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半,在燕大混了這些年,終於得了個「正畜級秘書長」的小李禿子,邁著矯健的,昂揚的步伐,走進了勺園二層的中餐廳。
社系已經進行到第六年的,被廣大師生群眾所喜聞樂見的年終吃席活動,今天定在了這裡
門一推開,熱氣裹著人聲就撲了出來。
餐廳是今年秋天剛裝修過的,牆面換成了淺米色的壁紙,邊角壓著暗紅色的木線,既不扎眼也不寒酸,透著燕大土氣十足的矜持。
天花板正中懸著幾盞水晶吊燈,不求氣韻,只求亮度,把整屋子的人臉上都像打上了一層高光。
還綴著應景的紅綢,從四角向中心聚攏,在吊燈周圍挽成一朵碩大的綢花,綢帶垂下來,末端墜著金色的流蘇,人從下面一過,便輕輕晃蕩。
彩色氣球三五成群地懸在牆角,紅的、金的、粉的,擠擠挨挨的,散發著以馬主任為首的老中登們的時代審美。
正前方的LED大屏上,紅底金字,打出「元旦快樂·喜迎新年」八個大字,字體的邊緣鑲著一圈金邊,又因為屏幕下方擺著一排盆栽,綠蘿和發財樹交錯著,葉片被燈光照得油亮亮的,那點僅存的新世紀的科技感蕩然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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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餘張圓桌前後排開,桌布是大紅色的,邊緣垂到椅面以下,把桌腿遮得嚴嚴實實。
每張桌上都擺著一個轉盤,還沒正式開始,轉盤上自己擱著幾碟涼菜,拍黃瓜、拌海蜇、醬牛肉、鹽水花生.....
碟子不大,碼得齊整。桌中央立著一瓶可樂一瓶雪碧和江浙宴席特產的鴨子汁。
來吃席的人已經坐了七八成。
有的湊在一起大聲說笑,有人端著茶杯滿場轉悠,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已經拆了面前的碗碟,剝起了桌上的花生瓜子。
幾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坐在靠窗的那一桌,被幾個中年教師圍著,不時傳出一陣克制而文雅的笑聲。
最前面那桌,馬主任正和幾位系領導站著說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夾克,領口翻出一截淺色襯衫領子,笑起來的時候肚子挺得老高。
整個會場,瀰漫著一種專屬於年末聚餐的、暖融融的渾濁。
背景音樂是粵省名曲《步步高》,笛子和高胡交替著奏出那幾段耳熟能詳的旋律,啷啷啷,里個啷鐺,里個啷......
歡快、明亮,帶著一股子樂觀勁兒,像是要把一年的糟心事兒都在這幾分鐘裡抖落乾淨
李樂按著牌找到自己那一桌,靠左後方,離主桌隔了三排,位置不算顯眼。
桌上已經坐了幾個人,有男有女,面前的碟子裡或多或少都有了戰績,瓜子和花生殼在桌布上堆起幾座小山。
見到李樂過來,這一桌人都抬起頭來,熱情地打招呼。
「喲,李樂來了!」
「好久不見!」
「來來來,坐這兒坐這兒!」
說實話,作為上無師兄師姐、下無師弟師妹、惠慶帶的千頃地里的獨苗苗,再加上一年裡只有半年在燕大待著,李樂對這一桌人大多是臉熟,能叫上名字的,也就那麼兩三個。
這裡面還包括面前已經磕出一座小山一樣的瓜子殼的張曼曼。
和幾位同級寒暄了幾句,問了問最近都在忙啥、手裡有啥課題、畢業論文到什麼進度了。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還在看文獻」「開題報告剛交上去」「導師說選題太大,讓再縮小一點」,都是些聽起來很忙但其實還沒正式開始的狀態。
李樂點了點頭,附和了幾句,便自然而然地往張曼曼這邊湊了湊。
「噫,」他看了一眼張曼曼面前那座瓜子殼堆成的小山包,「你這屬耗子的?嗑這麼多瓜子,也不怕上火。」
張曼曼眼睛一眯,嘴裡還在嗑著,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落在桌上那堆小山包上。
「這算個毛,在俺們那嘎達,貓冬的時候,誰家炕頭上不磕他個十斤八斤的?再說.....」他把嘴裡的瓜子殼吐乾淨,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洒家自有敗火的渠道。」
李樂嘿嘿一笑,「誒,少兒不宜,可不興說的。」
張曼曼歪頭瞅了他一眼,「你琢磨啥呢?我說的是凍梨凍柿子,都是敗火的。」
「哦......」李樂點點頭,「嗯,我也覺得是。」
「你肯定不是。」張曼曼說。
「肯定是。我拿馬主任的血脂發誓。」
「嘁,馬主任身上還有啥指標你沒用過的?」
「尿酸?心率?肺活量?」
「噫~~~~呸!!」
張曼曼吐掉嘴裡的瓜子皮,又伸手從桌上的碟子裡抓了一把新的瓜子,捏著往嘴裡送,像塞進一台高速運轉的分揀機,嗑開,吐殼,嚼仁,三拍子,節奏穩定,動作流暢。
李樂直起身,環顧了一圈滿屋子的人頭,咂了一下嘴,又扒拉扒拉張曼曼,「誒,孩兒他曼姨。」
「咋?」
「我說,去年還沒這麼多人呢。喲,還有老外?咋了這是?」
張曼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這不是今年擴招了麼。本科多招了二三十,研究生多了社會工作與社會政策、女性學兩個方向,招了四十多個。這就七十多個了。還有去鵬城研究生院上課的,回來了十幾個,湊一塊兒,不就顯得人多了?」
又指了指角落裡那桌几個膚色各異、正低頭看手機的外國學生。
「那些是留學生,學校不是招來第一年不分專業,第二年再進行專業分流。今年是頭一年分到咱們社系的,來了十好幾個呢。」
李樂恍然,往後靠了靠椅背,「嘖嘖嘖,馬主任這是兵強馬又壯了啊。」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句,「李樂,你又瞎叭叭啥呢?」
李樂脖子一緊,扭過頭去,看見馬主任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前面那桌踱了過來,臉上笑眯眯的,但那笑裡帶著一種「我都聽見了」的意味深長。
一桌人瞧見馬主任,都忙起身。
「行了,行了,都坐,都坐,李樂,你給我站著。」
「誒。」
「你說什麼我兵強馬壯的?」
「主任,學生正跟張曼曼說學校這擴招的決策英明果斷,為各院系裡補充了新鮮血液,是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戰略布局。」
「嗯,你這說辭,比去年有進步。去年你說的是馬主任帶得我們都有盼頭了,今年換了個詞兒,不錯,說明還是讀了點書的。」
李樂面不改色,心不跳,「都是主任領導的好,教導得好,高瞻遠矚,鑑往知來,深謀遠慮,所謂,居高聲自遠,明者遠見於未萌,觀古今於須臾.....」
一句話,讓桌上其他人望天的望天,看腳尖的看腳尖,心裡直抽抽,這禿子,也忒特麼不要臉,高潔呢?風骨呢?狗吃了?
馬主任「嗤」了一聲,伸手指了指他,「少來這套。對了,你那田野搞得怎麼樣?」
李樂點了點頭,「感謝主任關心,學生自覺....還成,收了不少東西。」
馬主任看了他兩秒,「嗯,收東西是好事,但東西收回來得能碼整齊。別回頭寫出來的東西,看著什麼都有,一細看哪哪兒都空。」
說完,慢悠悠地踱回前面那桌去了。
沒走幾步,又轉回頭,對李樂說道,「一會兒,別光顧著吃,想著領著你這桌人給老師們敬酒。」
「哦。」
。。。。。。
動筷子之前,照例,馬主任上台,來了一段簡短的致辭。
站在LED屏前頭,紅底金字的「元旦快樂」把他那張圓臉映得油光鋥亮。
先是感謝。感謝各級領導、各位同仁對社系的支持與幫助,感謝社系師生一年的辛苦,說到「辛苦」的時候,目光在台下掃了一圈,帶著一種「你們到底有多辛苦我心裡有數」的瞭然。
然後展望來年,願社系蒸蒸日上,願在座各位文章多、項目多、獎金也多,連帶著職稱也能再往上挪一挪。
聽見「挪一挪」三個字,底下便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那笑聲里夾雜著幾聲短促的口哨聲。
最後,馬主任清了清嗓子。
「大家忙活一年了,系裡呢,也不搞什麼節目。那玩意兒,台上台下互相折磨,一年的尷尬都攢一塊兒了。」
「所以.....」他大手一揮,「咱們來實在的。一桌冷碟熱碗十八個菜,敞開了吃。咱們這些老師教授的,也別端著了,該脫西裝脫西裝,該擼袖子擼袖子,怎麼舒坦怎麼來。但是注意別喝高了,把當年怎麼追師姐、論文怎麼忽悠過外審的事兒抖落出來。」
「哈哈哈哈~~~~」笑聲比剛才打了不少。
「今天呢,手是用來拿筷子的,不是用來鼓掌的。感情是在酒桌上喝的,不是在舞台上唱的。希望這頓飯吃完,咱們,該熟的熟了,該交心的交心了,該忘的仇也忘了。」
「燕大社系,就是個平日裡少不了磕磕絆絆,但依舊是和睦友愛的大家庭。」
「最後,預祝各位,新的一年,論文全過,考試不掛科。開吃!!」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燕大傳統藝能的集體「吁~~~~~」,拖得老長,緊接著是大笑、叫好、吹口哨、鼓掌、拍桌子的,各種聲響攪在一起,把那首還沒放完的《步步高》徹底壓了下去。
馬主任在台上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下台。
他剛坐定,服務員便魚貫而入,托盤上碼著一碟碟煎炒烹炸,雞鴨魚肉,熱騰騰地往桌上碼,場面更加熱鬧起來,筷子碰碗沿的叮噹聲此起彼伏。
新來的一個研一女生,看著周圍那些毫不客氣的架勢,壓低聲音問旁邊一位,「二師兄,咱們社系一直這樣麼?」
那師兄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正把一隻油光鋥亮的紅燒肘子夾了一筷子到自己面前,聞言頭也沒抬,「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之前聽說還是和其他院系一樣,唱歌跳舞數來寶。只不過傳說,某年馬主任聽了某位師兄的提議之後,才改成這樣。」
「什麼師兄?」女生問。
師兄用筷子朝李樂的方向點了點。
女生順著看過去,目光在李樂那顆圓寸上停了一瞬。
「那....還是這個好。我寢室有別的院系的,為了排練節目,都能到夜裡一兩點才回來,折騰半個月,最後上台前給斃了,說不符合主題。哭得喲。你說圖啥。」
師兄已經把筷子伸向了下一道菜,「那可不,所以嘍,還是咱們社系,該吃吃該喝喝,啥都別往心裡擱。來,乾杯。」
女生愣了一下,隨即也笑著舉起自己的杯子,兩隻玻璃瓶在滿桌狼藉中間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毫不講究的聲響。
席到中途,便開始串座敬酒。
有以個人為單位的,端著酒杯滿場轉悠,逢人便說「新年快樂」,先干為敬。
有兩三人小團體的,結伴而行,分工明確,一個負責說場面話,一個負責倒酒,一個負責在關鍵時刻打圓場。
還有李樂這種,領著身後七八個人,端著酒杯,浩浩蕩蕩地殺出去,打狼一樣。
不過,李樂這桌,其他人不一樣,先是目標明確地從西北角出發,朝向那些散落在會場邊緣、不太被人注意的系裡的行政、後勤、團委、圖書館這些教工。
他們先敬了教務處的幾位老師。
李樂端著杯子走到一位頭髮花白、正低頭剝蝦的女老師面前,「王老師,這一年給您添了不少麻煩。補材料、簽字、調課表,哪一樣都離不了您。您辛苦了。」
王老師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在燈下舒展開來,「哎喲,你還記得我姓王呢?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學生只記得咱們教務的那個碎嘴老太太,那個短頭髮大姨。」
「瞧您說的,那哪能,」李樂笑得真誠,「我大一報到第一天的時候,就知道那個沖我瞪眼,嚷嚷填錯表的老師姓王。」
「嘿,你小子,這記著呢?」
「記的是您的好。來,您這杯我幹了,您隨意。」
說罷一仰脖,二兩白酒下去了。
王老師見狀,笑罵著端起杯子,也是抿了一大口,臉上泛起了紅暈。
然後是財務的那幾位。
李樂走過去,「劉老師,宋老師,這一年給您二位添了不少麻煩。我這兒,光補交的材料就折騰了三四回。這杯敬您二位,辛苦。」
「哎喲,李樂你這話說的,應該的應該的。」
「就是,我可聽說了,你在外頭沒少給系裡爭光。」
「那念在給系裡爭光,我那兩筆課題的報銷,能快點兒不?」李樂說著,把杯子舉了舉。
「看你表現。」
「不過我不能喝酒,以茶代酒,行不?」
「怎麼不行,茶也是情意,走著!」說罷,李樂手一抬,跟兩位財務碰了一下,胳膊一揚,二兩又乾沒了。
綜辦的幾位年輕老師被他們這陣仗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姑娘正慌張找自己的杯子,李樂已經帶著人擋在了她面前,「周雲,這一年我們那些雜七雜八的申請、蓋章、簽字,獎學金評選、答辯講座,可沒少麻煩你。今天借這個機會,敬您一杯。」
這姑娘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師兄,你們這一來,我倒有點受寵若驚了。」她左右看看,端起桌上的一杯啤酒,「我就喝這個。」
「怎麼都,意思到了。」
眾人又都和這叫姑娘捧著杯子,清脆的聲響在廳堂里漾開。
一圈轉下來,李樂手裡的白酒已經換了三輪。臉上看不出什麼醉意,只是鼻尖微微泛紅,眼神比平時亮了一些。
主桌那邊,燕大三把手的劉副校正側著頭跟馬主任低聲說話。
「老馬,這小李,倒是很社會啊。」劉副校的目光隔著幾排桌椅,落在李樂那邊。
一群人圍著,笑著說著什麼,幾個上了年紀的女老師被逗得直笑。
馬主任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這小子,就是心眼兒多。」
劉副校搖了搖頭,「這不是心眼兒多。這是懂。」
至於懂什麼,他沒說。但至少馬主任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一層意思,不是貶義。
劉副校長轉過頭,看著馬主任,「那什麼,我記得小李是燕京學聯的代表?」
「對,」馬主任點點頭,「還是青委。不過這小子好像就參加過一次會議,之後要麼在國外來不了,要麼請假。」
劉副校長微微皺眉,「那不行。年輕人總是遠離鄭智生活、組織活動,不好。」
「是。回頭我教育教育他。」
「誒,小李今年博三了?」
「對。一月中旬有他的開題答辯。」
劉副校長點點頭,手指桌上點了兩下,像是在盤算什麼。過了一會兒,說道,「老馬,國關院有個叫馮翊新的研究生,之前是全國青委。」
「不過這人因為個人原因沒法再擔任這個職務。這個席位是按照團體和界別分配的,是咱們學校的,就得咱們學校推薦增補。」
「回頭,你們系寫一份小李的鑑定材料,還有最近的學術成績,交給學校。」
馬主任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李樂……能行?」
劉副校長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他一個。」
馬主任這才說道,「成。回頭我讓教務那邊準備準備。」
劉副校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小李說過畢業之後的去向了麼?」
馬主任笑了一聲,「怎麼,學校不是有規定不准近親繁殖,不准留校,最少得在外校就職兩年才能回來麼?這是要破例了?」
「破例?聽著好聽,可也容易被人拿來說事兒。」
馬主任點點頭,「這倒也是。李樂沒怎麼和我說過畢業之後的規劃。不過他也不用愁這些。就他現在的學術水平和成績,不說國內的院校,就是國外的,想去也就去了。」
「那還是明確一下的好。國外的咱們不好干涉,但是國內的,首先,不能去隔壁。」
「那肯定的。」
「其次,就是金陵、復大這樣的。最好是和咱們有良好關係,還比金陵復大要低一點。」
「老劉,你的意思是……」
「你覺得東吳怎麼樣?他們的社系是費先生一手扶起來的。」
馬主任想了想,「我覺得可以。東吳那邊一直用的是咱們的教學體系,甚至有的教材都一樣。我們系和那邊的社會學院還有長期的共建合作。李樂在本科的時候,和東吳那邊還一起做過田野調查。」
劉副校長點點頭,「挺好。到時候就看小李的態度和意願。」
馬主任笑道,「我覺得,他應該願意。」
就在這時,李樂領著自己那桌的人到了主桌。
他走在最前面,手裡端著一杯白酒,身後跟著他那一桌的人,有男有女,在主桌前站定,李樂微微欠身。
「馬主任,劉校長,各位老師,」他舉起酒杯,「我們這桌代表全體自己,敬各位領導和老師一杯。」
「這一年,系裡為我們操了不少心。從課程安排到田野經費,從論文指導到就業推薦,樁樁件件,都是各位老師在背後撐著。學生無以為謝,只能借這杯酒,說一聲,辛苦。」
這話說的,不卑不亢,既沒有學生面對領導時常見的拘謹,也沒有刻意討好的油膩。像是在陳述一件真心認為如此的事情。
馬主任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你小子,嘴上抹了蜜似的。行,這杯我喝了。」
劉副校長也端起了杯子,上下的把李樂打量一番。
「小李,」他說,「聽說,你之前那個課題要開研討會了?」
「都是學校、系裡支持、抬愛的結果,」李樂答得很快,笑道,「也是借了咱們燕大的平台,要不然誰認識我,您說是吧,劉校。」
「呵呵呵,那也是自己做的好,學校給平台,關鍵還得自己發揮,再接再厲。」劉副校長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樂也喝了自己杯中的酒,然後帶著身後那桌人,轉身往下一桌走去。
「這小子,挺有分寸。」
馬主任接道,「就是太有分寸了。有時候你覺得他什麼都懂,但他就站在那兒,不多走一步。」
「那就不怕走錯路。怕的是那種以為自己是例外的人。」
轉過來,李樂一桌人敬到了幾位系裡的老教授桌前。
那些老先生們坐得安靜,面前沒有酒,只有茶,也不怎麼動筷子,像幾棵被移植到年末喧鬧里的老樹,枝幹上落滿了歲月的灰。
李樂走到他們面前時,姿態跟低了些,「幾位老師,我們一起,祝您們新年快樂,身體康健。」
幾位老先生抬起頭來。其中一位頭髮全白、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圓框眼鏡的看了他幾秒,像在辨認什麼,「你是,李樂……惠慶的學生。」
「是,惠老師帶我,本科時候,您教過我西方社會思想史。」
老先生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你還記的,論文開題定了?」
「定了,一月中旬。」
「選題是什麼?」
李樂簡短地說了幾句。老先生聽完,「挺好,但是注意框架,別不夠用。」
「框架不夠用,但方法還在。您以前教我的,不是結論,是怎麼提問。」
老先生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端起茶杯,「好好做。」
「是。」
李樂又和幾位老教授一一碰了杯,每一杯都說了一句不同的話,
主桌上,劉副校長一直看著李樂從老教授那桌轉出來,對馬主任說了一句:
「誒,老馬。」
「嗯?」
「你啥時候退休?」
馬主任一愣,笑了笑,「在你後面。」
。。。。。。
就在李樂吃席的這天,上午,滬海,天氣,陰。
一種粘稠的陰,不落雨,卻也不晴。
天壓得低,鉛灰色的雲像受潮的棉花,沉甸甸地掛在樓宇之間。
江面上籠著一層化不開的灰霧,對岸陸家嘴的天際線半隱半現,金茂大廈的尖頂上在霧裡懸著,像一根很努力要戳破雲層的注射器。
這種天氣最磨人。不給你痛快地冷,也不給你爽利地晴。
冷是順著領口一寸寸往鑽,晴是太陽始終沒露過完整的一張臉。
路邊的梧桐葉子七零八落,街上行人的步子比平日快,呵出的白氣還沒成形就被風吹散了。
成子站在錦江飯店九樓的窗前往外看,遠處的樓、近處的樹、街面上蠕動著的車,都像是泡在一杯隔夜茶里,輪廓模糊。
煙已經抽到第三根了,菸灰缸里躺著兩截掐滅的煙屁股,菸灰散落在淺色的檯面上,他也沒去收拾。只是嘟囔一句,「這哈乃球滴天,還不如長安。」
張鳳鸞坐在床上,腿盤著,面前攤著一沓用紅藍筆標註過的文件,手裡的筆帽被咬得坑坑窪窪。
「誒,我說,你看這一條。"張鳳鸞用筆尖點了點紙面上的一段話,「雙方確認將以善意和誠信原則推進合作。標準套話,沒有法律效力,但留著有用。萬一將來撕破臉,這句能拿來打感情牌。」
成子轉過身,「你覺得今天能簽下來?」
「簽.....肯定能簽。」張鳳鸞笑了笑,「但問題是簽成什麼樣。」
「怎麼?」
「彭洪安這次從巴黎回來,能帶回多少授權額度,這是關鍵。他在總部那邊肯定爭取過了,但法國大鼻子做事,尤其涉及錢的事,從來不會把底牌全亮出來。"
成子在床沿坐下,把煙在菸灰缸里碾滅。
「我哥就打了個電話,說了一句,到那兒別想著贏,想著別輸就行。"
張鳳鸞嘁了一聲,「這禿子就這德行。把事交給你了,就不再多說。你贏了,他不誇你,你輸了,他也不罵你。你要真搞砸了,他才出來給你收拾殘局。這種信任,哎,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這輩子,算是攥他手裡咯。」
成子沒理他,主要是那句黃金龍的,他沒咋聽懂。
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時針指著八點二十。
還有四十分鐘,但真正的談判,從他們踏進達能亞太區總部那扇門的那一刻才算開始。
。。。。。。
浦東嘉里中心,四十一層,達能亞太區總部。
電梯門開,成子先一步走出電梯。
換了身深灰色西裝,新做的,領帶是劉楠幫他挑的那條深藍色暗條紋,說是「壓場子」。
從酒店上車的時候,張鳳鸞說成子,「你這穿西裝的樣子,像第一次參加家長會的孩子爹。體面,但渾身不自在。」
成子說他扯淡。
可剛在樓下進電梯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確實有些緊繃,倒不是怕,是那種,你坐在一把還沒被證明足夠結實的椅子上的,沒著沒落的感覺。
前台的姑娘看到人,微笑著把成子幾個人引到盡頭的會議室。
門半開著,裡面已經有人在了。
彭洪安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正在看樓下那片灰濛濛的江面。
聽到腳步聲,轉過身,臉上掛著還沒完全倒過時差來的倦怠的表情。但仔細看,那倦怠底下,又帶著一種壓得很深的,「我把那群法國佬說通了」的得意,只在眼角的褶子裡露出一點蛛絲馬跡。
「小李總總,張總,歡迎,歡迎,」彭洪安走過來握手,笑道,「徐總,吳總,咱們又見面了啊。」
許辰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黑色的高領羊絨衫,外面是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耳垂上一枚幾乎看不見的鑽石耳釘。
手裡正在翻一份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和稱自己個人微微頷首,算打過招呼,又低下頭去。
她今天的狀態和在燕京的那間茶館的里不一樣,更收斂,更專注,也更低調。
張鳳鸞瞄了眼,心說,瞧瞧,這就是見過李樂之後的後遺症,簡稱L·PTSD。
劉浩文和周蜜坐在許辰左邊,兩個人面前各自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數字。
周蜜今天的妝畫得比平時淡,口紅換成了接近唇色的豆沙色,這種收斂本身也是一種信號,今天不談虛的,只談實的。
「小李總,喝點什麼?」
簡短的寒暄之後,彭洪安回到座位前,笑問道。
「隨便。」
「那就,茶?」
「好,麻煩。」
成子點點頭落座,張鳳鸞在他左手邊,攤開一個深棕色的公文包,露出三份用不同顏色的文件夾。
誰也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連成子也不知道。
張鳳鸞只說了一句「萬一用得上」,就不再解釋了。
徐卓坐在成子右側,打開筆電,上面是三輪壓力測試數據、三種不同增長率假設下的DCF估值、以及不同的對賭觸發條件推演數據,這是他從郭鏗那邊拿到的。郭鏗告訴他,這是一個叫安德魯的人做的。
吳昊則坐在徐卓的邊上,手裡拿著一本黑色的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這是之前為討論合作內容里技術問題準備的。
茶水上來,安靜了片刻,隔桌而坐的兩撥人,散發著微妙的鬆弛與提防。
「彭總,巴黎那邊……」成子先開口。
「總部對這次合作非常重視。」彭洪安說,"我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把豐禾的財務數據、市場增長曲線、品牌認知度報告,一頁一頁地講給投委會聽。最後他們問了一個問題:如果現在不簽,三年后豐禾會變成什麼樣?」
成子沒接話,等他自己說下去。
「我說,三年后豐禾飲料業務的銷售額可能在六十億到八十億之間,渠道覆蓋率至少翻一倍,品牌認知度進入全國前三。到那時候,達能想再進來,門檻至少比現在高三倍。」
他停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投委會聽完,沒再問第二個問題。」
成子點了點頭,他知道這種話聽著好聽,但真正的考驗在後面,投委會點頭是一回事,授權的具體數字和條件上限是另一回事。
「那咱們.....」彭洪安說道,「先易後難,從進階保密協議先開始?小李總?」
「行,開始吧。」成子看了眼張鳳鸞,點了點頭。
其實進階保密協議的文本早已定稿,雙方互發過三版修訂意見,每一個商業機密的定義、每一段不披露義務的時限、每一條違約責任的量化標準,都已經被反覆推敲到不再有歧義。
此刻攤在桌上的,只是一份雙方確認無誤的終版,剩下的是走個流程。
兩頁紙,條款不多,核心是約束雙方在盡職調查期間不得泄露對方提供的商業信息,有效期五年。
成子接過那份列印整齊的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和最後一次收到的郵件核對了一下,保證版本一致,然後在最後一頁的簽字欄上方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兩個字釘在紙面上。
彭洪安簽得很快,連筆,藝術字,簽名末梢習慣性地向上勾了一道弧線,像一隻揚起翅膀的雞。
兩人交換文件,再簽一遍。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輕響。
許辰在旁邊用一台數位相機拍了一張照,快門聲響起之後,「OK,這是國內商業史上厚重的一筆。」她說。
聽見這話,張鳳鸞坐在成子旁邊,壓低說道,「簽完這個,咱們就要開始實質性接觸了。按反壟斷法的說法,從這一刻起,如果再跟第三方談類似交易,就屬於違約。」
成子點了一下頭。他知道這是李樂說的「金蟬脫殼」的第一步。
殼脫了,該進去了。保密協議是一道儀式性的門檻,跨過去之後,真正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
那份簽好的進階保密協議被工作人員收走,複印、歸檔。
會議室里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彭洪安把簽完字的筆帽扣上,發出的那聲輕響像信號槍。
氣氛微妙地變了。
「成總,那咱們就,正式開始?」彭洪安身子微微前傾,那種姿態像是要把前面的客套都收起來。
「噠能對這次合作的態度,我之前已經表達過。巴黎投委會那邊也給了明確授權,框架內的條款,我可以做主。但框架外的.....」他笑了笑,「我們,就得商量著來。」
成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知道,彭洪安嘴裡的「商量」二字是談判桌上最昂貴的詞彙之一,真正的意思是「你們要拿出足夠的籌碼來換」。
他掃了一眼桌面,對麵攤開的文件、亮著的電腦屏幕、周蜜手裡那支在指間轉動的筆,許辰低著頭在翻一疊列印紙,翻到某一頁時略作停頓,用筆在頁邊劃了一道橫線。
每一樣都在安靜地運轉。
彭洪安轉頭看了許辰一眼。許辰合上手裡的文件夾,「既然保密協議已經生效,合作意向也該有一個更正式的表達,那進行下一項.....《合作意向書》。」
「需要把雙方的基本共識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寫清楚。這樣接下來的架談判也有一個明確的指引,效率會更高。」
她說話的語氣和上次在帽兒胡同的茶館時判若兩人,那時她是居中調和的掮客,今天她是噠能正式聘用的顧問,每一句話都帶著清晰的功能指向。
茶館裡她可以在彭洪安和李樂之間自由穿行,而到了這張桌子上,她必須為噠能說話。
「意向書的內容....我想大家手上都有,」一旁的周蜜接下話頭。
成子點點頭,翻開面前的一份文件,比保密協議要厚一些,八頁紙,核心內容是對合作範圍的界定和戰略方向的原則性表述。大部分條款已經在前幾輪談判中達成了初步共識,
「核心條款包括:雙方確認建立戰略合作意向。」周蜜繼續道,「不過,我們建議在第三款加入獨家談判權條款。自本意向書籤署之日起六個月內,豐禾不得就飲料業務的合資、併購或股權轉讓事宜,與其他潛在投資方進行實質性接觸或談判。」
周蜜念完這一段,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小李總,這是國際的通行做法。雙方進入排他性談判階段後,需要一段不受干擾的專注期。」
成子還沒開口,張鳳鸞已經接上了話頭,「周小姐,獨家是雙向的吧?達能也承諾這六個月不跟別的國內飲料企業接觸?」
周蜜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噠能沒有同時和別的國內飲料企業談判。」
「那正好,」張鳳鸞笑了一下,「既然沒有,寫不寫對達能都一樣。但對豐禾來說,寫了就等於把未來半年的可能性都鎖死了。萬一這六個月里出了什麼變數,政策變,市場變,甚至你們內部變,豐禾總不能幹等著。」
彭洪安適時插話,把局面從對峙拉回協商。
「獨家的精神是專注,不是排他。要不,這樣,先不寫具體期限,寫在雙方共同認可的合理期限內,如何?」
「那我建議加一句,合理期限的定義另行協商。咱們先把意向書籤了,期限的事留給框架協議。」
張鳳鸞拿起筆,在頁邊空白處用極小的字寫了幾個字,遞給成子看了一眼,又推給彭洪安看了眼。
成子看完,什麼也沒說。
「可以,那就這麼寫,」彭洪安沖周蜜點點頭,「意向書先簽,期限問題留待框架協議再議。」
意向書中最終僅保留了「雙方確認建立戰略合作意向,將本著誠信原則儘快推進後續談判」的泛泛表述。獨家談判權這個詞,被留在了會議室里,像一枚沒有落下的棋子。
窗外那層灰霧似乎又沉了一些。
有人把修訂後的版本列印出來,一式兩份,攤在桌面上。
成子和彭洪安分別簽字。
兩人的筆放下時,會議室牆上掛鐘的時間無聲地跳過了十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