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陽省委班子當中,路北方素來深得一眾女幹部的敬重與支持。
不管是做事果敢幹練、已經調離宣傳崗位的前任宣傳部長杜雪琳,還是如今執掌省委宣傳部的李昆瑜,以及當下坐在路北方面前的驛丹雲。
她們打心底敬重路北方一心為公,在官場上不徇私情、不搞圈子,對待她們這些女下屬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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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心比心,現在路北方遇到棘手難題,她們也很願意站在全局角度,為他出謀劃策。
片刻過後,李昆瑜一身緊湊的小白色西裝,步履沉穩走進辦公室。
驛丹雲把想法複述一遍,路北方也講清了當前暗流涌動的處境,想聽一聽宣傳口負責人專業層面的判斷。
李昆瑜站在落地窗前,沉思良久,緩緩轉過身,眼底已經有了一套更為周全成熟的謀劃。
「路省長,我覺得嘛,僅僅發一篇工作新聞通稿,力度還是有限。新聞只能陳述調研這件事本身,卻很難消解幹部群體心裡已經種下的猜忌。普通的消息,看過也就看過了,不足以扭轉整個圈層的輿論心態。」
李昆瑜身子扭過來,迎向驛丹雲和路北方,語氣篤定,說出自己更進一步的構想:「依我的想法,我們可以再拔高一層。我覺得,可以由您親自執筆,以『省直重要機關負責人要敢於拍板、敢於負責』作為核心主題,捎帶著羅列省里創業幹事作風、以及其他問題,撰寫一篇署名理論文章,爭取刊發在《人民日報》。」
「你的意思,就是讓我寫篇署名文章,刊發在國字號大報上面!」
「就是這意思!」李昆瑜盯著路北方:「我覺得,文章可以從雲嶺槍擊事件復盤切入,還原省公安廳長在抓捕部署階段瞻前顧後、遲遲不下定決心的全過程,清晰呈現因決策延誤,導致歹徒流竄東北多市的連鎖危害,以此警示廣大幹部:遇事不避難、決策不猶豫,敢拍板,敢擔當,才不會貽誤好的機會!引申到全省各項工人生的發展上面,也是一樣的理論!」
「嗯嗯,我認為昆瑜的建議不錯。」
驛丹雲聽著李昆瑜的言論,眸子發亮,身體微微前傾,也跟著分析。
李昆瑜點點頭,繼續有條不紊地剖析其中的深意:「整篇文章,儘量跳出人事糾葛和反腐倡廉的命題,站在幹部履職擔當的高度來展開論述。」
「文章登上國家級報刊,等於面向全省、全國釋放出清晰信號。一方面,彰顯您臨危受命回到河陽救火,直面矛盾、扛事擔責的施政底色,不動聲色撇清『被調查』的各類不實傳聞;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克制卻十分有力的回擊。明眼人都讀得懂字裡行間的指向,對那種躲在幕後、靠散播小道流言掣肘實幹幹部的行為,形成道義層面的震懾。同時,對外重塑河陽鼓勵擔當、寬容實幹的政治生態形象,一石數鳥。」
後面這幾句話,李昆瑜說得很急,很激動。
說得路北方和驛丹雲明顯愣了愣。
路北方手撫下巴,靠著牆,細細品味李昆瑜的整套謀劃,越琢磨,越覺得這套方案四兩撥千斤,格局開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避開了直接陷入私人恩怨纏鬥的泥潭,站在了事業大局的制高點上。
當即,路北方目光落在李昆瑜身上,望著她道:「昆瑜,你提的這方向,很好,很專業。不過,我認為,這事兒,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才行。第一,最好要在上面紀檢組離開河陽的時候才刊登,太早了,給他們紀檢組形成壓力,太晚了,就沒有準效果了。第二,要深刻反思紀檢組同志提到的問題,要引入具體的事例,這樣更有說服力!你們覺得呢?」
「路省長這擔心,有道理!」
驛丹雲在一旁連連附和:「昆瑜部長的思路,雖然清晰。但是,我覺得這新聞通稿,也必須出來,同時,署名文章,同樣要出來。我覺得吧,這新聞通稿負責還原調研事件的事實,署名理論文章,則負責拔高導向,一實一虛,兩條戰線相互配合。對內可以穩住省直、各地市幹部的心態,打消大家的觀望顧慮;對外也樹立起河陽領導施政治理的決心和信念。」
路北方微微頷首,眉宇之間,連日積攢的鬱氣稍稍散開。
「行!我覺得很不錯!要不,就按這個雙軌思路推進。」 路北方掃描眼前的兩名手下,語氣沉穩,做出決斷道:「你們宣傳部負責聯繫媒體,並協調紀檢組,讓他們提供內容,先把通稿寫出來,並按照正規上報流程完成審核。」
「至於署名文章,還是我自己來寫好了。」
「你自己寫?」李昆瑜聽到路北方打算親自執筆撰寫署名文章,眉宇間當即浮起幾分顧慮,眉頭輕輕蹙起。
「啊,怎麼了?」
李昆瑜拔了下秀髮,笑著道:「沒,沒啥!路省長,我主要擔心您,你手上的事務繁多,每天的工作量排得滿滿當當,既然做常規接待,又要處理大事小事,怕你忙不過來。」
「我抽點時間,加個班!」
「而且,這理論署名文章不是普通工作報告,邏輯架構、行文分寸、論點論據都要反覆打磨,還要契合黨報刊發的規範,兩千字上下的篇幅,看著不長,可字字都要斟酌。就怕您精力跟不上,擠占了處理實際工作的時間。」
「你這說來說去,還是擔心我寫不好嘛!」路北方也笑了笑,臉上雖然帶著幾分疲憊,眼神卻是萬分篤定道:
「你放心好啦!這篇文章,我心裡有數。初稿我來動手寫,寫完之後,再交由你們幫忙潤色打磨,把把關,修正行文表述上的疏漏就可以了。」
「可……」 李昆瑜還想再勸兩句。
「沒事啦。」 路北方打斷她,語氣平和卻不容置喙:「再忙,擠出幾個晚上的時間還是能做到。這件事事關河陽當下的幹部人心,不能假手他人代筆,署名文章,還是要有我本人的思考與體會,才夠分量。」
一旁的驛丹雲接過話:「那我們宣傳部這邊就抓緊整理素材,趕在紀檢組回龍城之時,將新聞通稿發出來?」
「嗯,就這麼辦!!」 路北方微微點頭,目光看向二人:「等到鍾德林一行調研組離開時,召陽總結會後,才刊登。切記,這事兒,節奏一定要拿捏妥當,既不能提前施壓紀檢工作組,也不能完全美化咱們省里的工作,存在的問題,該承認就承認,我們改就是了!」
「明白了。」 李昆瑜鄭重應下。
接下來,三人又簡單商談了幾項需要協調的細節,驛丹雲和李昆瑜,也不再多做耽擱,起身向路北方告辭,輕手輕腳帶上辦公室的門。
路北方的辦公室,又重新歸於安靜。
窗外夜色,籠罩住省政府大院。
路燈的光暈透過玻璃窗,淡淡灑進室內。
路北方挪了挪椅子,讓身子離辦公桌面更近一些。
他伸手拿過桌角的軟皮工作筆記本,擰開鋼筆,筆尖懸停在空白紙頁上,凝神思索片刻,緩緩落筆,先擬好了文章的主標題:
《決斷顯擔當 盡責見初心—— 新時代領導幹部要練就拍板成事硬功夫》。
標題落筆,可往下鋪開正文的時候,筆尖卻頓住了。
路北方這腦子裡案例和想法,裝得滿滿當當:比如,雲嶺槍擊案的教訓、危局之下主官擔當的現實思考、幹事與監督的辯證關係,還有區分實幹作為與結黨營私的論述,條條清清楚楚。
可真正落到紙面上,要把腦子裡紛亂的思緒,梳理成邏輯嚴謹、措辭規範,又符合黨報風格的千字理論文稿,卻遠沒有處理政務批示來得順手。
這走上領導崗位以來,路北方習慣的是批閱報告、下達工作指令,對理論大稿的謀篇布局、文字打磨本就不算擅長。
這一段文字在心裡盤桓幾遍,落到紙上,總覺得要麼過於口語化,要麼邏輯銜接生硬,少了幾分理論文章該有的厚重與流暢。
路北方索性放下鋼筆,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底不由得生出一陣悵然。
這一刻,他格外懷念林亞文。
想到她,路北方心頭掠過一陣鈍痛,像一塊浸了冰水的粗石,沉沉壓在胸口。
路北方索性緩緩把鋼筆擱在筆記本上,指尖摩挲著紙頁上剛寫下的標題。
林亞文的模樣不由自主浮現在眼前,是臨河鎮冬夜火盆邊,火光映著她認真記筆記的側臉;是往日推敲文稿時,她一針見血點出表述漏洞,幾句話就能把雜亂的思路理順;是每次幫他打磨署名稿件,總能守住他原本的立場,不刻意拔高,不迴避矛盾,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多少次,他只需要把零散想法隨口一說,林亞文就能鋪陳成文,反覆斟酌字句,把現實案例和理論論述熔於一爐。那時候他尚且不覺珍貴,只當身邊本就該有這樣一位懂文字、懂基層、懂他治政思路的幫手。
直到雲嶺那場驚天變故,天人永隔,他才真切體會到這份失去有多沉重。現在想來,他的眼前朦朧了,淚目了,一時痛得無以復加。
良久,辦公室靜得只剩下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晚風吹過樹梢的聲響。
路燈的光斜斜切進來,在桌面投下一道長長的暗影。
路北方微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逝者已矣,河陽眼下這盤殘局,容不得他沉湎悲傷。
他重新睜開雙眼,目光落回筆記本這標題上。林亞文不在了,這篇文章,只能由他自己一點點啃下來。這篇文字不是尋常的理論文章,是穩定河陽幹部隊伍人心的一桿標尺,是面向全省釋放擔當幹事導向的一聲信號,裡面藏著雲嶺槍擊案的沉痛教訓,藏著對幹事與監督辯證關係的思考,一字一句,都牽連著當下微妙的政治局面。
於是,路北方再抬手,在筆記本那標題下,撰寫了第一行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