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來到災民營地後……
沉默了。
他看著這一片小小的甚至連一片街區都沒有的地方。
擠滿了人。
一個帳篷里,甚至能躺下二十多個人。
短短這些日子裡,他們就從安居樂業的百姓,到如今惶惶度日,吃不飽飯,睡不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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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主要的是……
山火奪走了他們的家人。
也奪走了大部分人的健康。
王蒙蹲下來檢查了下那孩子的爺爺。
腿上的皮肉應該遭遇過火燒,沒有及時處理,現在,已經腐爛了。
老人已經發了燒,意識不太清醒。
可哪怕是這一刻,老人也要堅持起身,要對王蒙跪下表示感謝。
在老人的觀念里。
他的孫兒若是沒有王蒙,早已被那些隊伍里的人給傷害了。
糧食拿不到另說。
怕是人,也不容易回來。
「是我不好啊……」
「沒這個命。」
老爺爺顫顫巍巍地開口,眼淚像是黃豆,在他乾枯的臉上掉了下來。、
在他的人生里,一切的厄運,都是他帶來。
蒼涼的土地上,一代一代彎下腰的農民靠刨著土,養育了無數人。
老人耕耘著一片又一片的田野。
養大了自己的孩子。
養大了自己的孫子。
一場山火……
就這麼奪走了他一切,他的土地,他的房子,他好容易養大的孩子們。
老人只帶著自己的孫子逃了出來。
如今,他撐著一口氣。
就是想保護著自己的孫兒,能活下去。
好容易,從那末日一般的故鄉逃了出來。
他不能……
不能讓自己的孫兒,也死在這裡。
死在黎明的前夕。
「爺爺……」
老人說,孩子叫阿毛,是個很乖巧的孩子。
他說,阿毛的爹娘。
都是心善的好孩子。
這麼多年,他們家老老實實,本本分分。
從來沒有犯過錯。
惹過人。
平平凡凡。
普普通通。
算不上溫飽,卻也能過得下去。
每天……
老人家被阿毛扶著,靠著自己孫兒的瘦弱的肩膀。
「可是……我不放心他啊!」
老人家渾濁的雙眼變得清明。
「他才十一歲,他還沒長大呢……」
阿毛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而王蒙看著老人家,也看著阿毛。
老人家看著王蒙,「阿毛是個好孩子,他吃的不多,吃的不多的,一塊饅頭,一小碗粟米,他就吃飽了。」
「大人……」
老人家伸出手,王蒙看得清楚,那是是一雙乾枯蒼老的手。
就像是老樹的樹皮。
都是大地的紋路。
「我求求您!」
「收下他吧!」
「你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他很聽話!」
王蒙吸了口氣,伸出手,拉住了老人家的手。
「老人家。」
他才開口,就感受到了自己的聲音嘶啞。
他紅了眼。
「我並不是這裡的人,我……」
老人家沒有說話,可那阿毛。
他哭著,坐在地上的腿變成了跪在了地上。
但他的手,還是沒有鬆開自己的爺爺。
「大人,阿毛吃的不多!阿毛跑的快!」
「阿毛跑的很快!」
「阿毛的眼睛好,阿毛知道,你們是兵,是戰士!」
「阿毛……」
「什麼都能做!」
王蒙看著這個瘦弱的孩子,看著只剩下一口氣吊著的老人。
他自然知道,若是他應下了。
便要承擔起眼前這個孩子的人生。
只是……
他這裡,並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他這裡,多的是危險。
多的是……
「老人家,我只能答應你,我會給阿毛一個穩定的未來。」
王蒙說著,老人家的眼睛再次變得渾濁。
他笑著,用力地咳嗽了起來。
他拉著自己孫兒的手。
「阿毛啊……」
「咱爺倆,也就這些緣分了……」
阿毛的眼淚砸在爺爺的手上,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爺爺!爺爺!」
爺爺搖搖頭,靠著阿毛的肩膀。
「阿毛……」
「咱們家底下,還有三壺黃酒吶,是你爺爺我……」
「釀了好久的。」
「爺爺啊,回去看看……」
直到生命最後的時刻,老頭子在意的,不過是他用自己土地里中出來的高粱,釀的那三壺黃酒。
農民的日子。
沒有什麼滋味。
老頭子格外喜歡那濃烈的黃酒。
他愛喝,喜歡喝,買不起,卻有幸做過釀酒的學徒。
靠著自己的記憶力,硬生生給自己釀了出來。
這是老頭子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
「爺爺!!!」
災民營地里,傳出一聲悽厲的哀嚎。
可真的,只有這一聲哀嚎嗎?
受災的每一處,每一日,都充斥著這樣的哀嚎。
……
「前面就要到了!」
凌霄他們的船終於要到了。
此刻船板上,已經整整齊齊躺著許多屍體。
都用白布蓋著。
碼頭那邊,官兵們也接到了消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凌霄和林嫻婧他們先下了船。
來接他們的人里,也有王蒙的人。
因而一下就認出來了凌霄。
但,凌霄他們沒有上前主動招呼,他們也沒有過去打擾。
尤其凌霄他們是坐江湖人的船來的,沒有跟著他們來。
或許就是有自己的安排。
他們記下這個消息,回去的時候告訴了王蒙。
凌霄他們沒有看這邊交接屍體。
他們雖然是來救災的,卻也要先把身份過個明路。
要聽官府統一調度。
凌霄下了船,便已經看到了這座城上方散不開的黑氣。
黑色的氣運。
濃烈到,從百姓的頭上,飛到了城池的上方。
相互縈繞,糾纏不止。
而更遠處。
凌霄看得到,夜色中,有些黑色的火光。
空氣之中,已經充斥著令人不舒服的沙礫感。
這裡,還不是真正的災區。
而是災民逃出來的安置區。
凌霄沒有辦法想像,真正的災區如今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還看到了,黑色氣運之中,有數道身影穿梭。
是忙碌的鬼差們。
他們垂下眼,看到了凌霄。
而凌霄也看到了他們身後,那長長的鎖鏈牽扯的鬼魂隊伍。
十幾萬人的性命……
凌霄之前一直沒有什麼直觀感受。
可現在……
看到那些鬼魂。
她怔愣了下。
「姓名?」
前面為凌霄登記的官員看凌霄沒有動靜。
皺了皺眉,敲了敲桌子。
「姑娘,姓名,籍貫,文書呢?」
凌霄回過神來。
拿出自己的文書。
外出在外,都需要文書。
這些,凌霄自然都已經準備好了。
「好了,下一位。」
都到了晚上了。
官員們還在給來的這些江湖人登記。
哪怕態度有些冷漠,大家都沒有說什麼。
仔細看看這些官員們的臉色就知道了。
眼下都是青黑,唇色更是發白。
一看就是熬了好幾天沒有休息好了。
「空氣里的粉塵太大了,你們在城中可以戴一下這個。」
「若是還有餘力,可以去災區幫忙救一救百姓。」
陳星和劉曦他們過來,作為二流門派,自然也是有專人接待的。
凌霄也順勢領到了那白色的罩子一樣的東西。
用的是棉布,做工雖然粗糙,卻也算……
新穎,有用?
「戴上還挺方便的。」
陳星幾個人試了試,掛在耳朵上的布料,使得這罩子很是牢固。
哪怕晃動幾下也不掉。
在下巴處的收緊,更防止了下面的空氣露進來。
「這叫什麼?」
負責接待的人笑了笑,「這是我們城主請人做的,就叫口罩,確實很好用,今天才發下來的。」
「你們也是趕上了。」
凌霄直接就換上了。
既然……
既然有這個東西,還能擋著她的臉。
那還戴什麼其他的。
這個在這裡還不會很顯眼。
「這製作的真是巧思啊。」
陳星不由感慨道,接待的人笑道,「自然,那可是京城來的大人物做的。」
凌霄的腳步一頓,她回過頭,看著那接待的人。
京城來的人?
誰?
「哦,那不是巧了,我們凌霄也是從京城來的。」
「她也很厲害。」
「要不是說,京城還是京城呢。」
……
一行人到了客棧,先放了行禮。
凌霄帶著金大光,沒有先吃飯,而是跟著安排,先去做了一晚上的苦力。
搬運。
既然說了要教金大光,那凌霄就必須做到。
「腰腹向下,氣沉丹田。」
「剛剛我教你的口訣,你可都記住了?」
凌霄沒有教過什麼徒弟。
她重生之後學的所有東西,都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
學什麼會什麼。
她想,或許是因為這具身體的原因。
才讓她一切都這麼順利。
但放在常人的身上,就必須沉下心來,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學。
這中間,是需要付出時間和精力的。
金大光還是個小孩子,但……
他完全沒有小孩子的那種特質。
而是非常的刻苦,非常的認真。
凌霄讓林嫻婧和樊如心他們都跟著陳星去了。
一個是因為她需要讓他們打探消息。
另一個,她一邊帶金大光。
一邊自己也看看這邊的情況。
他們現在到的這個城池,也在山脈之中。
地勢蜿蜒,上上下下。
城池不大,因為平地不多。
不少搬運的活,因為地勢問題,實在費力。
許多車馬也不能過來。
所以,只能靠人力。
凌霄教金大光的第一課,便是壓力。
兩邊的包裹,一邊四十多斤。
九十斤的東西,就這麼壓在了金大光的肩頭。
他不僅要保障健步如飛,還要跟上凌霄的速度。
手裡的東西,不能掉。
一旦他歇一會兒,就跟不上凌霄了。
凌霄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金大光比她想的還要倔強。
這孩子真的硬生生跟著她爬了上來。
東西放下的那一刻,金大光就受不住跟著一塊倒在了東西上。
但凌霄看過去,他又努力地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