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0請鞭笞我吧!
「圓華的反應太古怪了。」
鏢局的小院中,張力士和崔家兄弟聽完三人此行的來龍去脈,都皺起了眉頭。
「此人嗜財如命,雁過拔毛。他會威逼勒索,我都不奇怪。」
「但是不拿一點好處,主動幫人辦事你們確定那人是圓華?」
「師父,我們同樣覺得古怪。」
李存孝想起對方那諂媚的笑容,倍感不適。
明明只是在寺廟的門口一進一出,結果圓華的態度忽然來了個大轉彎。
不僅不要好處,甚至還主動拿來名冊,幫幾人登記,免去了被圓覺發現的風險。
那副熱切的態度,好似他面對的不是昔年師弟的晚輩,而是自己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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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詭異了。
所以在登記年齡和修為的時候,張月鷺和葉乘霄都是如實填寫。
但李存孝留了個心眼,把年齡往大了報,修為往低了說。
二十九歲,筋肉圓滿。
這個水平,在那群排隊的人中,可以排到中上,但又不是最拔尖的那一撮。
不會被人輕視,也不至於太過引人矚目。
而圓華依然是想都不想就寫上去了,就和對葉乘霄、張月鷺一樣。
沒有摸骨測年齡,也沒有派人交手測修為。
三人怎麼說,他就怎麼寫,一副大開方便之門的樣子,把李存孝都整不會了。
前據而後恭,古怪至極。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張力士實在想不出個眉目,只能就此作罷。
只要能參加盂蘭盆會,他相信,以李存孝的天賦,必然能震驚四座。
拜入首座門下都不說,甚至有可能被那位德正住持看中。
到那時候,以天鼓寺的廣博資源,要轉修武學,就不再是問題。
而剩下的這些靈草,還是可以贈給德聰首座,看是否能為自己的大弟子求得一枚接續斷肢的靈丹。
當師父要端平一碗水,也真不容易。
「好了,離盂蘭會還有一個月,各自都去修煉吧。」
「是,師父。」
李存孝回到自己的小院,照例指點弟弟和魏河。
前者筋骨還沒長開,還只能練習一些粗淺的拳腳。
後者天資卻是不差,已經快要氣血小循環。
秦羽一看要被後來者居上,這段時間也是越發刻苦。
「算了,不管那圓華什麼打算,自身強大,便不怕惦記。」
李存孝盤膝而坐,五臟之中,肝木、心火、脾土推動,肺金精氣漸漸充盈。
風伯好似監工,吹動大風,使得牛頭鬼更加勤懇地耕耘著竅穴,不知疲倦。
下個月上旬,他應該就能煉化肺臟。
如此,只差一髒,便是臟腑圓滿!
「德正師侄!」
契此和尚樂呵呵地走到天鼓寺住持的禪房門口,房門應聲而開。
屋中,德正燒了一壺熱水,準備煮茶。
出家人不吃五葷,即所謂蔥、蒜、韭、薤、興渠。
這些食物氣味濃烈,一來是對上師不敬,二來口欲重則心欲重,被認為是影響修行。
因此德正飲茶,裡面並不放什麼佐料,只是碾碎茶餅,以茶筅擊拂,使茶湯細膩,色澤青碧。
「前輩是遇到什麼好事情了?」
德正與契此和尚相識多年,知道這個胖大和尚雖然常開笑口,但真正愉快的時候卻是極少。
此時對方輕快地拍著肚皮,把布袋墊在屁股下,端起矮桌上的一盞茶湯,神情舉止,無不輕鬆自在。
德正心中不由思忖,莫非宋州城中,真有滄海遺珠?還正好被對方找到了?
他想到便問,而契此和尚也不隱瞞。
伸出雙手,八個指頭用力朝前壓了壓。
「八個.足足八個魔頭在身,心如琉璃,一塵不染。」
「你說,這是不是能證得如來的好苗子?」
「八個魔頭?!」
德正聞言也愣住了,嘴裡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嗯」,契此和尚點了點頭。
「一塵不染?!」
「嗯」,聲音高了一度,胖乎乎的臉上,嘴角上斜。
長久的沉默,禪房裡一時只有啜飲茶水的聲音。
德正深深地嘆了口氣。
「前輩啊,您收到好徒弟悄悄帶走就是了,何必特意來看我的笑話。」
「如此天驕,我方才差點都要生出貪恨之心了。」
契此和尚呵呵一笑,「明人不做暗事。」
「我一生從來都是光明磊落,此次,是我欠你一個人情了。」
「再說,我的確要收這個徒弟,但卻不是立刻收他入門。」
德正聞言,似乎想到什麼往事,露出懷念的笑容。
「看來這位師弟,也得要在您手下考驗一番?」
當年德正偶遇契此,後者認為他有慧根、有天分,但是沒有收徒。
前前後後,觀察了德正一年,期間設下幾十個考驗,才終於認可。
覺得他「品性尚可」,不會「玷污沙門」,這才引薦他到天鼓寺上一代住持處學習。
只是這麼一個推薦的名額,契此和尚都如此一絲不苟。
面對將來可能繼承衣缽的親傳弟子,只怕這嚴苛程度又要上一個台階。
「前輩,收徒是您一句話的事,但我還是要勸一句。」
「如今的世事,畢竟與當年不同。」
「天下搖搖欲墜,傾塌就在旦夕之間,時間不等人。」
「您若是真以蒼生為念,想要培養真正有大慈悲、大神通的傳人,此時正當不拘一格。」
「你說的我何嘗不清楚」,契此和尚嘆了口氣。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如今的沙門中,求神通者眾,求佛法者少。
原本是沒有佛法,便沒有神通。
如今卻是沒有神通,便無人學佛法。
他對此憂心忡忡,但縱然能移山填海,卻無法扭轉千萬人的心意。
「其實我本來是打算讓那晚輩先到你寺中羅漢堂,打磨個一年半載.」
德正一時啞然。
他明白契此和尚的打算。對方既然要收徒,自然不可能再讓那個後生晚輩去參加盂蘭會,被各大首座挑選。
可是直接收為弟子,又怕對方知道自家師父的身份後,一步登天,心態就此膨脹,不利於其心境。
亂世將至,各家各派對於門人弟子的天賦更加看重。
而對於心性,只要是堅韌不拔,有武道之心。
道德上不要欺師滅祖,其他的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種老派的心性考驗法子,如今大概也只有眼前的前輩還在用了。
「.但是你說的也有道理。」
「那小輩年僅十九,臟腑大成,這等修為卻送去羅漢堂,他怕是會察覺不對。」
「而且他身懷八個魔頭,驚世駭俗。若要掩蓋,最好是放到一個相對清淨,不那麼人多眼雜的地方。」
又要能隨時在眼皮子底下觀察,又要清淨人少
德正聞言,頓時想到一個合適的去處。
「那不如讓他們去德聰師弟的藥王院,在丹房做個雜役如何?」
「德聰師弟院中人少,其他師兄弟知道他性情,平時也不敢打擾。」
「而且藥王院的地位不下於達摩院,常人想進都求告無門。」
「如此,便可推說是德聰師弟缺幾個雜役,想必那小輩也不會因為不能參與盂蘭會,而對前輩不滿。」
契此和尚聞言,頓時眼睛一亮。
「這個法子好。方才那三個小輩,正是要去藥王院,如此便順理成章。」
「正好,還可以讓你那師弟,代我傳授這分屬火行的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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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此和尚煩惱盡去,不由快活地拍打起肚皮。
「前輩的那門武學,倒真是為這小輩量身打造。」
德正想到那門精妙武學,感慨之下,不禁口誦佛偈:
「哪吒太子,析肉還母,析骨還父。化身蓮花之上,為父母說法。」
「以體內魔頭作祭,踐踏群魔以為蓮座,化生天人夜叉之體。」
「魔頭越多越凶戾,其造就的本尊越是殊勝。根基雄厚,越階而戰也是尋常。」
「八大魔頭,正合八葉蓮華之數,極妙,極妙。」
契此和尚自詡多年修持,心境早已古井不波,聞言卻也生出幾分春風得意。
「天鼓雷音一脈,居曼荼羅北方,地、水、火、風、空五大之中,對應風大。」
「而我無量壽一脈,居曼荼羅西方,五大中對應火大。」
「那拏天叫哪吒也可,本是北方毗沙門之子,但卻不歸於風,而歸於火。」
「如此,正合先入天鼓寺,再歸我門下,轉修大威德明王妙法。」
「這般說起來,實在是天賜的緣分啊」
正在感慨之中,德正的眉頭忽然一挑。
「圓華?」
「是我叫他來的」,契此和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手指一彈,禪房的門無風自動,圓華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行禮。
德正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圓華聚斂的名聲他不是不知,一看這情況他就能猜到,八成是前者搞小動作時,被嫉惡如仇的契此和尚抓了個現形。
「名冊呢?」
契此和尚沒有立刻發難,而是先看了三人登記的信息。
「李存孝,年二十九,筋肉圓滿好個狡猾的小子。」
「張月鷺葉乘霄.嗯,天資一般,不過也不好扔在一邊。」
「索性將這三人都送進藥王院,做個雜役吧.師侄,這樣安排如何?」
「自無不可。」
德正應下,這才看向圓華,板起了臉。
「圓華,都做了哪些醜事,一一交代。」
話語不重,但圓華卻沒有半分僥倖。
親眼見到住持對那位前輩的恭敬之後,他哪裡還不明白,是生是死,就在眼前。
當下,便把張力士請託不成,李存孝三人慾另尋靠山的事講了,順便還將當年圓覺和張力士的舊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德正心情慢慢變得複雜。
當年他剛當上住持不久,張力士的事給了他深刻的印象。
圓覺的弟弟魏勻姦淫香客,十惡不赦,若只是阻止惡行,上報戒律院,便是義舉。
但是張力士悍然將魏勻斬殺,而事後那位香客及其家人又在魏家的利誘下倒戈。
活著的受害者一個勁為死去的加害者開脫,如此一來,反倒是救人者背上了殘殺同門的罪過。
當年的德正還沒有勘破玄關,境界與諸位首座相差仿佛,不如今日一言九鼎。
除了德聰堅定地站在身邊,其他首座都是和稀泥的態度:
圓覺放縱弟弟白日宣淫,有傷風化,下放縣城三年;
張力士初衷正義,但手段激烈,開革門牆。
各打五十大板,已經是當時德正能做到的極限。事後魏家想要報復,都被他警告約束。
否則張力士一個臟腑入門的小輩,根本沒法活著走出宋州城。黑市的捉刀人和殺手,可不是吃素的。
如今再度見到張力士的後人,還是一位天賦異稟的青年,德正心中不由五味雜陳。
而契此和尚的反應就純粹得多。他臉上殺機凜然,毫不掩飾。
強大的威壓瀰漫在禪房之中,圓華甚至差點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入了十八層地獄。
地獄中,一尊忿怒的明王托舉天地,揮灑出一片熔岩火海。
「前輩息怒。」
德正起身,深深一揖。
「我對門人管教無方,讓您失望了。」
「你唉.」
契此和尚忽覺心中疲憊,種種異象瞬間消失。
連品行得到他認可的德正,都無法讓一座天鼓寺清淨無塵。
這天下的十方叢林,又該污穢成什麼模樣?
「罷了」,契此和尚並不會就此消沉,轉瞬又恢復如常。
「師侄,你才是天鼓寺住持,我要是強行懲戒你的門人,便成了倚仗武力為所欲為的魔頭。」
「圓華?哼,你好自為之!」
眼見契此和尚要走,德正多少還是有點不放心。
怕這位前輩一時激憤,在城中「除魔衛道」,大開殺戒。
「前輩不去看看李存孝嗎?」
「急什麼?他遲早要到藥王院來,我先去把借來的東西還了。」
契此和尚大步流星,轉瞬消失在院子裡。
風中,只留下一聲聲低沉的禪唱:
「未來之世,法欲滅時」
「我四部眾,退失善根」
「貧於法財,無心佛寶」
「為衣食故,剃頭染衣」
「薄福少智,不知厭足」
「可悲可嘆,可恨可憐.」
這是《大方等無想經》中的話語,說的是末法之世,沙門傾頹的亂象。
可在圓華口中,這位前輩分明是在說自己背離佛法,是披著袈裟的波旬子孫——死期到了!
「住持開恩啊!」
圓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了下去。
「您知道我的,我向來只盤剝大戶,從不欺壓小民。」
「就算貪財,也是為了換取丹藥,精進武道.」
「住口!你還有臉提?」
德正抽出桌上的戒尺,狠狠抽在其脊背之上,後者頓時像澆了滾水的蝦子,扭曲起來。
比起契此的抽打,圓華一時竟然覺得住持的教訓要溫柔許多,巴不得對方打一頓消消氣,好從輕發落。
「住持,我辜負了您的教誨,請您鞭笞我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