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老闆帶孩子來吃飯,食堂里新來的大廚自然賣力。
芋兒雞,毛血旺,回鍋肉,魚香肉絲,外加一道冷吃兔,幾個人吃的辣意盎然。
吃到中間,大廚操著川普,過來和陸桐打招呼,言辭懇切,希望老闆多提意見。
陸桐說自己吃著好沒用,還都是小炒。關鍵是廠子裡這些打工人的伙食,反正每個月都有評議,打分不合格整改一次,兩次出局。
大廚忙點頭稱是,雖說長鐵精工這裡管的嚴,從菜品質量到衛生安全,到肉菜素菜的比例,甚至到調味品的品牌都有要求,每天還有專人檢查,那些缺斤少兩以次充好的手段伎倆使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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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年月,能承包個不在伙食上小氣算計,並且保證及時結款的食堂不容易。況且,人家老總說了,員工評分到了七八十分,還有額外獎勵。
今年過年時候,自己這幫剛來沒幾天,還不屬於人家廠子員工的伙頭軍,都領了一份員工福利禮盒,大廚自然想長期幹下去。
瞧見大廚樂呵呵回了廚房,幾人轉頭都瞧李樂,「咋樣,李廚子,比你做的如何?」
「一人一個做法,我那是大雜燴,從南到北什麼都有,人家是下河幫的老廚師,只要認真,差不到哪去。」
「下河幫?啥意思?這不都川菜麼?」田胖子擦擦嘴,餐巾紙上一片紅撲撲。
「是統稱川菜,這裡面還分派系,上河,下河,小河。上河就是以蓉城和樂山菜為主,突出的是味道層次,講究用料,口感多樣,味道溫和,以小炒、煎、干燒、煸手法擅長。並不是專門以辣為主調,相對於其他流派較為清淡和親民,適口性比其他兩派要廣泛。代表菜就是宮保雞丁,麻婆豆腐,回鍋肉。」
「下河幫,以江城、達縣為代表,用料狂放,帶著濃濃的市井煙火味。最早又叫農民菜、市井菜,大火大油,重味覺刺激,用料多是些下水和以前有錢人不吃的那些,受眾都是碼頭出苦力的扛大包和棒棒。毛血旺、水煮魚、酸菜魚這種代表。
「小河幫,以榮縣和漢安為主。『味厚,香辣』,這種菜系,川菜里辣的讓人臉紅脖子粗的,大部分都是這裡的,有名的就是水煮牛肉,冷吃兔。」
「噫~~~~~~這麼麻煩的,不就還是辣椒加花椒,你多點我少點麼。」馬闖嘴上說著,卻眼疾手快,在陸小寧筷子將要夠到最後一塊五花肉之前,夾到自己碗裡,沖愣了的陸小寧一揚脖。
陸桐對李樂笑道,「你這都哪學來的學問?不過,會吃還會做,才是真本事。」
「在幾個老饕那裡聽來的。」李樂拿起手邊的茶水灌了口,「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找廚師要點大紅袍、二荊條去,過年時候做菜用。」
李樂離了桌,陸桐看著剩下的三個娃,問道,「你們也學學人李樂,以後成家立業了,兩口子都不會做飯不得餓死。」
「下館子。」
「有泡麵。」
「回家蹭。」
聽到三人的回答,陸桐差點被嘴裡的豆腐嗆出鼻涕,趕忙抽紙捂著嘴,「你們,哎.......」
。。。。。。
這頭幾人在享用大廚下了功夫的午餐,而在解放路這頭的米蘭婚紗店裡,金杯海獅「嘎吱」一聲,停到店門口。
「走,我帶你們兩口子去卸妝。」一個化妝助理小姑娘,先下了車,抬手扶著一個穿著婚紗,裹著棉襖的準新娘,晃晃悠悠的下了車,一陣小風吹來,本來抹了厚厚一層膩子粉的臉色,更白了幾分。
穿著身領口鑲著花邊的演出服一樣西服的準新郎跟在後面鑽出來,也顧不得自家婆姨,撩開腿就往店裡跑。
「額賊,你個驢哈滴,也不知道扶額一哈!」準新娘氣的一跺腳,就聽「刺啦」一聲,原本就因為不合身,用兩根大頭針別了布條,別在腰間拉鏈兩邊當臨時束緊帶的婚紗,裂開了口,一坨五花三層,Duang的彈了出來。
背著攝影包隨後爬出車廂的郭鏗正好瞧見,趕緊捂臉,扭頭,只不過肩頭不住小幅度抖動。
等準新娘在化妝助理掩護下溜進店裡,郭鏗這才轉過身。
「得,又捐一件。」伸著大長腿,從駕駛室里歪下來的田有米,嘆了口氣,「砰」的聲關上車門。
瞧見田有米摸兜,郭鏗趕忙湊過來,遞煙,「這種情況多麼?」
「哪有都合身的,十個裡面兩三個吧,不過像今天這樣的,少。」田有米接過煙,看了眼,「呵,軟中啊,這就是你的日常?」
「抽的少,一包能抽個兩三天。」
「那也是高檔次了。」
「湊活吧,在滬海生意場上,都這配置。面子。」
「你要把它當生產工具,也就沒什麼了。」田有米點著,長長的吸了口,呼出一團煙霧。
「呵呵,你這理解,沒想過,倒也對。」郭鏗自己也點上一根,「田總給給意見,我這臨時助理,第一個上午,乾的咋樣?」
「還可以,田宇算是幹了件靠譜的事,下次舉反光板的時候,多找找位置,別進了畫面就成。」
「嗯,我努力。哎,這對兒還好,上午那女的就像給男的結婚沖喜一樣的兩口子,對你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下午內景怎麼辦。」
「按照他的意思來唄。」
「要按他們的意思,那回頭選片的時候,肯定又得找事兒,忒丑。」
「找就找,丑就丑,不行就重拍。開門做生意,什麼奇葩都能遇到,人家說著咱聽著,儘量哄著來吧,挺直腰杆子還能從人兜里拿錢的,那是小偷。」
「田有米,你一直這麼清醒?」郭鏗扔掉菸頭,踩了兩腳,一蹭,菸頭滑進路牙石邊上的井蓋里。
「清醒麼?等你一睜眼就是房租水電人工費,也能清醒。」
「那你還做生意?你這技術,找家雜誌都成。不當老闆,就沒這麼些愁事兒。」
「可數錢的時候開心啊。」田有米搓搓拇指食指,不過在郭鏗看來,就像李樂給自己比划過的比心。
「要不,你去滬海開一家店,比長安掙的多,而且,那邊人洋氣,觀念新,能接受你的一些想法。」
田有米打量一眼郭鏗,「你說我拍的不合時宜?」
「也不算吧,就是喜歡的喜歡,不喜歡的就......」郭鏗聳聳肩,「前衛,個性,獨立,強烈的個人色彩。我能看出來的。」
「行吧,就當你拍馬屁,中午盒飯,你先挑,獎勵你的。」
「要不我請你吃麻辣燙吧。」
「不喜歡。」田有米手指一掐,一彈,菸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的從井蓋縫裡掉了進去。「回去了,東西拿好。」
郭鏗盯著田有米修長的小腿邁進了門,嘆口氣,嗯,不喜歡吃麻辣燙,記著了。
田有米說是讓郭鏗先挑,可十幾個員工里,多是小姑娘。郭鏗哪裡好意思,還是緊著別人,自己閉著眼從泡沫箱子裡拿了份,粉絲白菜,炒綠豆芽,外加一份辣子雞。
盒飯麼,多油重鹽,填飽肚子為標準,唏哩呼嚕扒完,郭鏗這才瞧見給幾對拍照的新人的,是牛奶麵包小點心,瞧著還挺精緻。
不懂就問,郭鏗問身邊正啄著米飯的門市顧問,「哎,美女,問你個事兒。」
「呀,叫額啊?」
「對啊。」
「呵呵呵,你舍。」
「那個,顧客咋不給盒飯吃的,員工就算了,顧客給弄個高標的,不挺好,這給麵包牛奶......」
「嘿,一看你就是新來滴,額們這是經驗。」
「經驗?」
「昂,這新郎還好說,點點粉,塗塗就成,可新娘不行啊,這一早上做的造型,要是吃盒飯,油星星的,萬一沾到臉上,可不就得重新來?還有髮型什麼的,可費四捏!」
「奧,我說呢。那顧客沒意見?」
「有撒意見?這是為他們著想,一天拍四五套不累滴慌?再舍咧,那麵包是田姐去旁邊蛋糕房訂滴,價格比這盒飯都貴著伲。」
郭鏗點點頭,「謝啦。」
「包尅氣。哎,你叫撒?今天第一天來啊。」姑娘夾了一筷子米飯,塞嘴裡。
「我打臨工的,田老闆弟弟介紹來的。」
「哦,不過,額看你不像幹這行滴仍。」
「那像幹嘛的?」
「坐辦公室的。」
「差不多吧。對了,你們田老闆一直都這樣?」
「哪樣?」
「就......」
「呵呵,你說通透,灑脫?」
「啊是!」
「可不,額們都羨慕著伲,好看,身材好。」
「那肯定追的人不少吧。」郭鏗試探道。
「沒幾個。」姑娘扒拉扒拉盒裡的菜,「我們都納悶呢。」
「娟兒,娟兒!」忽然聽到二樓有人喊。
「哎,來了!」姑娘回了聲,手裡筷子「噗嗤」把兩個飯盒插了個對穿,「回頭幫我扔了啊。」
「哦。」正琢磨著的郭鏗點頭。
。。。。。。
有時候,怕什麼來什麼。
「不行,看這讓額們擺滴姿勢,這哪是結婚,這是離婚照伲麼。」
郭鏗舉著反光板,站在影棚的背景布旁,無奈的看著眼前眼圈漆黑,腮幫子像是吸著什麼,凹進去的「瘦猴」,心裡罵道,這是那座前清的墳頭子裡爬出來的殭屍?
「哪有兩口子照相,互相背對著的,還有,剛才那張,婆姨為撒站那麼高,這不就是說漢子比婆姨低一頭。」
田有米舉著相機,皺著眉頭解釋道,「先生,這是拍婚紗照,不是過日子,這就是一個三角構圖的結構,是一種意境。」
「額不懂甚構圖,就不能這樣拍,換人,你們還有別的攝影師麼?換人,這女子還說是甚店長,額看奏是個棒槌,拍滴是撒麼。」
田有米瞧著,嘆口氣,撓了撓頭髮,叫過一旁跟著的化妝助理,「新娘子能行?」
「你看這樣,不當家,聽話滴狠,男的說啥是啥。」
「真不行?」
「不行。剛吃飯時候,接待他們的門市顧問,李姐都給解釋了好幾遍,這才讓你繼續拍的,要不然中午就鬧了。」
見化妝助理態度堅決,田有米拿起一旁的手台,「前台,小新,小新,今天攝控單上面,小牧,安迪,兩個人是不是都有活呢......」
郭鏗聽見,放下反光板,沖化妝助理使個眼色,跟著田有米出去,剛關上影棚的門,就聽田有米對著手台說道,「都忙著呢?黃老師呢?」
「黃老師不是回老家過年去了麼,你批的,忘了?」手台出聲。
「艹!那就等小牧來。」
「外景呢,有的等,最快一個半小時。」
「等就等吧。先這麼說。」
田有米掐掉手台,一轉身,瞧見郭鏗,「呵,你出來幹嘛?」
「你都不拍了,我一個助理在裡面聽殭屍念經?」
「嗨,人家是顧客。」
「惡客臨門。」郭鏗笑了笑,「要不,給我,我給拍。」
「你?」
「溝通麼,我強項。」
「光溝通有啥用?」
「我這技術,應付沖喜的這倆,夠了。」郭鏗推推眼鏡,「試試唄,你不說了麼,大不了免費重拍。」
田有米瞧郭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你怎麼說?他們都見過你了,助理。」
「聽我的就是。」
「那,試試?」
「相機給我。」
田有米把手裡的佳能EOS-D30遞給郭鏗,「你真的能行?」
「D30,佳能全系,我最新玩兒的就是這個,小尅死。」說完,郭鏗就進了屋。
田有米愣了愣,就聽到郭鏗的聲音,「兩位,不好意思厚,偶們田店長今天身體不舒服厚,發揮有些不如人意,換偶來給兩位拍照。」
「你不是助理麼?」
「自我介紹一下厚,偶是剛從彎彎過來的攝影師,偶姓郭,你們可以叫偶麥扣,麥扣郭,偶系昨天才來,今天跟著田店長適應一下介邊滴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