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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我在非洲當小工

  「勞駕,李,能不能幫個忙,把那把探鏟遞給我,順便把這塊石頭給搬開,謝謝!」

  「李,四號探方的地層切樣照片拍好了麼?」

  「嘿,就那個基準面,用點力,但別太用力,把土層給刨開就行。」

  「喂,看準了敲,你往哪敲呢。用大錘,使點勁,你沒吃飯麼,吃奶的孩子都比你勁大。」

  「風鎬呢,扛過來,用風鎬破開,哎呀,穩住,叫你穩住。你要在工地,只能拿三分之一的工錢,剩下的是施工經理的精神損失費。」

  「做飯了麼?抓緊去,做完趕緊回來,這裡還有這麼多的碎片要篩出來。」

  「嗨嗨嗨,幹活長點腦子,這是化石,不是你家吃剩的雞骨頭,起開,起開,你只有閒的時候才能體現出智慧。」

  「把車往前開開,沒看到擋著亮光了麼?晃晃腦子,聽沒聽到水聲?」

  僅僅四天的時間,李樂似乎感受到了人間最大的惡意。

  除了陽光暴曬下,皮膚色號迅速地加深,一直濕漉漉的腚溝子,手裡磨出的水泡,指甲縫裡洗不乾淨的紅土,胳膊上腿上被砸出的青紫,各種不知名的小蟲叮咬後腫起的疙瘩,還得時不時舉著風鎬,鐵釺,大錘,化身開山工,對著不好擺弄的岩層,進行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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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些也就罷了,畢竟從姥爺曾昭儀那邊得到了足夠的了解,「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就是這種田野挖掘工作的寫照。

  最讓李樂飽受「摧殘」的是森內特教授那柄長在嘴上的「噴壺」,一張嘴,方圓五米之內地面都是濕的,嘮嘮叨叨,片刻不得安靜。

  經歷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李樂無論是從身體和臉皮上都變得厚重強韌許多。

  好在一天的暑熱消散之後,那幾間小屋裡的化石修復室,成了「療傷」的好地方。

  體視顯微鏡,一柄剃針,一個氣吹,讓一天的焦躁沒了蹤影。

  「幫忙,看看這個弄得怎麼樣?」李樂的腦袋從顯微鏡前移開,招呼著一邊正在調製顆粒膠的恩杜杜。

  「哦,好。」

  李樂起身,把位置讓給恩杜杜。

  「啊,不錯,還行,就是這個邊緣要是力度更大一點,你這樣只是修出了形狀,但是實際上化石本身還覆蓋著一層岩土,嚙齒類動物有齒隙,還有臼齒部位要再往後延伸一點。你試試用氣動筆,別用剃針,這樣能更省力。」

  「哪呢,我瞅瞅。」李樂又湊過去,看了眼恩杜杜用剃針點出的位置。

  「行,我明白了。」

  李樂操起一旁的氣動筆,在顯微鏡下找准位置,腳尖輕輕踩下踏板,隨著筆頭鎢鋼針轉動的「滋滋」聲,一點點的剔除著化石上的岩土。

  「恩杜杜,你以前在牛津的時候,平時也是這麼幹活的?」

  「比這裡可差了不少,多是書面知識多,實操稍微少了點。像這種化石清理,要想多練習,都是去化石獵人手裡買一些,要是眼力不好,經常能買到假的。」

  「這玩意兒也能造假?」李樂問道。

  「只要有市場,什麼都能造假。有的是雕刻、打磨再用酸洗,有的是拼接粘貼,還有的植物類化石,其實都是放射狀結晶礦物集合體或者鐵錳質沉積物,和碳基生物一點關係都沒。」

  「如果你在一些市場上看到賣的化石,大部分都是人造的,還有什麼花朵或者植物,也是這種。」

  「嘿,這不就和古董市場一樣?九成九都是假。」

  恩杜杜把調好的顆粒膠倒進一個罐子裡,蓋上蓋兒,「就像當年在腐國發現的所謂辟爾當地區發現的曙人,頭骨擁有像人類一樣的顱骨以及像猿類一樣的頜骨。」

  「好多科學家都認為這是從從猿進化到人之間缺少的那個環節。可後來有科學家用氟處理這個標本之後,才發現是個偽造的,是用現代人的顱骨和加工過的猩猩下頜骨拼接出來的。」

  「因為這件事,好多為這個化石背書的人類學家,晚節不保。而關於人類歷史的教科書內容全部都得更改。篡改歷史的危害是無法想像的。」

  李樂點點頭,想起前年那個被万俟姍收拾的金陵的馮教授,嘆口氣。

  「嘿,你們聊什麼呢?」木屋地板響起咯噔咯噔的聲響,李樂在這裡幾天,已經熟悉了這種三連音,這是沒了小腿的利基教授特有的腳步聲。

  森內特給李樂說過,利基現在的情況,是因為一場小飛機的空難,不過這人,在安上了假肢之後,又踏上了非洲的山谷和荒原。

  所以利基教授在學界被人敬重,不僅是學術水平和發現了「能人」,還有因為他對這項事業超出常人的熱愛。

  「利基教授,我們在說辟爾當人的事情。」李樂放下手裡的活,起身回道。

  「啊,那個啊,呵呵,一些人,為了利益的行為。」

  「您是指錢,名譽,還是地位?」

  利基教授笑了笑,伸手拉過一把高凳,屁股一歪,頗為靈活的坐了上去,懸空這一條腿,「不止這些,還有一種叫虛榮,以及裡面蘊含的更深層的東西。」

  「更深層?」

  「對。」利基想了想,「就像爭論某一個名人的故鄉、出生地、死在哪,埋在哪,哪裡是什麼文明的起源地。普通人別說專業的知識,就連一篇論文都看不懂,讀不通,就開始打嘴仗,進行爭論。」

  「經濟利益,還有虛榮。」李樂說了句。又想起之後,關於三星堆的爭論。

  那些說三星堆是華夏文明起源地,什麼伏羲、黃帝的都城的。你給他聊馬家窯,聊寶墩,聊仰韶,他就給你掰扯山海經。

  你給他講文化交流,講青銅器製作技藝,他就給你講為什麼不挖了,是不是怕顛覆歷史?甚至外星人都出來。

  還有各種考據黨,搜山檢海,不知道從哪篇古文裡的隻言片語,證明他說的是真的,而放著各種實物證據一眼不看。

  有人當民科,一笑而過,可這背後,有沒有當地一些機構的刻意為之,為了吸引遊客的探奇心理?

  其實這個,很好理順,看看當地GDP的構成和歷年的增長狀況。

  比如三星堆從專業人士眼裡進入大眾視野的時間,還有這些天馬行空的猜測開始大量出現在各種地攤文學中的時間,結合旅遊客流,旅遊相關收入大幅度增長的時間技能看出來,話題的營造,熱度的維持。

  「除了經濟還有文明的話語權。」利基教授乾脆把兩條腿都放到高凳上,拿出菸斗,點上,抽了口。

  「呵呵,利基教授,咱們都是搞專業學術的,這些,沒必要去考慮吧。」恩杜杜說道。

  「知識上的誠實,去確定事實、確定邏輯、數字關係,科學以及文化價值的內在結構。因為沒有對手和不允許辯論的講台,不是先知和煽動家應待的地方。」利基教授笑道。

  「馬克斯•韋伯,在柏林大學的演講。」李樂忽然說了句。

  「啊,你知道?哦,對了,你是森內特的學生,你們這個專業的奠基人,肯定熟悉。」

  「呵呵。利基教授,您來,不是為了乘涼吧。」李樂看了眼屋外幽深的夜色,問道。

  「啊,那個......」利基教授臉上忽然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表情。

  「有事兒您吩咐。」

  「那個,昨天晚上,你做的那個什麼煎餅,還有調的那個黃瓜,還能不能,再做一次?」

  嗨,李樂心道,我說什麼事兒呢。

  「這個,應該不是您的主意吧。」李樂呵呵著。

  利基教授立馬正色道,「我不能出賣威廉。」

  「就知道是他。」李樂嘀咕一句,「我去做,您稍等,哎,誰讓我拿的工資里有廚子的一份兒呢。」

  「要是麻煩,就......」

  「不麻煩,一點麵糊加雞蛋蔥花就成,等著啊。」

  李樂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去了營地邊上,那頂當做廚房的帳篷,走了沒兩步,又轉回頭,抄起門口立著的那根「攪屎棍」。

  。。。。。。

  「東西都在這裡了?」

  靠近塞倫蓋蒂保護區的一座已經停工的金礦倉庫里,薩瓦布看著地上的幾個大箱子。

  「對,都在這兒了,你們有出貨單,可以對著清點。」

  薩瓦布沖身邊的一個大鬍子白男示意。

  白男點點頭,從兜里掏出清單,又招呼兩個人,俯下身,打開箱子,扒拉開箱子裡的拉菲草,陽光下,赫然銀燦燦一片,一個個被包裹在錫紙里的象牙就那麼出現在眼前。

  一個個撕開,清點,又重新換了氣泡膜仔細包裝好,裝箱。

  花費了一小時之後,這才清點完畢。

  白男伸出手,比劃了「OK」的手勢。

  「韓先生,辛苦。」薩瓦布伸出手,韓智看了眼,搖搖頭,「錢呢?」

  見韓智沒理會自己,薩瓦布笑了笑,把背著的一個包遞給韓智,「十二萬,都在這兒。」

  韓智接過來,掂了掂,又打開來,在手裡一沓沓的過了一遍,這才一拉背包拉鏈,「正好,錢貨兩清。」

  「交易愉快,以後......」

  「算了吧,做不來。」

  「那挺可惜的。」

  「你們總能找到下家,可惜什麼。」

  「價格合理,品質高,以後可不多見了。」

  「弄完了,就走吧。」

  「那,再見。」

  「別,以後再也不見,咱們不是一條路上的。」

  薩瓦布一揮手,就有跟來的幾個人,把箱子都抬上了一輛掛著警徽的皮卡車。

  看著車走遠,韓智轉身,對跟來的三個小黑笑道,「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就是出來一趟,散心了,呵呵。」

  「對了。」韓智從兜里掏出一沓鈔票,遞給一個小黑,「你們分了。」

  「謝謝韓先生,就知道韓先生出手大方。」

  「那個,你們先走,我去那邊的辦公室拿個東西。」

  「要不要等你,咱們一起回去?」

  「不用,你們先走,我還得待一會兒。」

  韓智站在倉庫門口,又看著三個小黑開車出了礦區大門,一吹口哨,這才從房頂下來兩個手裡拎著AK的華夏人。

  「韓哥,都走了?」一個矮個子走過來。

  「嗯。」

  「那咱們也走。」

  「再等等,等太陽下去的。」韓智掏出煙遞給兩個人,互相點著,這才找個木樁子坐了,打開包,數了數,拿出四沓。

  「小五,老黃。」

  「韓哥。」

  「這是四萬,你們一人兩萬,老辛在的時候,你們是不是這麼分的?」

  「是。」

  「那就行。」韓智掐著菸頭,用力嘬了口,呼出一長串煙霧,「你們以後,怎麼辦?回國,還是繼續留在這兒?」

  矮個子回道,「老辛在的時候 ,給我說了一條路,去哈拉雷。」

  「不回國?」

  「回去幹嘛?我們不像老辛,在國內還有老婆孩子,孤家寡人一個,回去進廠打螺絲?還不如在這裡,天大地大,自在。」

  「也好,那邊華人也不少。以後,注意點,別學老辛,一個人傻乎乎的浪,把命都浪沒了。」韓智扔掉菸頭,嘆口氣。

  夕陽斜射過來,地面的一切都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之中,韓智身後的影子拉的老長,像極了故事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