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粉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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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於此例,下不為例————」毛文龍在淺掛晨露的垛牆磚上無意識地敲擊著,臉上顯出思索的神色。
嚴家訓上前半步,繼續解釋道:「將軍明鑑。允許死者同鄉辨認屍體,收斂安葬,固為仁政善舉。那些朝鮮百姓也確實是被奴賊裹挾至城下,才遭此無妄之災的。但無論如何,在陣前施銃放炮、殺死這些人的終究還是我大明將士,而非奴賊。若聽任輔兵前往一線協防,親手翻檢那些死於我軍火器之下的鄉友屍骸,辨認屍首,他們心中豈能不悲,豈能不怨?長此以往,哀戚鬱結於心,則難免生出事端。」
嚴家訓側過身,望向北城方向:「因此,屬下以為,此事當止於此例,不宜行大規模辨認之事,以免影響擴大,徒然攪動輔兵乃至我軍士卒心緒,挫傷士氣。另外,往後不宜再讓那些從朔州、大館等處逃難而來的輔兵,前往前沿陣地協防。類似打掃戰場、搬運屍骸等易於觸動情感之勞役,亦應避免再派發給他們。」
說到此處,嚴家訓忽然後退一步,向著毛文龍深深一揖,凝眉沉聲道:「屬下自省,昨日以掣籤之法,隨緣選派輔兵協防各處,實是慮事不周,辦事不力!未能預先區分各輔兵來源,以及可能之牽連,致使此事發生。若安排得當,或許連眼下這一例......都不該發現才是。此乃屬下失職,懇請將軍責罰!」
「事起倉促,難免疏漏,況且這也不算什麼失職。嚴先生言重了。」毛文龍擺擺手,目光再次轉向尹伯諺:「尹府使。嚴先生這番計較,你以為如何?」
尹伯諺哪能聽不出「難免疏漏」四字中,潛含的默許乃至贊之意?他當即不再猶豫,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情,朝嚴家訓微微頷首,語氣誠懇地說道:「嚴參軍思慮周全,深謀遠慮,所慮皆中肯綮!下官深以為然。」
毛文龍點點頭,對嚴家訓道:「那就按嚴先生的意思辦。准那幾個輔兵出城,將那具已被指認的屍體單獨撿出收驗。再著營中撥一口薄棺,給些香燭紙錢,讓他們把人體面安葬了。至於人手調整、差事分派......嚴先生既然慮及,想必已有章程了吧?」
「將軍英明。」嚴家訓連忙躬身:「屬下確已將那些接近前線的崗位悉數厘出做了特別區隔,準備換用三川民夫及龜州本地官差充任。昨日發現同鄉屍體的那幾名輔兵,及其同帳之人也已另行安置,調往他處差遣,不使其再近前線。」
「嗯。」毛文龍嘴角微微一扯,「嚴先生既已布置周全,那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就照此辦理吧。」
「是!屬下遵命!」嚴家訓肅然抱拳領命。
毛文龍瞥向尹伯諺,最後問了一句:「尹府使可還有異見?不妨現在提出。」
尹伯諺趕忙搖頭堆笑道:「沒有,沒有!下官全無異議,一切聽憑將軍處置便是!」
毛文龍轉過身,繼續沿著筆直的城牆馬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踱步。「嚴先生,你還有別的事情要說嗎?」
「暫時沒了,」嚴家訓跟上去說道。「就是不知道將軍還有沒有其他事情需要屬下效勞?」
毛文龍搖搖頭,隨意地揮了揮手:「你去忙吧。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是,屬下告退。」嚴家訓停下腳步,向著毛文龍和尹伯諺各作一揖,隨後沿著來時的馬道快步離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垛牆的轉角處。
龜州都護府的常平倉位於龜城的西南角,與一條穿牆而過的水渠相鄰。
約莫兩刻鐘後,嚴家訓騎著一匹溫順的騾子,在數名隨從的陪同下,穿過一座石橋,來到了庫區外圍。
「吁...
...」他輕輕勒住韁繩,騾子便聽話地停下了腳步。
「嚴老爺,您慢著點兒。」跟在他身邊的書吏朴仰華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欲扶。
嚴家訓其實並不需要攙扶,但他還是伸出手,借著朴仰華的臂膀穩穩落地,並沖微微頷首道:「有勞。」
「不敢,不敢。」朴仰華受寵若驚,臉上的笑容更盛。待嚴家訓站穩,便轉身將那條韁繩交給一個隨行的朝鮮士兵:「拿著!牽到那邊的陰涼壩下拴好。」
嚴家訓整理了一下袍袖,徑直朝著常平倉的大門走去。他們這一行人雖然算不得浩蕩,但依舊頗為顯眼,很快便吸引了正在庫房門口指指點點的管糧書辦孟從信的注意。
「執中!」嚴家訓遙遙喚了一聲。
「德彰?」孟從信抱著一本帳冊走過來,頗有些意外地望著嚴家訓,「你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了?」
「我有點事情,需要從你這兒帶幾個人走。」嚴家訓開門見山道。
孟從信將手中攤開的帳冊合上,遞給身旁一個捧著筆墨等物的朝鮮小吏,隨後向嚴家訓行了個簡單的見面禮:「什麼事啊?能說說嗎?」
「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嚴家訓簡單道,「就是昨天有幾個輔兵向我報告說,他們在城外發現了同鄉的屍首,希望能將屍首領回,妥善安葬。此事我已請示過將軍了。將軍體恤下情,已然准了。所以需要找到那幾人,帶他們去把這個事情辦了。」
「城外......」孟從信若有所思,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北城外啊?」
「嗯。」嚴家訓頷首。
「那是————」孟從信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耳語,「被咱們打死的?」
嚴家訓沉默了一瞬,面上沒什麼波瀾,只淡淡道:「無從細究。但想來應該是吧。」
「阿彌陀佛。」孟從信素來信佛,不禁面露憫色,低聲念了句佛號,「————真是造孽啊。」
嚴家訓倒是從來不信這些神佛鬼怪之說,平靜地接了一句:「造孽,那也是韃子造的孽。若非他們驅民填壕,何至於此。」
孟從信無意在這等事上與嚴家訓深辯道理,只是搖了搖頭,只是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世事無常,人各有命。走吧,我帶你去找他們。」
「有勞你了。」嚴家訓抬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在孟從信的帶領下,穿過前院,來到了庫區後方一片相對開闊的場院。此時,數百名朝鮮輔兵,正將一袋袋米糧、一筐筐豆料從庫房裡搬出,或裝上等待的板車、獨輪車,或搬運到旁邊的露天堆場重新碼放。監工的小吏們則手持簿冊,站在一旁不時吆喝。
五千多明軍,一千多朝鮮兵,外加近五千的朝鮮輔兵,這一萬多張嘴巴,還有數以千計的各類牲口,每天都要吃掉海量的糧食和草料。
嚴家訓和孟從信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的關注。只有靠近入口處的幾個輔兵下意識地抬眼瞥了一下,又很快被監工的小吏催促著繼續幹活。
「去,叫他們過來集合。」孟從信停下腳步,對身邊那個抱著帳冊的小吏吩咐道。
「是,老爺。」那小吏應聲邁步,卻被嚴家訓抬手攔住了。
「不必如此興師動眾。」嚴家訓對孟從信說:「我們自己找一找便是。」
孟從信聞言點了點頭,揮手示意那小吏退回。嚴家訓則側過身,對落後半步的朴仰華道:「仰華,你去把人找出來。」
「是,老爺。」朴仰華應聲上前,眯起眼睛,在那些衣著破爛、滿身泥塵的身影中仔細搜尋。不過片刻,他便在西側庫房門口的一輛板車旁找到了正合力將一袋粟米抬上車廂
的李三順、李大鉉等人。
「嚴老爺,」朴仰華快步回到嚴家訓身邊,抬手遙遙一指,「就是他們幾個。」
嚴家訓順著朴仰華所指的方向望去,眯眼打量了片刻。晨光下,那幾個穿著破爛短褐、滿身灰塵米屑的朝鮮漢子正埋頭幹活,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隱約間,嚴家訓竟覺得其中幾人的身形輪廓,似乎有些眼熟。
「叫他們過來吧。」嚴家訓收回目光,吩咐道。
「是。」朴仰華應了一聲,立刻小跑著朝李三順等人所在的位置而去。
朴仰華還沒跑到近前,正將一袋米重重放在板車上的李三順便若有所覺,抬起頭,一眼便瞧見了穿梭在重重人影中的朴仰華,以及不遠處的嚴家訓、孟從信等人。他頓時一愣,動作僵住,本不平靜的心臟瞬間狂跳起來。旁邊的李大鉉、李二水等人也相繼注意到異常,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惶然又期待地望過來。
「看什麼看,看什麼看!趕緊幹活!要是耽誤了裝運,有你們好看!」旁邊一個手持短棍、來回巡視的監工小吏見幾人駐足觀望,立刻瞪起眼睛,厲聲呵斥。
「哎,這位兄弟。」朴仰華走到那監工小吏的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嘶」那小吏冷不丁地被拍了一下,渾身一個激靈,「你誰啊?」
「朴仰華。在嚴老爺身邊做事。」朴仰華說道。
「在嚴老爺身邊做事......」那小吏當然知道嚴老爺是誰,於是面色稍緩,「那你有什麼吩咐啊?」
「我是來找他們的。」朴仰華抬起手,指了指李三順等人。
「找他們......」監工小吏問道,「為什麼啊?」
「我找他們自然是有事。」朴仰華不想多解釋,隨口便敷衍道。
「有事?呵!你總得給我說法吧?我這兒人手緊得很,要是完不成定差,我得跟孟老爺交代啊。」那小吏卻是個較真的,非要追問到底。
「喏!」朴仰華側過身,抬手指了指站在不遠處空地上的嚴家訓和孟從信:「看見沒?嚴老爺和你們家孟老爺正在那兒等著呢。具體什麼事,你乾脆找他們問問吧。嗯?」
那小吏順著朴仰華手指的方向望去,透過往來的人影和飛揚的塵土,果然看見了站在一起的嚴家訓和孟從信。他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連連點頭道:「哎喲,是是是!小的多嘴了,小的多嘴了!您請便,您請便!」說著,還主動側身讓開道路。
「哼。」朴仰華似乎十分滿足於這番狐假虎威帶來的效果,不由得從鼻子裡輕哼了一聲,背也挺直了些。他不再理會那監工,轉而面向李三順、李大鉉等幾人:「你們幾個,把東西放下,跟我過來。嚴老爺有話要對你們說。」
李三順、李大鉉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神色。他們默默放下肩頭沉重的糧袋或手中的推車把手,低著頭,跟著朴仰華,朝著嚴家訓和孟從信所在的地方走
去。
「嚴老爺。人來了。」朴仰華刨開一個擋路的民夫,笑著來到嚴家訓的面前,反手一指。
「你是......」嚴家訓斜著腦袋,望著逐漸走近的李大鉉,臉上逐漸掛上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甲叄玖柒?」
走在前面的朴仰華立時一怔。他順著嚴家訓的目光,回頭看向李大鉉,頗有些驚訝地低聲道:「您怎麼知道他在難民營的編號是甲叄玖柒?屬下應該......應該還沒有告訴您吧?」
「我審過他一堂,那時你也在場,這麼快就忘了?」嚴家訓睨了朴仰華一眼。
「哦!原來是那時候!」在難民營當差的時候,朴仰華每天忙得要死,當然記不起來這點每天都有可能發生的小事,但這並不妨礙他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以示和嚴老爺步調一致。
「哼......」嚴家訓輕笑一聲,收回視線,對李大鉉招手:「甲叄玖柒。你叫什麼來著?」
「大......大鉉。」李大鉉顫巍巍地來到嚴家訓的面前,勉強擠出一個卑微的笑。
小人名叫李大鉉。」
「怎麼寫?」嚴家訓笑得很慈祥。
「不知道......小人不識字。」李大鉉說。
「真是可惜。」嚴家訓惋惜道。「你看起來挺機靈的,要是有機會讀點書吧。」
「是。多謝老爺指教。」李大鉉莫名地覺得心頭一暖。
「好了,大鉉。告訴我吧。是誰發現了那位李石根的......」嚴家訓緩緩收斂笑容,擺出一副心下同淒的神采。「......亡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