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還是踏上了去江南的路。
她沒有等到殷家的回信,在給殷箬竹送好了足夠三天的吃食之後,她拿著蕭無極給她的地圖,戴著斗笠,直接從京城,向著揚州去了。
凌霄走之前,輕輕晃動了下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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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無極看到她在一條寬闊的大路前,抬起手,輕輕對他擺了擺。
因而,蕭無極知道凌霄要南下了。
畫面消失之前,蕭無極對她笑了笑。
一路順風,安吉……
宋夕顏的一生很短,短到她從未出過遠門。
最遠的距離,不過是從京城,到郊外的寺廟。
不過是從張家,到那偏僻的小院。
做宋夕顏時,她未曾見過這世間的精彩。
做凌霄時,哪怕她不受束縛,哪怕她具有足夠強大的能力,可以隨時去到任何地方。
但她依舊被所有事情牽扯。
依舊被所有事情狠狠禁錮。
只能困在這裡。
而現在,哪怕她這一路都是風景,但凌霄無心抬眼。
她只想著,快些趕路,快些到揚州。
快些找到殷箬竹的家人,為她確定家人的安全,帶著她們來到安全的地方。
若是能在揚州找到破局之法最好,若是找不到……
便帶著她們到殷箬竹的身邊來。
太陽越來越高,哪怕有斗笠,也曬的凌霄身上有著一層一層灼燒的痛楚。
不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體內有煞的原因。
那隻小毒煞,在成功殺死一隻冰藍色小煞之後,居然沒有陷入沉睡。
而是趴在凌霄的胸腔里,一起一伏地……
睡著了?
凌霄猜到,大概是因為不斷的蛻變讓它疲憊了。
因而沒有把最後一隻冰藍色的煞給再放入胸腔,想讓她的小毒煞休息一會兒。
小毒煞現在有了不小的變化,翅膀變成了冰藍色。
凌霄受到陽光灼燒之時,胸腔里,小毒煞居然冒出些冰冷的氣息。
這股氣息不強,卻剛剛好緩解了些凌霄的灼痛。
凌霄不能停下,哪怕她知道長久的日曬對她的身體來說是極大的損傷。
她儘量飛在樹下,陰涼之地,可畢竟,這一路地勢無法保證,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暴露在陽光之下。
太陽越升越高。
凌霄的身上漸漸出現了大片的紅腫。
鬼氣不斷消耗,凌霄第一次感受到了身體的吃力。
直到確實撐不住之時,她沖入一座山內,沖入深潭,徹底放鬆了身體。
深潭的深度足足有幾十米。
凌霄不斷地下沉,感受著陰冷的氣息包裹著自己,撫平了她痛苦的皮肉。
深潭裡,陰氣十足。
凌霄的身體瘋狂吸收著這深潭的陰氣。
直到一刻鐘後,凌霄飛出水面。
已經冬日的天氣寒冷,凌霄快速甩干身上的水,以防接下來會身體凍僵。
回過頭看了看那好像清澈一些的深潭,凌霄不由失笑。
若非這一池陰氣,她怕是許久都緩不過來。
這麼看,天是站在她這邊的。
她抬起頭,將斗笠重新戴好。
或許上天看到了凌霄的辛苦,烏雲漸漸遮掩了太陽。
接下來凌霄行駛的每一段路,那烏雲都遮掩著陽光。
直到夜色降臨,烏雲褪去,露出明亮的月亮。
凌霄停下來歇息了一會兒,把懷裡已經凍僵的餅啃了幾口。
看了看地圖,預計再有幾個時辰就能到揚州。
這比她之前想的還要快。
她不由抬頭看著月亮。
「多謝你了,烏雲。」
如今夜色正濃,陰氣很重。
凌霄簡單休息片刻便再無阻礙,速度比白日要快了數倍。
……
揚州城外,殷家小宅。
「長川,吃些東西吧。」
殷長川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回過頭看到母親努力揚起的笑,面無表情。
「母親,我不餓。」
他倔強的用使不上力氣的手繼續在書桌上寫著什麼。
滿地的紙張上,都寫著歪歪斜斜的字。
殷母紅了眼。
「長川,你別擔心,你妹妹厲害,肯定不會有事的……」
她放下吃食,伸出手想拉住兒子,可看到兒子那倔強的眼神,最終,還是沒有伸出手。
她說,「長川,還是吃些東西吧。」
「若不然,你妹妹回來,又要說你了。」
殷長川的手一頓,他看著自己這雙無用的手,又看著自己這使不上力氣,廢掉的雙腿。
想到前幾日慌張離開揚州城時,他被奴僕用力抱著,夾在縫隙里逃生的倉惶。
他早就廢了不是嗎?
如今他又在做什麼呢?
寫信?
寫給誰?
寫給那些早已知道他是廢人,斷交的「好友們」嗎?
殷長川猛地丟下毛筆,痛苦地用胳膊肘一下推開了桌上的東西。
「我不吃!」
他第一次發了這麼大的火。
殷母愣愣地看著滿地的狼藉,和通紅著一雙眼睛的兒子。
痛苦地嗚咽了一聲。
「是娘對不住你們,是娘對不住你們啊……」
大概是母親的哭聲,讓殷長川漸漸回了神。
他痛苦地握住拳頭,卻因為用不上力氣,根本握不住。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
忽而笑起來。
笑著笑著,便止不住自己的眼淚。
又哭又笑地說著,「母親,母親……」
「不是你的錯啊,是我錯了,是我……」
他垂下了腦袋,就像是徹底被拔去了精氣神,只餘下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殷母嚇壞了,趕緊靠過去,伸出手想抱住自己的兒子。
可觸碰兒子的瞬間。
她遲疑了……
最終,她默默蹲下來,低聲哭著將兒子寫下的每一張紙都撿了起來。
那每一張紙上,都有著殷長川百般斟酌之後,才落下的字跡。
每一個字都耗費了他的心神精血。
他努力控制著雙手,想要寫出曾經屬於他的字跡。
想要用這一手字,來告訴那些故人,他還沒有廢。
想告訴他們,他還有利用價值。
想要他們能看在曾經他殷長川的面子上,伸出援手。
他必須握著這一絲的傲骨。
這是他殷長川的尊嚴。
可是現在……
一切都在告訴殷長川,你早已是個廢人。
你連一封信都寫不好。
你連逃跑,都必須別人用幫忙。
你什麼都做不好……
「長川,再等等,再等等你妹妹的消息……」
殷母輕輕將那些收拾好,重新放在桌上的一端。
她努力壓抑著痛苦,想要學著女兒的樣子給兒子些鼓勵。
「你看,你寫的已經很好了……」
殷長川忽然開了口。
「母親,走吧。」
殷母一頓,眼淚直接掉下來。
殷長川說,「你帶著父親走吧,我在這裡,只會耽誤你們。」
「妹妹生死未卜,她最心繫的就是你們二老。」
「揚州城的那些人撐不了多久,說不準現在就有人來抓我們了。」
「我跑不動,只會是累贅。」
他抬起眼,輕輕笑了笑,「母親,兒子這一輩子沒低過頭。」
「可兒子……如今就是個廢人!」
他臉上青筋暴起,「母親!」
「走吧!」
他痛苦地哀嚎,「你和父親帶著我,只會耽誤你們!」
「別再管我了!」
殷母想說什麼,可殷長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發了瘋一般。
殷父聽到了動靜,衝進來把殷母拉了出去。
關上門之前,殷長川看著驚慌失措的父母,看著那關上的大門,又大笑起來。
想他殷長川,這一輩子,自傲,自信。
哪怕成了廢人,也能拿著書本,裝作多厲害的樣子,每日翻看幾頁。
他在告訴所有人……
哪怕他廢了,他也沒有荒唐。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午夜夢回,他掙扎著因為生理問題而不願開口的屈辱。
他像是一塊豬肉在被僕人來回翻轉,擦拭,收拾……
那時的他只會閉上眼睛。
去逃避這些一切足以讓他崩潰的事。
是妹妹。
是妹妹每次來,都會給他帶上一束漂亮的花。
她說,「兄長,你這個人呀,哪怕就坐在這裡不動,也漂亮的很。」
「你不知道,外面多少好女子想做我的嫂嫂呢。」
「要不是我捨不得我這麼好看的兄長,不讓她們近你的身,現在怕是連小侄子小侄女都有了……」
她每次打趣,都從來沒有避諱著他的殘疾。
只有她在告訴他,哪怕他殘疾了,也還是他的哥哥。
既然是他哥哥,那就沒有什麼不同。
家人,成了殷長川活下去的勇氣。
殷長川從未奢求復仇。
他隱隱約約窺見了一絲真正的恐怖,明白對他動手之人有多狠毒,有多強大。
他原以為,自己都廢了,那些人會放過殷家。
可……
他錯了。
從頭到尾,那些人就打算的是讓他殷家失去一切。
他的妹妹太厲害了。
正是因為她的厲害,能讓殷家再為那些人積攢更多的財物。
這些年來,那些人才會放任妹妹的發展。
他猜到鍘刀總有一日會落下。
可他攔不住妹妹,也幫助不了任何人。
現在,他只是一個拖累。
殷長川顫抖著手,努力控制著筆墨。
他顫抖著雙手鋪開一張漂亮的紙張,那上面印著一朵朵淺金色的牡丹。
這是妹妹最喜歡的花。
絢爛,又好看,驚艷奪目。
像是妹妹一般。
殷長川落下了第一筆。
「吾妹……」
門外,殷父殷母紅著眼擁抱在一起。
他們逃出來,逃到了女兒為他們準備的地方,等待著消息,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也不知道明天會如何。
兩個曾經足以支撐殷家的大人,現在老了。
他們相互依靠,壓住內心的惶恐。
他們期望著能有好消息,可是……天不遂人願。
管家踉踉蹌蹌地跑過來。
「夫人!老爺!壞了壞了!有僕人跑出去,怕是,怕是泄露消息了!」
「崗哨那邊剛剛有些火光,現在卻沒了動靜!」
管家紅著眼,手裡拿著大刀。
「夫人,老爺,你們快帶著少爺逃吧!」
「怕是那揚州城裡的人,已經來了!」
「老奴當兵十年,如今還是有些力氣,能帶著護衛抵抗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