喬是警察,可在這個有些帥氣,身板比李樂小不了幾號的人身上,卻感受不到那種凜人的氣勢,有的只是清亮的目光和慈祥的語調,李富貞心中頓時大安。
「進屋涼快,今天外面潮熱的呢。」
「是,叔叔。」
「嘿,你這女娃是下了功夫的哇,這一口普通話,聽著倒是舒坦。」
「應該的。」
「誒,就是太客氣,到這來就是到家了,哪那麼多規矩道理,別老彎著腰,不好看的哇。」
「就是,好好的孩子,成了應聲蟲。」曾敏一伸手,把大小姐拽到沙發坐下,「看著比上次見要瘦了點,有好好吃飯?」
「有的,只是最近公司事情多,忙了許多。」
「來家,多歇幾天,胖了再走。」李晉喬坐到對面,茶几後面,隱蔽的揉了揉小腿迎面骨,「回頭,我給你做抻面,正宗長安味道的。」
「啊,謝謝叔叔。」
「噫,又來。」
「哦。」
李樂站在一旁,瞧見也沒人理,把東西放下,自覺地端茶倒水,遞給大小姐的時候,眨了眨眼,李富貞瞧見,想笑,又覺得不妥,忙端起杯子,擋住半邊臉。
「你父母身體怎麼樣?」李晉喬見李富貞鬆快了些,笑問道,「我聽說,你爸前些天又去了醫院?」
「還是以前的老問題,每年一到冬春交替的時候,就要去醫院住兩天,做個全面檢查,倒還好。」
「管著這麼大的家當,勞心勞力啊,是不容易。」
「嗯,不過,好在我們兄妹幾個慢慢的能幫上他。」
「是咯,上陣父子兵,早晚,還是得交到你們手上。」
「你們兄妹幾個?」
「一個大哥,兩個妹妹,除了小妹妹今年大學畢業,都在公司里工作。」
「你大哥有孩子了吧。」
「去年有的。」
「大妹妹也結婚了?」
「是的。」
「呵呵,兒女雙全,以後再是兒孫滿堂,你爸媽是有福氣的。」
「謝謝。」
這話,還是讓大小姐在心裡嘆口氣,自己那個家裡,哪有大多數正常人家裡的和睦親親。或許對兒女,單個拉出來,都是疼愛有加,可湊在一起,就有了比較和紛繁的算計。
外人看到的,都是一番修飾後的表象,自家好歹還能維持,有人家,裝都不願意裝的。倒不如這種獨生子的家庭,簡單,直接,沒那麼多彎彎繞。
一個岔神,李富貞趕忙把心思收了回來,看了眼李樂,「叔叔,阿姨,第一次登門,也不知道帶什麼,就按著我們那邊的規矩,還有問了李樂,拿了一點心意。」
大小姐起身,和李樂把幾個大盒子拿過來,一樣樣打開說著。
除了紅參這種老傳統的保健品,給李晉喬的還有幾條大熊貓,兩瓶威士忌,一個馬臀皮的手工錢包,曾敏則是一套護膚品和一個ALAÏA的托特包。
菸酒撫人心,包包治百病。原本李富貞想的是送高年份的紅酒和驢牌這種檔次,但是被李樂給攔住。
看到老李和曾老師的表情,顯然應驗了李樂說的那句,「東西不是越貴越好,送人心坎里才不是負擔」的意思。
李晉喬和曾敏也不矯情,接到手裡看了幾眼,笑著稱謝。
「以前想著生個閨女,以後有毛腳女婿給買煙抽,這有了富貞,不也一樣麼,是吧,曾老師。」
「是啊,一樣的。」曾敏給老李面子,笑眯眯順著說道,又問大小姐,「前天怎麼樣?我們要去看畢業典禮,這小子不讓去,怎麼,還怕人笑話?」
李樂嘀咕著,「學校沒邀請,你們去了,不是讓那些爹媽沒去的心裡彆扭。再說,我還拿了倆獎狀呢,笑話誰?」
「得,我看你是覺得富貞去了,覺得我們礙事嘍。」李晉喬笑了笑。
「沒有的,沒有的。我也是沒提前說,想給他個驚喜,他不知道的。」大小姐趕忙解釋。
「曾老師,瞧見沒,這就開始維護上了。」
「兩人在一起,可不就得互相維護,互相照應著。」曾敏說著,又看向兩人,「以後,你們倆能好好的,兩邊爸媽都能安心。」
「是。」
「知道了,放心吧。」
李晉喬一拍沙發,「得,來家來,吃飯第一,李樂,走,給我打個下手。咱們餐桌上熱鬧。」
「爸,要不,你還是換在家的衣服吧,你這身,我怎麼看著怎麼彆扭,再說,能利索?」
「就是,叔叔,您不也說,這是在家麼?」
「嘿,好,好。」
老李點點頭,一擺手,「出溜」進了隔壁間。
「越老越沒個正行。」曾敏白了老李撤退的方向一眼,又對大小姐招手,「去我畫室,最近有畫了幾張小品,你挑挑看看,回頭,給你媽帶過去。」
「啊,能行?您的畫都是要......」
「這有什麼,前些天還和你媽聊天說起過呢,美術館又要上新,我沒時間去,正好你來了,走!」
「哦,好。」
「這爺倆一個懂的都沒,尤其李樂,白從小培養了,別說細胞了,連個細菌都沒。」
「呵呵呵,人和人天賦不一樣的。」
「可你也得沾點邊吧,這位可好,顏色都認不全,小時候藍和綠還不分......」
瞧著被曾敏抓走,回頭時一臉壞笑的大小姐,李樂嘆口氣,走到隔壁間喊了聲,「達,按伲一貫滴風給,該不四讓額給伲打哈下手滴吧。」
「呵呵,要不舍你這靈醒勁兒隨額,奏等你這句話咧。你媽買了一堆菜,走,看看弄撒。」換了一身夏季作訓服的李晉喬拉開門,對著李樂後脖梗一拍,「走!」
。。。。。。
「噔噔噔噔」,廚房裡,李樂操著菜刀使出殘影,一根根土豆絲霎那間堆滿案板。
「誒,正好,做洋芋擦擦可別太細,細了就不好吃咧。」一旁一手麵粉的老李湊過來看了眼。
「我幹活,你放心。」
「歘」的一下,李樂把土豆絲鏟進菜盆里。
「李處,咋樣?」
「撒?」
「我說這姑娘。」
「還能咋?除了沒見過,還有啥不知道滴。」
「我就問的長相。」
「比你媽差點。」
「我媽不在這兒。」
「不在這兒也是良心話,再說,哪有讓老公公對兒媳婦長相諞閒傳滴,你這娃。」老李把麵團摔得「嘭嘭」直響。
「條件,長相,氣質,都是個頂個的。現在看,性子也是不錯,不擰巴,眼頭活泛,不過,那種家裡出來滴,這都是基礎素質。」
「他們家事兒可不少。」
「事多事少,你們倆以後過好自己的才是第一位,有時候,吃虧就是賺,別琢磨那些有的沒的。門一關,過自己小日子。吃喝不愁,就是最大的福氣。」
「嗯。」
「行啊,再過幾年,等你們有了娃,就搬家裡住,咿咿呀呀,熱熱鬧鬧,噫,美滴狠!」
「哐嘰」,又一個面劑子被揪出來到案板上。
「那您可別嫌煩。」
「煩個甚,歡喜還來不及呢。」老李笑道,「等以後,你一個,成子一個,曹鵬一個,都有了娃,都送這來,有牛牛娃,有女女,額當娃司令!」
「嗯!我給成子曹鵬說,不送來,額揍死這倆慫。」
「嘿嘿,耗!」
好一陣,廚房裡只是「咣咣鐺鐺」的聲響,沒人說話。
直到,「爸,額對不住你。」
愣了愣,「有撒伲麼。」老李胳膊肘一搗李樂,「原來額就說了,額這輩子,前一半享你爺你奶的好,後一半,得兒子的好。這就超過九成九的人咧,再有了你媽,嘖嘖嘖,這就是十全十美。」
「再說,我這性子,本來就不喜歡那些鑽營,能到現在這個地步,都是想不到的,多少能人懷才不遇,到最後還是個科長,主任的,我啊,夠好了。」
「這東西,向上看,都是屁股,向下看,都是笑臉,左右看,都是心思耳目,累不累啊。」
「可要不是我......」
「多高是個高?你爺說過的,高樓危,危高樓,把根往下扎,往開了擴,才是穩,才能長久。時機合適,便隨時可成參天木,即便樹倒了,根還在。」
「這話,多琢磨琢磨吧。」
李樂拿著鏟子,盯著油煙機,看了好一會兒。
「誒誒誒,鍋,鍋!」
「啊,撒?」
「鍋,味兒,火,糊啦!!」
「我艹!」
「哐啷啷!」「稀里嘩啦!」
「你倆!在廚房造反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