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周如卿那張溫婉清麗的臉，柳絲整個人宛若在三春初陽里，陡然置身於冰雪之地。
渾身冰冷，連頭皮都微微有些發麻。
太像了，簡直太像了，一樣的清冷，一樣的秀美，活脫脫就是宮裡頭已經薨了的梅妃娘娘的模樣。
梅妃娘娘生下福卿公主，也與她只有三分像，眼前的這個女孩子與梅妃娘娘幾乎是九分像。
柳絲頓時明白過來，這便是梅妃娘娘當初用宮外的一個男孩子換走的寶貝女兒。
是當今真正的天家貴胄，大齊的公主殿下。
早些日子梅妃讓她的姑母尋一處好人家，將自己的女兒安置過去。
果真她的姑母選對了人家，這周家一看就是正派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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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養在周家，是這孩子的福分，便是宮裡頭做萬人敬仰的公主，那也沒有眼前的這份安逸。
福卿公主不就是一個例子，雖然貴為公主，可到底也經歷了人間太多的疾苦。
反倒是現在的如卿公主藏在富戶人家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養得如此標緻，性子也好。
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和鵬兒扯上關係。
當初沈娘娘偷偷放了二殿下君鵬一馬，畢竟鵬兒當初救了沈娘娘兒子一命。
念著這份恩情，沈太后沒有趕盡殺絕，留了這孩子一條命，也留了她一條命。
她陡然想起自己與梅妃在冷宮裡互相磋磨的日子，那段日子是她的噩夢，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想。
她在撫養君鵬這孩子的時候，已經對這孩子生出幾分深厚的情感，當成是自己的孩子養。
沈娘娘偷偷將她送出宮去，還將這個孩子交到她的手中。
她便隱姓埋名將這孩子帶回到了鄉下。
離宮時，沈娘娘給了她銀子，她拿著在鄉下倒也過了些安穩日子。
許是壞事做多了，她得了怪病，渾身癱軟。
為了給她治病，沈娘娘給的銀子也花得差不多了。
君鵬這孩子是個讀書的料，從小天資聰穎。
她那個時候只想鵬兒好好活在鄉下，不要再捲入朝堂紛爭中，可鵬兒對讀書痴迷到了極點。
幫她干農活兒的時候還偷偷在私塾外牆偷聽，柳絲只得花錢送他進私塾，一路養到現在。
讀書也是很費銀子的，沒想到這孩子念書方面實在是有天分，從鄉試，省試，一直走上來，都是頭名，在隴州是出了名的才子。
可惜家境太平常，否則早就名揚天下了。
這一次進京趕考，柳絲糾結得厲害，不想讓這個孩子與京城的貴人有牽連。
若是當今皇上知道當年的二皇子還活著，民間流落著他的妹妹，聖意難測啊！
萬一再惹出亂子來可就麻煩了，只是沒想到如卿公主看上了鵬兒。
這可不行！
梅妃娘娘當初為了斬草除根，不惜將君鵬的親生父母殺害，甚至所在的村子都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梅妃的手沾滿了鵬兒親人的鮮血，如卿公主又是梅妃娘娘的親生女兒。
他們兩個人是仇敵啊！
柳絲將君鵬盡心盡力地養成，也是為了贖罪。
雖然得了梅妃娘娘的指令，可聯絡江湖的殺手，柳絲也有份兒。
她是這個孩子的仇人，也是傾盡全力養他的養母，又是這個孩子的僕從。
已經夠糟心了，此時眼睜睜看著這兩個孩子居然走在了一起，那可如何是好？
瞧著柳絲臉色微變，一邊的周夫人忙抬起手輕輕搭在了柳絲的手臂上，笑道：「顧夫人，您怎麼了？」
當初柳絲為了隱姓埋名，將孩子的姓都改了。
編了一個謊，說她的男人姓顧，病死了，她帶著孩子孤兒寡母回鄉下務農。
她給君鵬起的名字叫顧臨川，她自己也變成了顧夫人。
此番周夫人的話將她驚醒，柳絲斂了斂神色笑道：「這便是周家大姑娘，長得當真是國色天香，連我這婆子都看呆了去。」
柳絲這般一夸，周如卿頓時羞紅了臉，忙低下了頭，心頭卻美滋滋的。
自己能得顧臨川母親的眼緣，那也是福分。
她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同柳絲行了一禮。
柳絲忙起身側身避開，她算什麼東西？
鄉下的一個婦人罷了，如卿是周家官宦家的大小姐，往深層次一說，不僅是官宦家的大小姐，更是大齊的公主殿下，她哪裡受得起這一拜？
周夫人笑著挽過了如卿的手，又看向了站在另一側的顧臨川，越瞧越覺得這孩子忠厚實在，長相也是清俊，看著就喜歡。
「顧夫人，你當真養了一個好兒子，不僅書讀得好，為人也正直。」
「顧公子救了我家如卿一命，這救命之恩我周家人沒齒難忘，夫人就和顧公子一起在周家先住下來。」
「等放榜的消息下來，到時候再做定奪。」
「正好我們周家也剛搬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咱們兩家人也好走動走動。」
柳絲忙起身，行了一禮，卻不敢再接話。
周夫人的話她哪裡聽不明白？這是看上她的兒子了。
若是其他人家，她自是應了下來的。
這麼好的事，哪有不應的。
畢竟岳丈大人在京城翰林院做官，自己兒子以後即便入仕也有個幫襯的，可唯獨周如卿不行。
以後若是被人察覺真相，讓兩個孩子如何自處，畢竟紙包不住火。
她如今身子骨也不行了，眼見著病入膏肓，沒幾天好活。
她只求鵬兒平平安安的長大，也算是贖了罪，死而無憾。
若是鵬兒和如卿公主攪和在一起，該怎麼辦？
現在又不能拒絕的太明顯，她忙起身同周夫人福了福笑道：「多謝夫人安排，犬子生性愚鈍，鄉下人難免有些錯處，上不了台面，還望夫人海涵。」
周夫人瞧著顧夫人的談吐，絕不像普通鄉下婦人，倒像是見過大世面的，越發心頭多了幾分好感。
原以為鄉下來的婦人不知禮數，談吐粗糙，可眼見著面前的這位顧夫人倒不像是那小家子氣的，結親的心思更多了幾分。
周如卿緩緩抬眸看向了對面站著的玉樹臨風、高大俊挺的顧臨川，臉頰微微有些發紅，忙低下了頭。
周夫人瞧了一眼，笑了笑，拉著柳絲說一些體己話，讓兩個孩子出去玩兒。
顧臨川同周如卿走出了院子，周如卿抿唇笑道：「顧公子若有什麼不周不備的，且告知管家。」
「對了，我房間裡有些前朝的古籍，你要不要看？我一會兒拿給你。」
顧臨川忙躬身作揖笑道：「多謝周小姐，對了，我也有禮物贈與你。」
顧臨川從懷中拿出了一枚桃花簪子，那桃花簪是他親自刻出來的。
顧臨川不好意思地笑道：「過幾天是春日宴，大家都戴桃木用的物件兒辟邪。」
「這桃木簪子，姑娘看看喜不喜歡？」
周如卿接過簪子，眼底一亮，沒想到這個人如此心靈手巧，雕工了得。
她小心翼翼攥在掌心裡，也沒說話，兩人相視一笑。
這滿眼的愛意都不用怎麼述說，光一眼，就已經是萬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