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逸欽呢?」林懷恩轉頭看向剛坐上副駕駛的邱霜遲,她拉過安全帶,扣上,動作利落。
「我要他陪媽媽回去了。」邱霜遲停頓了一下,低聲說道,「剛才我媽媽挺高興的,她原本以為我會和舅舅舅媽們翻臉,所以都沒敢坐在房間裡。但剛才看到舅舅舅媽都笑容滿面的進來,像是鬆了一大口氣.……我最近沒見她笑過,還動不動就哭,但剛才她緩過來不少.……我外公外婆也放鬆了不少,他們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最害怕的就是兄弟姐妹之間鬧翻……剛才我外公還表揚了我……」
「那就好。」他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兩道白光掃過飄飛的陰雨。他掛擋,駛出車位,將車緩緩向著九天陵園的門口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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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沒有問,邱霜遲依舊說道:「剛才我大舅舅大舅媽還是有點猶豫,但我表哥還是想把食品公司繼續經營下去,還跟我承諾公司的車會還回來,以後不會再隨意報銷開支,也不會低價轉賣公司的貨。說一切嚴格執行規章制度。」她頓了頓,「我二舅媽還是決定退出,不過她也挺高興的,我說明天去銀行轉給她,她也沒再多說什麼。」
恰好這時,就在他們前面,一輛路虎攬勝,壓起了路邊的積水,穿過了大門,向著市區的方向駛去。顯然那就是邱霜遲表哥,楊明風的車,他看了眼尾數是「988」的車牌,說道:「你表哥有問題。」
邱霜遲立即抬起頭,就像是被觸發了警報似的看向他,「我表哥有問題?」
「不是說他和文家有什麼關係,文家還盯不了那麼細,真要能埋伏到你表哥那一手,那文家就是神了。」林懷恩打了半圈方向盤,車子拐出九天陵園,駛上主路。路邊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後退,城市的景物就在前面。林懷恩說:「我是覺他應該是資金上出了問題,他想要繼續經營下去,最大的動因還是只要公司還能轉,他就可以繼續拿到錢,從銀行,從公司的帳上,這樣他個人的帳目就不會暴雷。」
邱霜遲思考了半天問道:「那我該怎麼辦?」
「不太好辦。」林懷恩的語氣沒變,依然平淡,「人這玩意兒,有命運這回事,就跟機器一樣,出廠的時候設置就寫好了大半。你表哥的初始配置是你舅舅舅媽給的,新手村也是他們建的。他從小在那個地圖裡跑圖,路線依賴已經刻進肌肉記憶了,反正錢只管用就是,一定會有人幫忙擺平。你的力量還不足以改變他的命運,最多在他快撞車的時候想辦法拯救一次。他遲早被金錢吞噬。」他說,「你現在能做的,就是盯著他,在他犯下大錯之後,不要給別人利用他的機會。」
「所以.……」邱霜遲看著前面疾馳的車輛說,「就連你也沒辦法修正他的命運軌跡?」
他笑了一聲,「我這不是在修正嗎。」
邱霜遲沒接話,表情若有所思。
「人這種生物,不吃到教訓是不聽不懂道理的。你現在跟他說什麼都沒用,就像剛才我在花園裡給你說的那些話,換成以前的你,你能聽進去?即便你認真聽了,你就真能知道我在說什麼?不經歷這段時間的艱難,你也不能懂這些內容。」
邱霜遲嘆了口氣,「我只是覺,我大表哥以前對我還挺好的。經常請我吃飯不說,給我買東西也很大方,以前他的那些女朋友都會妒忌。」
「你看,你又感情用事了吧?」
邱霜遲微微張開了雙唇,想要辯解。
他搶在邱霜遲前面,笑著說道,「我知道你只是說說而已……」他說,「不過你要是真想修改你大表哥的命運,倒是可以幫他踩一腳油門。」
「踩一腳油門?」邱霜遲搖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運作。」
「簡單。」他說,「第一,讓公司把業績做上去。第二,縱容他從公司里薅羊毛。他剛開始會很謹慎,今天薅一根,明天看看你的反應,發現你根本不知道,他就會越薅越順手。賺了錢,他的消費欲望不會停止,反而會跟著膨脹,因為來錢太容易了,就跟遊戲裡開了修改器一樣,以前只能看的頂級裝備,那不隨便買?到那時候,你稍微控制一下公司業務,他的債務不僅會提前暴雷,而且是爆個大的,大到你大舅舅大舅媽都填不滿的那種。那個時候,你就可以讓他先進監獄,接受一下社會的鐵拳教育,等毒打挨夠了,你再端著雞湯去跟他講道理,他肯定就能聽進去了。」
邱霜遲瞥了他一眼,「你比我想的還要……」她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下去。
林懷恩卻笑著接話:「陰險?」
「陰險這個詞的含金量不夠。」她翻了個白眼說,「你純純就是個變態.……大變態.……」
他點頭,「行,既然已經確診變態了,那我就再多說下你二舅媽家。」他踩下剎車,開始減速,前面的車漸漸多了起來,兩側又變成了林立的高樓,「你二舅媽呢,等公司業績起飛,你大表哥終於喜提夢寐以求的豪宅,她回頭看一眼自己兒子,還在創業副本里瘋狂白給,心裡那壇老陳醋就翻上來了。到那時候她會找你外公外婆和你媽,開啟『懺悔模式』,哭著說當初是自己豬油蒙了心,希望你原諒她,讓她重新入股。她還會附帶一個你外公外婆沒法拒絕的理由——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二表哥。她可以不去公司,讓你二表哥去。」
邱霜遲剛開始沒什麼表情,越聽越覺事情很有可能就這樣發展,「你說跟已經看過劇本似的?」
「命運其實很好推理。」
邱霜遲深吸一口氣,盯著他說:「那二表哥呢?他會怎麼樣?他是個摳門的人,比我大表哥謹慎,肯定不會犯金錢上的大錯誤。」
他笑,「你二表哥的摳門,是只對別人摳。對自己,他可大方很。衣服雖然不是奢牌,但那手工,那走線,明顯是倫敦定製的,而且手錶可不便宜,勞力士探險家,將自己打扮成低調老錢的模樣.……」林懷恩在紅燈前停下車,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他的問題恰恰就出在這個摳門上,因為他的摳是雙標摳。這只能說明他是極致的利己主義者。而且有嚴重的危機感,我盲猜一個,你二舅和二舅媽從小就偏愛你表妹,然後不管什麼都對你表哥說,你是哥哥要讓著你妹妹一點.……」
邱霜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輸出了一串沉默。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滑過路口,林懷恩繼續說道:「所以他才會一個勁地創業。他眼高手低,卻想握住屬於自己的東西。但問題就在這兒,像他這種身份,不尷不尬的,低不成高不就,於是越是想握住的沙,越是從指縫裡漏。等他進了公司,不會因為公司業績好而驕傲,因為他只會覺『換我來我也行』。然後他就會在外面偷偷跟人合夥開一家同款食品公司。用公司的渠道,用公司的人脈,來為他自己的成功墊腳。」他笑了一下,「所以你想讓他爆快一點的話,就先讓他嘗到甜頭。等他覺自己真行了,劇情就安排成跟你現在所遇到的一樣,讓海關扣他的貨。讓他虧到褲衩都不剩,跌回原點,他終於認命了,你再坐在他面前跟他講道理,那麼你就是道理王!」
車裡安靜了幾秒,邱霜遲才轉過頭,盯著他的側臉,嚴肅地說道:「我更正一下。變態這個詞還是保守了。」她說,「你是個魔鬼,貨真價實的那種。」
林懷恩笑,「魔鬼的愛好是收割靈魂,我對他們的靈魂毫無興趣,我只是告訴你,如何預測一個人的命運,又如何改變一個人的命運而已……」他打了右轉燈,又開始偏離城市的方向,朝著郊區駛去,「當你經歷足夠多、實力足夠強時,這沒什麼難的,和魔鬼蠱惑人心的能力沒法比。」
「還不能比?」邱霜遲回正了那張俏臉,「你實在是太會蠱惑人心了。」
「我蠱惑了誰?」他笑著問。
邱霜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幾秒之後,臉頰微紅地問:「魔鬼,你要帶我去哪裡?」
「還是去宋品吧,垂虹庭。」他說,「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好好練習。」
邱霜遲穿著黑色裙裝的妖嬈身體微微顫了兩下,那胸口的小白花也跟著在空氣中顫抖,她氣若遊絲的回應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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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恩扭開房門的時候,江南的雨依舊下個不停。
等邱霜遲跟著走了進來,他反手關上門,將防盜鏈扣上,客廳里的雨點聲一下就大了起來,和剛才敲打著車窗的雨點,粗暴又凌厲的雨點聲完全不一樣,而是敲打著窗戶,敲打著水池,敲打著牆壁,敲打著樹葉和荷葉的雨點聲,錯落有致的排列在空氣里,就像是一首陰鬱又纏綿悱惻的歌。
房間還是上次的垂虹庭,寬闊近乎浪費,他沒有開燈,徑直向著沙發走了過去,改良的新中式家具在昏暗中泛著沉鬱而溫潤的光澤,窗外,接近夜晚,又不是夜晚的冷光灑下冰涼、模糊的光,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濕潤的霧。空氣中混著淡淡的檀香,還有雨水浸潤過的潮意,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殘留,像是上一次他們在這裡留下的、體溫與喘息交織後的餘韻。
他在上次他坐過的沙發坐了下來,就連位置都和上次一樣,動作緩慢而從容,仿佛這房間裡的一切,包括空氣本身,都早已臣服於他。
(此處被迫刪節兩千字。)
濃稠的霧氣模糊了窗戶,將一切變朦朧,就像是一場隔著雨水的夢境。所有的輪廓都變柔軟,連呼吸的聲音都顯有些遙遠。
邱霜遲覺自己正在一片深水中浮沉。
水很溫暖,卻帶著不容抗拒的重量。
林懷恩只是在岸邊靜靜地看著她,像看著一隻在自己掌心緩慢溺亡卻又無比美麗的魚。
窗外的雨還在下。漣漪一圈接一圈地擴散,又一圈接一圈地被溫柔地吞沒。
而邱霜遲,在那片越來越深、越來越熱的水裡,掙扎越來越無力,也越來越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