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問你,這幾樣加在一起,形成一個閉環,能不能站著把錢掙了?」
「站著把錢掙了?李總,什麼意思?」辛寬問。
「呃……語境,修飾詞。不用在意這些細節。」李樂「呵呵呵」。
辛寬和周嵐、徐利亨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種微妙的東西,像是三個人同時意識到自己站在一道門檻上,而門那邊是什麼,他們還看不真切,以及某種被一個更大的棋盤罩住後才有的謹慎。
徐利亨放下杯子,坐直了身體,先把椅子往前拽了半寸,「李總,」他問,「您這……是想投資我們?」
李樂笑了,像是一個旁觀者看到了一場意料之中的戲碼。
「怎麼,看多了丑國的車庫勵志故事?覺得我應該掏出一張支票,讓你們隨便填個數,然後拍拍你們的肩膀說,小伙子們,改變世界去吧?」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個二,又彎了彎那兩根手指,做了個「摺疊」的手勢,「可你們所有的東西現在還都停留在平面上,圖紙、數據、PPT、實驗室里的樣品。」
「想要那種待遇,最起碼得從二維變成三維。得有縱深,得有厚度,得有別人能碰得到、摸得著、算得清的東西放在那兒。」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享 】
「那你的意思是......」
李樂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小馬哥,那一眼裡有一種「你聽聽這個,幫我掌掌眼」的意味,小馬哥給了「你說,我聽著」的下巴。
「我給你一個辦法,」李樂轉過頭,「我說說,你聽聽,能接受就往下談。不能接受,這頓茶我請,順便請你們吃頓午飯,就當大家交個朋友,之後,我回去忙我的,你們回去接著畫圖,怎麼樣?」
這話說得輕巧,但辛寬聽得出,那份輕巧底下壓著的是某種經過了反覆推敲的籌碼重量。
他看了一眼周嵐,周嵐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又看了一眼徐利亨,徐利亨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擱在桌上。
「成,您說。」
「那,你們聽說過grant with conversion option嗎?」
聽到這個詞兒,小馬哥嘴角抽了抽,在心裡罵了一句,什麼狗屁grant with conversion option,換個皮的對賭,呸,臭不要臉。
而宋襄端著茶杯,目光在辛寬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他像是早知道這茬兒遲早要來,像站在河岸上看人踩進同一條水溝里,不多不少,水花不大,但姿勢,看著還特麼挺眼熟。
默念,這禿子又開始挖坑了,就不知道這三頭蒜,能不能填上。
辛寬皺了皺眉,周嵐也是一臉茫然。
只有徐利亨疑了一下,開口道,「我聽過類似的,好像是橫向課題加優先收購權的複合結構,國外一些大的能源企業和產業資本,早期介入前沿項目的時候會用這種模式,既不是純捐贈,也不是純投資,更像是一種……有退路的承諾。」
李樂嘴角微微一翹,帶著一種「你倒是聽過」的意外。
「差不多。但我要跟你們談的,比那個更實在一點。」
「簡單來說,你們先報一個數。覺得做一個驗證級的小型塔式熔鹽光熱驗證體,最少要多少錢?你報數,用了多少錢,用在哪兒,每一項列清楚。我出錢,但我得出題。」
辛寬的喉結動了一下。
「出題?」
「嗯,」李樂抬起手,比劃著名,「我會請幾個人,組成專家組,審你們的方案和預算。專家組說八百萬合理,那就按八百萬走。專家組說六百萬夠,那就按六百萬走。」
「多的錢,不是給你們揮霍的,是買保險的。然後,設一個終點,一個鍾。三年為限——驗證體跑通,達到設置的標準,費用不超過專家組核定額。這事兒,就成了。」
說到這裡,李樂停了一下,把手掌翻過來,手心朝下,做了一個翻轉的動作,「可,如果沒跑通.....」
「項目主導權歸我。圖紙、數據、樣機,全部轉到萬安名下。你們仨,以資深工程師身份進萬安新能源研發團隊,簽五年勞動合同。之前那費用,算萬安預付給你們的薪酬包。不是你們欠我的債。你們不欠我錢,你們欠我一個結果。」
「這不就是……對賭嗎?我們輸了,就給你們打工?」徐利亨最先反應過來。
「對賭?」李樂搖搖頭,「對賭是你得還我錢。我這個不一樣,你做不出來,我認賠。但你人得來我這兒接著干。」
他往前探了探身,「你想想,你做出來了,你是股東,你說了算。你做不出來,你來我這兒,有工資、有設備、有團隊,接著做研發。無非是從給自己干,變成給我干。你虧了嗎?」
徐利亨的張了張嘴,又閉上。
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被反覆畫過標記的紙上,像是在那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段里尋找某個他還沒找到的答案 。
「那.....要死如果我們中途發現方向錯了,想止損呢?」辛寬似乎搞明白了那句英語的意思,接著問。
李樂答得很快,「隨時可以停。剩下的錢你們不用退,但圖紙和數據,當天移交。你們仨如果想走,我不攔。但不能再拿這個方向出去找別人投。競業限制寫進合同里,五年。」
他說得很乾脆,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也沒有模稜兩可的空間。
周嵐坐在那兒,琢磨了一會兒,才問道,「那如果……我們提前半年跑通了呢?」
李樂笑了一聲。
「提前跑通,按合同約定的估值收購,一天不拖。你們提前半年當股東,我提前半年把你們攤子並進萬安。大家一起等光熱電價開閘。」
辛寬伸手拿起桌上那張已經被反覆塗改過的紙,拎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然後看著李樂,目光里那種被質疑打穿後的游離已經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重新收緊的、屬於工科生的專注。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他說。
李樂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說的這個驗證體,專家組審預算的時候,如果有人故意壓價,把預算壓到一個不合理的區間,怎麼辦?」
李樂聽到這個問題,終於放下心來,行,這是緩過勁兒來了。
「專家組有權力壓價,但你們有權力說不干。這不是單向的決定,是雙向的談判。」
「你們不是被審的卷子。你們是投標方,專家組是甲方的諮詢顧問,你們可以對自己的方案做論證。如果你們覺得預算被壓到做不出來,可以不接這個局。這一條,會在協議里寫明。」
「專家組,」辛寬又問,「誰組?」
「我出錢,所以必須我來,」李樂說,「但是保證能源口的專家,搞過熱工、搞過傳熱、搞過電站設計的。國內的,國外的,一線的,二線的,不會給你弄一屋子行政崗退休的領導來審你的圖紙。」
「他們有否決權嗎?」
「有。但否決的是預算,不是你的技術路線。他們說你這項八百萬做不下來,你得拿出證據。你拿得出來,他們就閉嘴。拿不出來,你自己掂量。」
「那三年之後,如果我們跑通了,估值怎麼算?」
「按第三方評估。到時候我會找兩家評估機構,一家你們選,一家我選,取均值。如果差距超過百分之二十,再找第三家,三家取中位數。」
「公允嗎?」
「公允。」李樂說,「但有一條,評估的時候,你們的技術成果不能只算專利和論文。我得看到能跑的數據、能複製的工藝、能簽的合同。」
周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時忽然開口,「李總,你說的這個驗證體,規模多大?」
「你們自己定。」李樂說,「但有個底線,不能是實驗室級別的。你得讓一個不懂光熱的人站到跟前,也能看出來這是個能發電的東西,不是個教學模型,喊一聲,艹!太他特麼牛逼了。」
幾人笑,一閃而過。
「那選址呢?」周嵐追問。
「你們定,我批。」李樂說,「西北、內蒙、河西走廊,隨你挑,但我建議,麟州。」
「為什麼?」
「一是萬安在那兒,二是那邊有塌陷區可利用,地不要錢,三,我老家。但有一條,不能離電網太遠。你這個驗證體將來是要併網的,不是為了好看。」
徐利亨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翻過來覆過去,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直到這時候,他才問,「李總,你說的這個grant with conversion option,在咱們這邊的法律框架下,怎麼落地?」
李樂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點欣賞,像是老師看到學生終於問到了關鍵處。
「簽兩份協議。」李樂說,「一份技術開發合同,一份股權認購期權協議。技術開發合同走正常的橫向課題流程,你們開票,我付款,專款專用,審計透明。股權認購期權協議約定行權條件和行權價格,公證處備案。」
「另外,這兩份協議之間,沒有連帶關係。也就是說,如果技術開發失敗了,股權認購期權自動失效,你們不欠我任何東西。但如果成功了,我有權按照事先約定的估值,認購你們一定比例的股權。」
「一定比例是多少?」
李樂反問,「你覺得,你的公司現在值多少錢?」
「......」
「我們現在……沒有營收。」辛寬說,只不過說的有些艱難,「嚴格來說,連產品都沒有。只有一個概念,一套圖紙,幾組實驗數據,幾個專利。」
「那不就結了。」李樂說,「你現在跟我說估值,我說一百萬你不樂意,我說一千萬你也不敢信。所以,咱們不談估值。咱們談條件。」
「三年之後,驗證體跑通,我按那個時候的市場公允價進來。但我能給你一個保底,不低於三千萬,不高於八千萬。這個區間,寫在協議里。」
「三千萬到.....八千萬....」辛寬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嘴裡含了含,嘗了嘗味道。
「低了?」李樂看他。
「高了。如果我們真的跑通了,八千萬可能不夠。」
李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行,那這條可以談。但有一個前提,你得先跑通。」
窗外有一輛灑水車慢悠悠地駛過,音樂聲是《蘭花草》,叮叮噹噹的,在冬日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
「還有一個問題。」徐利亨等到灑水車過去,音樂沒了,又問,「如果我們接受了你的條件,我們和萬安之間的關係,是什麼關係?合作夥伴?子公司?還是……附庸?」
「你想要什麼關係?」
「平等的合作關係。」
「平等?」李樂聳聳肩,「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平等。你有技術,我有錢和市場。你出腦子,我出資源。你幹活,我買單。你要是覺得這不平等,那你告訴我,什麼樣的合作在你看來是平等的?」
「......」
「我不是要吞掉你們。我要的是一個能一起往前走的人,但你也得明白,在這個合作里,我承擔的風險比你大。你輸了,大不了回去上班。我輸了,可能幾千萬沒了,還得搭上人情和時間。」
「所以,平等這件事,不是寫在合同里的,是做出來的。你把東西做出來,把數據擺在我面前,你就是平等的。你做不出來,你就是說破大天,我也不可能把你當成平等的一方。」
這番話說完,辛寬坐在那裡,雙手握著那隻空了的茶杯,琢磨了好一會兒。
「三年。三年之後,如果我們跑通了,你認購股權,我們成為你的合作夥伴。如果沒跑通,我們去萬安上班,給你打工五年。」
「對。」李樂說。
「那這五年裡,我們還能做光熱嗎?」
「能。」李樂說,「而且必須做。我花錢雇你們,不是為了養閒人。」
辛寬點了點頭,像是終於在一個漫長的問題上找到了答案。
他轉過頭,看了周嵐一眼。周嵐微微頷首,他又看了徐利亨一眼。徐利亨把手機拿起來,然後搖了搖頭。
辛寬會意,說,「我們需要回去考慮一下。」
「行,等你們,不過,三天時間,過期不候。希望下次見面,我們能聊細節。」
辛寬站起身,把那張被反覆摺疊過的紙收進牛皮紙文件夾里,拉上雙肩包的拉鏈。
周嵐和徐利亨也跟著站了起來。
「對了,」李樂在他們轉身之前忽然開口,「下次來,點貴的,我請。」
徐利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點尷尬,也有一點暖意。
辛寬沒有笑,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拎起雙肩包,推開了咖啡館的門。
門鈴叮噹響了一聲。
冬日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張空白的紙飄了一下,又被咖啡杯壓住了。
李樂看著那三個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小馬哥慢悠悠地說:「你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不然呢?」李樂說,「綁起來關地下室?」
「我以為你會當場逼他們簽字。」
「急什麼。魚餌撒出去了,魚咬了鉤,剩下的就是等它自己吞進去。」
「而且,一個能說出高了的人,比一個只會點頭說好的人,靠譜得多。還有,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
李樂問出那句「你那邊考慮的怎麼樣了」,小馬哥沒有直接回,而是說,「你這魚餌撒得……真是好算計。」
「一個grant with conversion option,就和其他投資方式拉開了差距。先用他的塔戳他痛點,再給他畫一個系統價值的餅,最後用輸了來上班的台階把他從懸崖邊接住。你把他的退路都鋪好了,他還能往哪兒跑。」
李樂聽著,笑了笑,一抬手,沖吧檯方向喊了一聲,「服務員,勞駕,這桌,給三杯白水,不要錢吧?」
「不要!」那姑娘應了一聲,轉身去倒水。
李樂這才轉過身,目光轉回小馬哥臉上,「跑不了,是因為我知道,和你一樣,他骨子裡是工程師。」
「工程師最怕的不是失敗,是沒人給他一個失敗之後還能繼續乾的兜底方案。你不給他退路,他反而會猶豫。給了他,他反而敢往前沖。」
「那你覺得,他會接嗎?」
「八成會。但他會改條件。」李樂說,「那個徐利亨,不是省油的燈。你注意到沒有,我提grant的時候,他是第一個問法律框架的人。不是技術出身的人,不會在那個節點開口。」
「他回去肯定會算一筆帳,他們現在占的是技術主導權,如果接了我們的錢,雖然輸了還有飯碗,但贏了之後,那個公平估值到底公不公平,這才是他們真正要咬的鉤。」
小馬哥點點頭,「那你準備怎麼應對?」
李樂笑了笑,「原則性的東西不變。三條線,三年時限、驗證體標準、失敗後的競業和入職條款,這三條是地基,動不了。但其他的,估值區間、期權比例、甚至專家組的人選,可以談。」
「求缺不求滿。讓三分給他人,利不可占盡。你在一件事上把對方逼到牆角,他進了門也是帶著怨氣的。你給他留一扇窗,他自己會選那條他覺得舒服的路走。最後他簽的,是他自己覺得不虧的協議。」
小馬哥聽到「讓三分給他人,利不可占盡」的時候,嘴角微微一牽,像是被什麼話輕輕撓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一段舊事。
「你這,」他說,「這不是在談合作,是在織網。」
「幾位,白開水,兌好的,不燙。」這時,吧檯姑娘上前。
李樂接過杯子,道謝,喝了一口,才說道,「光靠一張網,魚還是會跑。得有人在岸邊一起收網才行。」
「所以....」小馬哥接過杯子,沒喝,在手裡捂著,「你這就開始拉我下水了?」
「不是下水,是請你上船。」李樂糾正。
小馬哥拿起杯子抿了口,心思從「風光」拉到「塔」再拉到「算力」的路徑上來回掃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帳本重新核算一遍那些數字背後的邏輯。
「你那個算電協同,真這麼想的?」
李樂點點頭,「光熱項目是骨架。你那邊未來的算力需求是肌肉。萬安的資源和煤電是心臟。你入局,才能把這個系統用起來。這個閉環才算活。」
這番話說完,宋襄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像在觀察一出他已經知道結局但仍在等待轉折的戲。
小馬哥點點頭,「數據中心的建設進度你清楚,業務量在翻,但伺服器的採購和機房的擴展是按季度規劃的,不是按年度畫餅。那個PUE 1.5的指標,我們自己還在跑驗證。你讓我現在就為一個十甚至二十年後的算力中心鎖電費?」
他搖了搖頭,不像反駁,更像是在陳述,「很多公司還在算怎麼便宜租伺服器。你這一竿子杵到智能算力中心,跳得太遠。我怕接不住。」
「人工智慧和算力中心,現在還大部分是論文裡的詞。Hinton那篇我看過,可GPU集群、大模型、推理常駐,離落地還有好幾年。」
他看向李樂,目光里有審慎,也有一種被逼著攤牌之後才有的坦誠。
「你讓我現在投光熱、綁電力,不是拿賣錢填科幻?如果到時候人工智慧沒起來,你那光熱鏡子是給球球頭像伺服器供電嗎?」
窗外有一輛公交車從街角緩緩駛過,車身側面,還是劉仙女代言的長樂教育的GG一閃而過。
李樂看著,只覺得劉仙女是不是到了尷尬期,那牙花子呲得,嘖嘖嘖,回去給紅姐說一聲,合同到期就換人吧,要不,換金鎖?cos一下麻辣鮮師?包臀裙,小兩號的西裝,戴黑框掛鏈眼鏡,拿著小皮....呃,教鞭?
噫~~~~
等那公交過去,李樂才說,「你這,問得對,階段錯配的問題,我認。但咱們拆開來看。」
「電力側超前五年。以萬安現在在麟州手上的資源,三年內落地驗證體,五年內跑通一個示範體,這是看得見的進度表。」
「負荷側超前十五年。你現在看,是科幻,是紙面,但數據中心的耗電每年在翻。電費的帳單是實打實的。你不管它叫什麼,過濾算法也好,分析也好,深夜的冷數據備份也好,你機房裡那些伺服器的電,總得有人替你操心。」
「你現在每年電費多少,你自己清楚。你那些算力中心,PUE再優化,也繞不開一個核心問題——電是別人發的,價是別人定的。你不是電網的親兒子,你只是他的大客戶。」
小馬哥沒有反駁,只是把杯沿轉了半圈。
「我現在做的,不是讓你現在就開始琢磨算力中心怎麼建。我是讓你只管一件事:未來你機房裡那些伺服器的電從哪兒來。白天峰值、傍晚推理、深夜備份,這套曲線不管以後算力叫什麼名字,形狀差不離。」
李樂換了個坐姿,繼續道,「等辛寬把熔鹽儲熱的調度曲線跑出來了,你拿你的負載曲線去標定他的儲熱時長。」
「等你真到時候用上了,他已經跑了三五年了。電的生意本來就是按代際走的,你現在不埋樁,十年後你就得從別人的水渠里買水。」
小馬哥聽到「埋樁」兩個字的時候,眼神動了一下,但嘴上沒接,只問,「我查過資料,光熱全球就丑國Solar Two一個10MW試驗堆退役了,西板牙的PS10剛併網。你的塔加熔鹽火電耦合再加風光,這得多少年才能看見回本?」
他往前傾了傾身,「要是股東問我,你投的錢在搞什麼?我怎麼回答?說我在給十年後的一堆鏡子付租金?我這錢投搜索、投支付、投遊戲伺服器,哪樣不比投鏡子香?」
小馬哥說這話的時候,坐在一旁的宋襄下意識地正了正坐姿,看向李樂。
「這是拿萬安的錢做樣機,拿你的曲線做標定。」李樂說,「出成果,你占股。不出成果,你零損失。你損失的只是一張Excel表格,而且那張表格,我現在就能給你填好。」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個「放下」的手勢。
「你要做的,就是把數據中心的能耗問題提前十年,交給一個外部團隊跑模擬。這事由數據中心出人,不進主線,不占球球的研發資源。」
李樂的目光落在小馬哥的眼鏡片上,像是要通過那層鏡片看到後面那台正在運轉的、屬於他的計算核心。
「你之前做球球農場後台、做Qzone相冊存儲,本質也是在解決未來存儲和電力的關係,只是你沒往電的上遊走。現在,我替你走這一步。」
小馬哥皺著眉,抿著嘴唇,像在核對某個公式。
李樂瞧見,嘴角一翹,繼續道,「機會成本換一個算法。你投五百萬,不如投遊戲伺服器能多賺兩千萬。但未來你每年多付的電費是多少?你現在投的不是鏡子,是你二十年後簽電費單時的議價權。」
「你問我股東怎麼想。你回去告訴股東,這是一筆對沖。球球現在、將來,最貴的成本是電。這筆投資用的不是主營業務預算,是你的戰略預算。」
他說完,仰起頭,像是把球傳出去之後,退到半場看著對面接球的人。
小馬哥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算你說的都對,十年後光熱電價真來了,二十年後真有算電協同,那也是你萬安礦業的主業延伸。我怎麼保證這筆投資,不成我資產負債表外的一張舊紙?」
「這麼說吧,不說人工智慧多偉大,先拉回你能接住的層面。」李樂回,「辛寬團隊做核心光熱和儲能技術。萬安能源出土地、出煤電改造、出初期啟動資金。你,球球,做一號客戶和投資人股東。」
「如果將來建算力中心,球球以固定價格,購買驗證體併網後的部分電力。你的投入,直接轉化為你對未來綠色算力基礎設施的優先獲取權。」
「你現在不知道你以後會有多少用戶、多少業務,但你知道你早晚要自己蓋機房。我現在投辛寬,也不知道以後跑的是大模型還是推薦算法,但我知道你機房裡的電,早晚不能是純煤。」
至此,李樂聲音里那層懶散收了一些,「咱倆差的就一個,我信三十年內的太陽,你信三年內的機架。」
小馬哥推了推眼鏡,「你那個三年之約,對辛寬是塊糖。但對我.....我需要看到更確定的回報率。你現在給我的是一張規劃圖,但我要的是時間表。每年什麼時候出什麼成果,驗收標準是什麼,如果卡住了怎麼補救,如果提前跑通了怎麼加速。」
他手指點著桌面,像在最後一輪談判中落子。
「你要我上船,可以。但我要你先把航線圖畫清楚。光說未來兩個字,就是吹牛逼,我回去,交不了差,」。
「可以。下個月,我讓萬安的項目組出一份評估報告,交付物、驗收標準、專家組的評審節點,全部寫清楚。你把數據中心的能耗預測和負載曲線也拉一份,不用你現在批錢,只需要出人出數據。」
「辛寬那邊簽了之後,你們的數據和他們的要掛上鉤,這條線不斷,那這個閉環就是活的。」
小馬哥聽完,沒有急著點頭,也沒有搖頭。
坐在那兒,盯著窗外偏移到手邊的一道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了一句,「第一期項目成功後,第二期選址必須優先考慮與球球未來的數據中心聯動。」
李樂笑了一聲,,「可以寫進備忘錄。但我有一個前提,球球那邊要同步給出未來五年的算力負荷增長預測,而不是一句看情況。」
「行。不過,風險呢?」
「技術失敗的風險,我們承擔了一半。市場風險、政策風險、人才流失風險,這三樣才是真正要命的。」
「你打算怎麼兜底?」
「技術失敗,你有優先清算權。市場風險,我們不做純併網,而是綁定你的需求作為固定消納方。至於政策風險,選址放在陝蒙甘寧,自然原因就不說了,關鍵是萬安在那邊,人才流失風險,簽五年鎖定期。」
「你把所有我覺得會拒絕你的理由,都先堵死了。」小馬哥終於把目光收回來,「你這不是在找我商量,你是在通知我。」
「商量和通知的區別在於,你還有得選。」李樂聳聳肩,「你當然可以不投。但回頭看看,等這套模式跑通了,你再想以這個價格入場,門就關上了。」
「你這是用未來報價來逼我現在買單。」
「這叫先占權。你沒聽說過嗎?」
「那,我還有一個條件。」
李樂伸手,示意,「普雷斯。」
「我要派我的人,去他們的公司和實驗室。不是走馬觀花的參觀,是把他們的實驗記錄、設備清單、材料來源、測試報告全部過一遍。如果他們連這個都扛不住,那說明項目本身還不值得我投。」
「當然,」李樂點頭,「而且我建議你把盡調做得更重一點,讓他們把調試過程和運行日誌一併公開,甚至可以請第三方檢測機構做一次獨立驗證。」
「你這是要逼他們交底?」
「對。如果他們敢交底,就說明他們對自己的技術有底氣。如果他們不敢,那就說明這個團隊還不夠成熟,現在投資太早。你想看的,也是我想看的。」
「行,那就這麼辦。如果盡調結果滿意,我們就正式啟動項目。」
「成交。」李樂伸出手,小馬哥握住。
「你這人,每次見面都給我派活兒。」
「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怕你閒得慌嘛。對了,到時候電費省下來的錢,你分我幾個點?」
「想得美。」
「人要有夢想,萬一呢?多一嘴又掉不了肉。」
「你怎麼什麼都能蹭上?」
「這叫商業嗅覺。」
「你屬狗的?」
「不,屬羊,喜羊羊美羊羊懶羊羊的沸羊羊。」
「你也看?」
「我家拿倆娃愛看,哇嘎理工,那個紅太狼.....」
宋襄坐在那兒,看著小馬哥被李樂很自然的從談合作,扯了個大彎到了動畫片,心裡翻過一層念頭。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李樂,也是類似的午後光線,也是類似的「你先聽我說完」的從容。
那時候他覺得這人算得遠。
再後來,他才慢慢咂摸出味兒來。
小李禿子的談判風格,從來不是硬碰硬。
他不拍桌子,不給最後通牒,甚至很少提高嗓門。
他就是不斷地不斷地給你好處,像在樹林裡抓狗熊,沿路撒著蜂蜜,一小塊兒一小塊兒,讓你覺得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每一口都是甜的。
等你走完了整條路回頭看,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他從一開始就畫好的那個圈兒里。
宋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隻空杯子,心想,這三、不,四頭蒜算是捐了,一個都沒跑掉,就不知道還有誰。
李樂站起身,「走了,你機票改簽了沒?」
「改了,」小馬哥站起來,把圍巾重新系好,「改到晚上八點。」
「那正好,」李樂搓了一下手,「能趕上吃個飯再走。去燕大吧,我請你吃雞腿兒飯。」
「就,雞腿兒飯?」
「錯,燕大的雞腿兒飯。」
「燕大了不起?」
「你哪兒畢業的?」
「鵬程大學,做咩?」
「呵呵呵。」
「嘿,你這人...」
「咋?燕大就是牛逼,你那時候怎麼沒上?」
「.....」
「我高考,文科全省第九。」
「我*%¥#!!」
「哈哈哈哈~~~~走了,誰最後誰付錢!!」李樂大笑,撩腿出了咖啡廳。
「丟!!」
小馬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迅速,邁步跟了上去。
「誒誒誒,你們~~~」慢了半拍兒的宋襄落在最後,看著兩個都沒了正形的背影,嘆了口氣,喊,「服務員,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