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修文僵在原地,手裡那把沒來得及催動的飛劍哐當一聲掉在腳邊,濺起些許沙粒。
他直勾勾地望著海面上那具正在緩緩下沉的龐然巨物。
又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神色平淡,仿佛只是散了趟步回來的顧雲逸。
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如同海草般纏住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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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魔鯨…
追得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深海魔鯨…
就這麼…沒了?
三息?兩息?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自己之前被這頭畜生追殺的狼狽景象。
拼盡法力燃燒精血。
護身法寶一件件爆碎,如同喪家之犬般在海嘯與魔鯨的咆哮中亡命奔逃,幾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那短短几個時辰,是他此生經歷過最漫長的煎熬。
可再看看人家…
風修文的目光落在顧雲逸那身纖塵不染的灰袍上,又掃過對方連氣息都未曾紊亂半分的平靜面容。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認知崩塌感猛地衝上頭頂。
我們…年紀看起來差不多吧?
憑什麼我被追得像條狗,他卻能把那畜生當泥鰍一樣隨手捏死?!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所有關於魔鯨多麼恐怖的話,此刻都變成了無聲的嘲諷,狠狠扇在他自己的臉上。
他默默彎腰撿起掉落的飛劍,動作有些遲緩。
之前那點因為出身世家,身為內海青年才俊的傲氣,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看著顧雲逸,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原來,同齡人之間的差距,真的可以大到…讓人連比較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這二十來年可能修了個假仙。
風修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快步上前,對著顧雲逸鄭重地躬身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晚輩風修文,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此恩如同再造,晚輩沒齒難忘!」
他言辭懇切,帶著劫後餘生的由衷感激。
直起身後,他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得體的笑容。
儘管眼神中還殘留著未散的震撼,仍是誠懇邀請道:「前輩,還有這位姑娘,待抵達泰和島後,還請務必給晚輩一個感恩的機會。島上醉仙樓的靈膳還算不錯,望前輩與宋姑娘賞光,讓晚輩聊表心意。」
顧雲逸聞言,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略一沉吟,隨即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風修文見他答應,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絲受寵若驚之感,連忙道:「那晚輩就在泰和島恭候前輩與宋姑娘大駕!」
一旁的宋嫣見顧雲逸應下,也悄悄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能跟著前輩去蹭一頓醉仙樓,這真是太好了!
……
醉仙樓雅間內,靈木雕花的窗欞半開著,隱隱傳來樓下大堂的絲竹之聲。
宋嫣好奇地打量著雅間內精緻的陳設,摸了摸光滑的桌面,臉上帶著幾分終於如願以償的滿足。
「總算能在這裡吃上一頓了,」她小聲感嘆,隨即又吐了吐舌頭,「還是風師兄闊氣,這醉仙樓可不是我這種小修士消費得起的。」
顧雲逸坐在她對面的檀木椅上,聞言隨口問道:「這風修文,是何來歷?」
宋嫣立刻來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般說道:「前輩,風師兄來頭可不小呢!他父親是凌霄閣內海總舵的傳功長老風不言,位高權重,掌管著凌霄閣諸多功法傳承和弟子考核,據說修為早已臻至元嬰後期,是閣內排得上號的實權人物!」
她頓了頓,眼中流露出些許羨慕,「風家更是內海有名的修真世家,枝繁葉茂,在凌霄閣內勢力盤根錯節。風師兄作為風長老的獨子,自幼天賦異稟,很早就被寄予厚望。」
「兩年前那場內海青年大賽,他代表凌霄閣出戰,一手凌霄劍訣驚艷四方,可是當時最耀眼的幾人之一呢!」
她回想起當時賽場上的風姿,再對比不久前在海上的狼狽,也不禁有些唏噓,「只是不知為何,這兩年似乎…嗯…低調了許多。」
她含糊了一下,沒有直接點明風修文如今的落魄。
畢竟在顧雲逸與宋嫣在醉仙樓雅間剛落座前,風修文便告罪一聲,匆匆去更換衣衫。
他先前那副落難模樣,確實不便在此等場合現身。
恰在此時,樓梯處傳來一陣細微的環佩叮噹之聲,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幽香。
整個醉仙樓大堂仿佛被施了定身術,原本的喧鬧驟然一靜。
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樓梯方向。
只見一位身著流雲廣袖裙的女子正款款而下。
她身姿曼妙,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住。
面容清麗絕倫,肌膚瑩潤勝雪,眉眼間自帶一股疏離清冷之氣,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月宮仙子。
她步履從容,所過之處,眾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痴迷。
宋嫣也看得有些發怔,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驚嘆對顧雲逸道:「前輩,那就是安念雲!我們內海流雲島公認的第一美女!據說追求者能從流雲島排到凌霄閣總舵呢!」
「第一美女?」顧雲逸聞言,目光隨意地掃過那道備受矚目的倩影。
確實堪稱絕色,姿容絕世,氣質清冷出塵。
然而,看著安念雲,他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另一道倩影,姬如雪。
想起了她那帶著狡黠的明眸,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只在他面前展現的嬌憨…
與記憶中的雪兒相比,眼前這所謂的內海第一美女,似乎…終究差了點什麼韻味,少了幾分刻入靈魂的生動與獨特。
想到這裡,顧雲逸心中驀地一痛,如同被一根無形的針刺穿。
那刻意壓抑的思念與擔憂再次翻湧而上。
雪兒…
待我處理完此間事宜,回歸燕國之時…
你我,是否還能有重逢之日?
還是…早已天人永隔,再無相見之期?
他端起桌上的靈茶,微燙的杯壁熨帖著掌心。
目光雖仍落在窗外街景,眼神卻已飄遠,沉入了只屬於他自己的那份沉重回憶之中。
醉仙樓的喧囂,身旁宋嫣的低語,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