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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時窮丹青·吳道子

  房谷縣。

  近日,城中來了一位怪人,白衣白髮,身後背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一眼望去俊逸非凡。

  之所以說他怪,是因為此人一出現在房谷縣,就坐在城門樓子的房頂,看著過往行人。

  那麼高的城樓,也不知道此人是怎麼上去的。

  來往行人駐足觀看,指指點點他也不惱。

  一群孩童、閒漢這兩日沒事幹就跟在下面,蹲著看稀奇,把城門都給擁堵了大半。

  惹得縣太爺不得不命人驅趕,但每次來人,他都如同事先知曉一般,消失不見。

  待守衛和捕快們走開之後,他就會再次出現,若是有人守著,這人就換一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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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群閒漢甚至還拿這怪人換到哪一個城門耍起了錢來。

  久而久之,縣太爺也就任他去了。

  陳年端坐樓頂,眼神似閉非閉,臂彎處,拂塵水絲飛揚,不斷的從來往行人身上勾連出各種氣息。

  那日給羅仙的一記山寨版玉樞神雷,給了他靈感,為此他在城門樓子上已經坐了整整四天。

  今日才把最後一筆印在心中。

  陳年雙眼緩緩睜開,背後畫軸緩緩飛出。

  硃筆浮現,畫卷虛空鋪開,陳年以先天一炁為墨,將心中所感,在畫卷上揮灑而出。

  最先出現的是郊野、夏末城外郊野,樹葉漸黃,阡陌縱橫,稀疏的牲畜和行人緩緩向著城門而來。

  其次是城門,人群擁擠,車馬喧囂,一條長長的隊伍延伸至郊野,圖上衛兵那貪婪的表情清晰可見。

  然後是城中兩條相交的幹道,上有行人交錯,車水馬龍,更有商販沿街叫賣,道旁店鋪林立。

  最後填充的是城中各坊,各種房屋鱗次櫛比,茶坊酒肆、車店腳牙等,各種店鋪招攬客人的幌、旗迎風招展。

  唯有城南一處,呈空白之色。

  畫至此處,陳年手中硃筆微微一停,抬頭望去。

  城南。

  社伯廟。

  正在與幾個女鬼嬉戲的社伯,心中沒來由的一涼。

  一個哆嗦過後,他便覺得世間一切好像都索然無味。

  「今天就這樣吧。」

  覺得自己狀態不對的魏昆掃興的揮揮手,赤身裸體的走出陰土。

  自從成了社伯以後,他就再也沒穿過衣服。

  不同於其他陰鬼,魏昆一向認為自己是個雅士,崇尚一個天地自然,對血食一道,一向嗤之以鼻。

  魏昆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賜福送子。

  因為香火靈驗,甚至連周邊府縣有人慕名而來,只為能多生幾個兒子。

  他憑此一年四季香火不斷,祭祀不絕,過的甚至比府城社伯都滋潤。

  為了更加靈驗,連附身的乩童都養了十幾個,各個都是精壯小伙兒!

  魏昆在偏院中挑挑揀揀,選了一個最順眼的上前附身,轉身向廟外走去。

  他平常也是個閒不住的傢伙,但凡有個閒暇時候,他都要到外面看看有沒有誰家娘子遇到了困難。

  剛走出廟門,魏昆就感到遠處有些不對勁。

  他舉目望去,看到城樓上一個白髮身影似乎在作畫,畫卷浮空,一看就非凡人。

  「咦?」

  魏昆頓時樂了起來,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往常連個術士都少見,沒想到今日還來了個會畫畫的。

  心念一動,他踏步向著城南的城樓走去。

  正在思考著怎麼完善畫作的陳年,抬頭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人影,也樂了起來。

  他在房谷縣呆了四天,這社伯一直龜縮在陰土與女鬼廝混,一直沒讓他找到出手的理由。

  沒想到此人一出來,就急趕著送貨上門。

  魏昆一個縱身躍上城樓,往陳年旁邊一站,探頭向著畫面瞅去。

  「妙!妙!妙!」

  栩栩如生的悠長畫卷,讓魏昆忍不住連說了幾個「妙」字。

  陳年也不理他,硃筆虛提,似乎在思索著如何下筆。

  看著陳年遲遲不下筆,魏昆急壞了,如此丹青,唯獨缺了他的社伯廟,那怎麼行?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先生為何遲遲不動筆?莫不是怕犯了社伯忌諱?」

  陳年搖頭嘆息一聲道:

  「吾是怕這一筆下去,那廟中社伯日後怕是要寢食難安了。」

  魏昆一向愛玩,聽到這話非但沒惱,反而心中更是好奇,他連聲道:

  「你這術士好大的口氣,社伯怎麼說也是一城鬼神之主,如何會因為一幅畫就寢食難安?」

  陳年聞言,側目道:

  「閣下口氣也不小,如何就知曉,社伯不會因為吾的畫作寢食難安?」

  魏昆興致大發,擊掌大笑道:

  「好好好,好先生,好自信。不如你我賭上一賭,我與那社伯是多年老友。」

  「若是你這幅畫能讓他寢食難安,我便勸他把那位置讓出來,定然不會與先生為難。」

  「若是不能,我也不要什麼,只需先生為我作一幅畫如何?」

  陳年自信,魏昆同樣自信,他還沒聽說過誰能憑藉一幅畫,就讓一城鬼神之主寢食難安的。

  而且魏昆心底還有個小九九,對方既然說讓社伯寢食難安,估計也不是什麼善茬。

  萬一真的對方贏了,識相點早點跑路,還省的挨一頓揍。

  陳年淡然一笑,硃筆在手中轉了一圈,搖頭道:

  「打賭就不必了,吾從不與人賭鬥。」

  「既然閣下作保,想來社伯也不會怪罪,即是如此,請!」

  硃筆揮動,畫卷之上,一座華麗的社伯廟宇躍然紙上。

  魏昆在一旁,邊看邊搖頭道:

  「先生丹青技法超群,但此廟卻是空有形態,而無神韻,何談讓社伯難安啊。」

  陳年聞言停下筆,對著畫卷審視了一番,點點頭道:

  「閣下此言有理。」

  隨後硃筆再動,幾息之間,原本明媚的一張夏日市井風俗圖,風格大變。

  道道鬼影浮現,只只妖邪現身,張牙舞爪、影影綽綽,飛舞在夜色之中。

  已然變成了一張百鬼夜行圖!

  魏昆看到在畫卷上飛舞穿行的道道氣息,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直到看見與他廝混了數日的女鬼現身畫卷,那熟悉的氣息,讓他終於忍不住問道:

  「先生這是何意?!」

  陳年頭也不抬的繼續揮筆道:

  「怎麼?莫不是閣下牛皮吹的太大,收不了場了?」

  魏昆此時已經沒了先前玩鬧的心態,他面色鐵青的問道:

  「你到底是何人?」

  陳年畫完最後一筆,看著畫卷,朗聲道: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吾名,時窮丹青·吳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