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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看不見

  卿啾不記得自己在手術途中昏睡了多久。

  他只記得回憶中的秦淮渝難過了很久很久很久。

  ——因為總是被他推開。

  ——因為總是看他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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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被他好不容易從深海里撈上來的自閉小魚,又默默潛入深不見底的水層不肯給他看真容。

  失去記憶的他不懂秦淮渝為什麼會難過。

  他明明能讀出那份不安,卻始終無法理解平庸的自己有哪裡值得天之驕子為自己患得患失。

  自卑是通往幸福之門的最大阻礙。

  他們之間有太多誤會。

  但還好,他終於能記起錯過的一切。

  然後一點點彌補。

  ……

  伴隨著「滴——」的一聲響,病床上的卿啾緩緩睜開眼。

  他剛做完手術。

  因為過去和現在的記憶同時交替出現,巨大的信息量讓他的大腦有輕微卡機。

  卿啾愣了許久。

  像機器人一樣,慢吞吞地整理那些紊亂的記憶。

  直到護士發現他的甦醒。

  「病人醒了!」

  陌生的外國語言,使沉浸在記憶中的卿啾並未立刻察覺。

  等回過神時。

  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他又一次被密密麻麻的白大褂醫生團團圍住。

  醫生們在對話。

  「怎麼樣?」

  「心率沒有問題,體徵也還算正常…」

  各種冰冷的儀器貼在卿啾身上。

  醫生圍坐成一團討論許久,得出並無大礙的結論。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一名醫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問:

  「還看得見嗎?」

  安裝在腦殼裡的阻礙器到底是有些副作用的。

  眼球神經被壓迫。

  取出時稍有不慎,就會導致失明。

  卿啾緩慢地眨了下眼。

  他之前一直忙著整理記憶,以至於此刻聽到醫生的聲音他才猛然意識到。

  「我好像看不見了。」

  ……

  曾經視力正常的人會在失明初期被大腦所欺騙。

  大腦會根據聽到的聲音和原有的記憶虛構出虛假的影像欺騙主體。

  卿啾一開始並未察覺自己失明。

  他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慶幸中,直到頰邊閃過手掌揮動時的微風,而他眼前卻空無一物。

  卿啾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他看不見了。

  老天眷顧了他,卻並沒有真的眷顧他。

  他經歷磨難。

  扛過了劇情的不可抗力,打敗了主角,擁抱了愛人。

  卻在最後關頭失去視力。

  醫生不安地追問:

  「真的什麼都看不到?連光都感知不到嗎?」

  人的身體構造是很複雜的。

  神經結構的特殊性,更是連最頂尖的學府都無法參透。

  因為不能真打開腦袋把神經檢查一遍,醫生無法確認事態的嚴重性,只能根據過往經驗判斷。

  如果還能看到東西。

  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像,甚至於一點光影。

  都說明還有恢復的可能。

  但偏偏,卿啾的世界是一片漆黑。

  他真的什麼都看不到了。

  四周鴉雀無聲,醫生們面面相覷。

  卿啾好奇問:

  「怎麼了?」

  醫生沒回答,只全部頂著苦瓜臉看同事。

  那位花巨額資金請來他們定製手術方案的先生想要的絕不會是這種結果。

  醫生們你推我我推你。

  最後是一個連輸了十次剪刀石頭布的倒霉蛋醫生,被同事推出去匯報手術失敗的結果。

  醫生們討論聲很小。

  卿啾剛失明,還停在被捂住眼睛就容易聽不清東西的正常人階段。

  他不知道醫生們在講什麼。

  只記得醫生們陸陸續續離開房間,隨後一道單一的聲音推開門。

  卿啾明明什麼都看不見。

  甚至於醫生進來時,他都只能聞到濃郁而刺鼻的酒精味。

  那些氣味太相似。

  腳步聲,呼吸聲,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卿啾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於是少有的,他內心生出一種被世界拋棄的錯覺。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

  空白又寂靜,像老舊電視般泛著雜音的世界中。

  他聽到淺淺腳步聲。

  由遠及近,熟悉而溫暖。

  卿啾試探道:

  「秦淮渝?」

  比回應先一步落下的,是將他緊緊按進懷裡的擁抱。

  「嗯。」

  簡單一個字,撫平了內心的淺淺不安。

  卿啾鬆了口氣。

  「秦淮渝。」

  卿啾開口,用儘量輕鬆而歡快的語調講述此次事故。

  「我的運氣好像還是不太好,我現在有點看不清東西,但聽力變好了很多。」

  卿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笑著道:

  「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我沒看到人也能猜出來是你。」

  卿啾又嘆氣。

  「要是能在高考的時候覺醒這項特異功能,我的分數說不定能再高點。」

  耳畔空氣寂靜。

  卿啾不受控制地攥緊衣擺,心跳聲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他在腦海中構思出許多種可能。

  秦淮渝會生氣。

  會動怒,搞不好還會像電視劇里的霸總皇帝一樣說出治不好他就讓所有人陪葬的台詞。

  卿啾被自己的腦補逗到有些想笑。

  可嘴巴還沒咧到一半,他又想起另一種可能。

  秦淮渝會難過。

  秦淮渝會哭。

  這就很完蛋了。

  美人只是生氣,他還能用自己豐富的經驗順順毛。

  可要是美人落淚,他可能…

  會跟著一起哭。

  縱使他嘴上說著再輕快的話,但內心仍是不安的。

  他真的失明了。

  即便早有準備,可災厄真的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

  他仍舊有片刻的恍惚。

  人總是這樣,只要壞事不落到自己頭上,就總覺得自己會是幸運的那一個。

  典型的賭徒心理。

  而現在,卿啾賭輸了。

  他不想美人難過。

  卿啾吸了吸鼻子,看不見自己逐漸泛紅的眼尾。

  他自己難過還能勉強忍忍。

  可如果,秦淮渝也難過了呢?

  卿啾不敢多想。

  他低下頭,靜靜等待即將來臨的暴風雨。

  但暴風雨一直沒有落下。

  少年微涼的指尖將他的手輕輕握住,嗓音是意料之外的平靜。

  「真的看不見了嗎?」

  卿啾老實點頭。

  過了不知多久,他聽到很輕的一聲笑。

  掌心貼著涼意。

  秦淮渝將側臉搭在他手中,閉上眼喃喃自語。

  「我總是很怕。」

  「怕我會變老,怕我會年老色衰,怕有一天你會不再愛我。」

  「但現在好像不用再怕了。」

  卿啾聽美人說。

  「從今天起,停留在你記憶中的我,會永遠是最讓你喜歡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