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定州回信
「啊?你說什麼?」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李三順的第一反應甚至都不是震驚,而是茫然,就像耳朵突然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似的,聽不真切。
「我,我說」李大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額上青筋暴起,仿佛整張臉似乎都在用力,「我說我在外面打掃的時候,找見了石根大爺的屍體!」
這句話如同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凍住了李三順所有的感官。他瞪大眼睛,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哪怕是在昏暗跳動的火光下,周圍人也能清晰地看見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
他就這麼靜靜地、直挺挺地呆坐在那裡,手上的筷子不動了,嘴裡殘留的那點飯粒和肉末也忘了咀嚼,仿佛魂魄在剎那間被抽離了身體,只剩下一具無神的空殼。
空氣似乎凝滯了。旁邊的李有樂、李二水、李增福等人,也全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大鉉,又看看李三順。
過了許久,久到李大鉉幾乎以為李三順沒有聽見自己剛才的話,李三順才終於極緩慢地動了動喉嚨,哽出一句話來:「大,大鉉。你————你沒看錯嗎。那————那真的是我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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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順死死地盯著李大鉉,目光裡面充滿了卑微的的祈求。祈求對方哪怕說一個不那麼肯定的答案出來。
「沒有,我沒看錯!」李大鉉用力地搖著頭,「那就是石根大爺,就是!」
「你憑什麼這麼說.
「李三順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李大鉉,只有兩張嘴皮上下蠕動。
..你憑什麼這麼說?」
「「福疙瘩」。」李大鉉的聲音也哽咽起來,「我看見他左邊耳朵下面,那塊黃豆大小的肉瘤子了。小時候,我還問過石根大爺那是什麼,他笑著說是「福疙瘩」————我不會認錯的,三順叔,我不會認錯的!」
「嗡」」
李三順眼前一黑,整個世界仿佛瞬間失去了光亮和聲音。一股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衝上眼眶,又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在沾滿煙塵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李三順沒有去擦,他甚至沒有意識里自己流淚了。「在————在哪裡?我爹他————在哪裡?」
「就在我們清理出的那堆屍體裡。」
「那你們清理出的那堆屍體又在哪裡?」李三順呆呆地追問道。
「在,就在————」李大鉉下意識地就要回答,可話到嘴邊,卻猛地愣住了。直到現在,他才駭然驚覺,自己進出戰場的時候都很恍惚,根本不曾留意過方位,也不知道被領隊的彭明越帶到了戰場的哪個角落。
「說啊!在哪兒?!」李三順猛地低吼起來,聲音陡然拔高,「我爹他在哪兒?!你快告訴我啊!」
「我————我不知道!」李大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後仰了一下,「三順叔,我真的不知道那堆屍體在哪兒!」
「不知道?你怎麼能不知道!你怎麼能不知道啊!!」李三順的情緒徹底崩潰了。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一個箭步撲到李大鉉的面前,雙手死死地把住李大鉉瘦削的肩膀,瘋狂地搖晃著,喊叫著。淚水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那個裝著白肉的陶碗,被他劇烈的動作帶倒,「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抱歉,三順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出城的時候我很害怕,進城的時候天又黑了。」李大鉉心裡更是難受得要命,聲音也愈發哽咽。「而且那裡那麼亂,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屍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什麼地方啊!」
「好了,三順!你冷靜點,你冷靜點!別為難大鉉了!」旁邊的李有樂見勢不對,連忙上前,從後面用力地抱住李三順的肩膀,試圖將他拉開。「這城外屍山血海,一片混亂,別說是大鉉了,就是我們也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哪片犄角旮旯里去了呀!」與此同時,李有又向旁邊還在愣神的李增福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過來幫忙。
「是啊,三順哥,你別急嘛。」李增福反應過來,趕緊上前拉住李三順的另一條胳膊,「反正那些屍體還沒埋,咱們總能找到的!」
「嗚嗚嗚」被拉開的一瞬,李三順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地,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插進花白髒亂的頭髮里,整個人蜷縮著,像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起來:「爹爹啊!」
安置營邊緣,一座被土牆圍起來的獨立小院裡,還亮著一豆燈火。
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但管營的參軍書辦嚴家訓還沒有休息。他弓著腰,坐在正房內一張樸實無華的長木桌後,桌上唯一的光源是一盞帶罩的油燈,燈罩上方已被熏出一圈黑乎乎的煙漬,這使得本就不怎麼明亮的燈光更加黯淡了幾分。
昏暗的燈光下,攤開著好幾本簿冊。有隨軍民夫吏員的花名冊,有各項物資的進出記錄,還有他們正在加緊編纂的輔兵名冊。白天輔兵們都被抽調去干各種差事,只能等他們下工後,趁著天還沒完全黑透抓緊登記,而這就大大地減緩了登記的效率,所以直到如今,二百多頂帳篷,近三千號人,也就只勉強登記了五百人不到。
正沉吟思索的時候,原本寧靜的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隨即轉變成一陣克制的敲門聲。
「誰在外面?」門僮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問道。
「是我,朴仰華。」門外傳來一個操著朝鮮口音的中年男聲。
「朴書吏?」門僮愣了一下,「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嗎?」
「呃————」門外的朴仰華似乎猶豫了一下,才貼著門板說道:「剛才有幾個輔兵——
找到我這邊,說他們今天在城外幫著打掃戰場的時候,發現了他們同鄉的屍首。他們希望官府能夠開恩,讓他們把屍首領走,好生安葬。」
「嘖,可是老爺已經歇————」門僮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就想搪塞過去。
「開門,讓他進來說話。」在門僮把話說完之前,嚴家訓的聲音就從正房裡傳了出來「————是。」門僮把沒說完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接著抬開門門門,將門拉開一條只能供人側身進入的縫隙。「朴書吏,請進吧。」
朴仰華提著個燈籠,勉強擠了進來。「有勞。」
門僮關上門,落下門,伸出手指了指正亮著燈的正房:「你把燈籠給我吧,老爺就在裡面。」
「多謝。」朴仰華將燈籠遞給門僮,下意識地整了整衣衫,隨後才抬腿走向正房。
房門是開著的,但朴仰華還是先停在門口,恭敬地敲了敲門框,喚道:「嚴老爺,屬下打擾了。」
「你進來吧。」嚴家訓放下筆,抬起頭,平靜地看向門口。
朴仰華快步走到書案前,撩開前襟,準備跪下磕頭。
但嚴家訓卻抬手虛按了一下,止住了他的動作:「行了,不必多禮了。你直接說事吧。」
朴仰華還是躬身作了個揖,才繼續稟報:「啟稟嚴老爺。方才有幾個輔兵找到屬下。
他們說,今天在城外清理戰場的時候,發現了同鄉的屍首,懇求官府開恩,允許他們把屍體領回去安葬。」
「同鄉的屍體————」嚴家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敲,「他們是哪兒的人?朔州「不是朔州,」朴仰華搖頭。「說是大館那邊的人。」
「大館那邊的......」嚴家訓的眉頭微微蹙起,「可我記得,蘇把總在率軍撤離大館之前,不是已將城內及附近村落的百姓都遷走了麼?」
「老爺明鑑。」朴仰華低聲解釋道:「蘇把總他們當時只來得及遷移大館城內和附近一些較大村落的人丁。周邊山坳里、河谷中,還有不少偏僻零散的小村落,根本來不及通知。如果沒錯的話,這些輔兵,應該就是來自那些未能及時撤離的村落。」
「嗯......」嚴家訓眼神一閃,微微頷首,「這些人的身份,都確認了嗎?」
「目下只能確定,他們幾人已在難民營中勞作多日,編號和身份牌都對的上。」朴仰華謹慎地回答,「至於更詳細的籍貫、親眷等信息,則無法核實。」
「有幾具屍體,一共?」
「目前————只確定了一具。」朴仰華想了想,說:「說是一個名叫李石根的老者。不過,據那幾個輔兵所言,他們村中大多數青壯婦孺都被韃子擄走了。如果仔細找尋,興許還能發現更多。而且,屬下想來,恐怕不止他們一村如此,其他被韃子荼害的偏遠村落,或許也有類似情形。」
嚴家訓沉默了下來。油燈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他敏銳地意識到,這不僅僅只是幾個輔兵想領回鄉親屍首的事情,背後牽扯的是成百上千可能戰死於此的朝鮮平民遺骸的處理,以及隨之而來的人心、安撫乃至與朝鮮當地官府的關係問題。弄好了,是宣示仁義、收攏人心;弄不好,就是麻煩和隱患..
過了好一會兒,嚴家訓才緩緩開口:「這個事情至少得先稟過毛將軍才能決定。不過,在此之前,你可以先安撫那幾個輔兵。告知他們,官府已知曉此事,正在斟酌。讓他們暫且忍耐,莫要喧譁生事。城外屍首,官府自有處置章程,絕不會任其曝屍荒野。」
「是,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安撫他們。」朴仰華躬身告退。
「你去吧。」嚴家訓點點頭,重新拿起桌上的筆。
毛文龍雖然與尹伯諺合署辦公,將龜州都護府衙充作了臨時的游擊將軍行轅,但也沒有直接鳩占鵲巢,把尹伯諺一家老小從後衙趕出去,而是在衙門附近另找了一座還算氣派的二進四合院下榻。
寅末凌晨,天光未透,東邊的天際線上只掛著一層薄薄的淺亮,但毛文龍卻已倏地睜開了眼睛。
他乾脆利落地坐了起來,身下的硬板床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可跟著毛文龍顛沛多年的正妻張氏還是立刻就被驚醒了。
她側身坐起,虛著眼望向窗欞,隨後又望向丈夫:「這就醒了?時辰還早呢。」
「你睡你的,別管我。」毛文龍趿鞋下地,走到屋角的衣架旁,取下搭在上面的貼身中衣和袴褲,開始往身上套。冰涼的布料貼在皮膚上,讓他的精神微微一振。
張氏哪裡還睡得著。她跟著坐起身,攏了攏散亂的長髮,也下了床,走到毛文龍身邊,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手中尚未系好的衣繩,幫他整理起內袍的襟口和束帶:「你這個時辰就去衙門,尹府使怕還睡著吧?」
「他睡他的,我又不吵他。」毛文龍微微張開手臂,方便妻子動作。
「哼。」張氏輕笑一聲,不無調侃地說道:「你要是過去了,他敢不醒麼?」
「嘁。」毛文龍微微偏過頭,翻了個白眼,「你這話說的,就好像我是什麼洪水猛獸、吃人怪物似的。」
「是是是,咱們的毛將軍最是和氣不過了。」張氏系好最後一根帶子,又替他撫平了衣襟上的細微褶皺,退後半步,借著微光打量了一下,這才滿意。「好了。把官服也取下來吧。」
僕人的時間都是圍著主人轉的,毛文龍家也不例外。他這邊剛起身沒多久,整座宅子就甦醒了。各處廂房、倒座房陸續亮起燈火,僕人們也開始忙前忙後,燒水做飯,到處都能聽見輕微的跑動聲和低低的吆喝聲。
毛文龍穿好官服,通過角門,剛踏入前院,一個在門房當值的家丁便小跑著迎了上來
:「將軍!」
毛文龍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對方身上:「有事?」
那家丁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完好的信封,雙手捧遞到毛文龍面前:「將軍,定州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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