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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無極,日後的路,自己走吧

  ……

  漢王生命倒計時,三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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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內,漢王站在宮牆之下,面朝金鑾殿的方向,他自己一人撐著傘,在雨中好似在等誰。

  直到終於有一頂小轎從金鑾殿的方向被宮人抬了過來。

  轎子停在了漢王的面前。

  帘子撩起,露出一張嬌嫩的臉蛋,似乎不諳世事,單純善良。

  但漢王知曉,這位聲名在外的,備受陛下寵愛的七公主殿下蕭念只是這樣一張臉罷了,她作為靖王的妹妹,元後最小的孩子。

  不僅有許多人生來就沒有的東西,更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心機和謀算。

  她最是冷漠無情,和她的母后一般,是個極其難纏的人。

  「漢王,可是找本宮兄長?」

  漢王點頭,七公主笑道,「漢王可是因為張首輔之子被告的事情來的?」

  「安心,張首輔在朝中這麼多年,又有皇兄在,自然安然無恙。」

  「不過是個賤奴為了一個賤人的構陷之詞罷了,相信下面的人就能處理好。」

  漢王並沒有說話,這位公主殿下抿了抿唇,「漢王哥哥,不信阿念嗎?」

  她委屈起來,沒有人會不遵循她的心意。

  哪怕是這天下之主,她的父皇,也會為她低頭。

  漢王只是看著她,「七皇妹,此事非同小可,並不一般。」

  七公主蕭念冷哼一聲,「沒意思,你們鬥來鬥去,實在沒意思!」

  她放下帘子,「回宮!」

  目送小轎離開,漢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曾幾何時,他也有自己的妹妹。

  只可惜在這深宮之中,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蕭念的命,他的妹妹甚至出生沒多久,便沒了性命。

  他如今只能依稀記得他的妹妹眉間有顆可愛的紅痣,有雙又大又可愛的眼睛……

  皇城裡,處處都是吃人的妖魔。

  他再見一個人,此行便結束了,就可以抽出些時間,去陪他的侄子了。

  「五皇兄!」

  他等的人來了,靖王臉色鐵青地從遠處走出來,本以為扳倒了太常寺卿算是大好事,能讓他開心幾天。

  誰能想到居然張首輔家出了事情。

  這事情,偏偏就被寧王抓住了把柄!

  靖王的身後,寧王遠遠地跟著,但表情也不是很好,顯然,哪怕他抓住機會,落井下石,也沒有完全達成他的目的。

  寧王的再後面,一個清俊的青年笑著搖了搖手中的扇子,等在金鑾殿下面,準備跟著宣旨的太監們一同出門。

  他視力極好,自然看得到這外面的事。

  大雨之中,靖王似乎和漢王聊了兩句,卻發生了爭執,不歡而散。

  漢王追上兩步,結果被寧王拉住,二人又嗆聲幾句,最終,寧王動了手。

  青年看得嘖嘖稱奇,看熱鬧不嫌事大找了許多人過去拉架。

  漢王倒在水窪里,臉色鐵青,應當是受傷了。

  「十三皇子!」

  傳旨的太監氣喘吁吁地對看熱鬧的十三皇子蕭鳴音招手,「咱們得走了!」

  「這旨意可耽誤不得!」

  蕭鳴音回過頭,再看向那熱鬧的戰局,不由笑道,「是,確實耽誤不得。」

  「畢竟……」

  畢竟這可是他的九皇兄,辛辛苦苦,為皇孫殿下求來的「恩典」吶。

  蕭無極,他真是好久好久沒見過了。

  也讓他看看,這位侄子到底有沒有長進吧!

  ……

  漢王壽命倒計時,一個時辰。

  皇孫府。

  天好似漏了個大洞,這雨越下越大,砸得院子裡的那棵玉蘭樹枝頭晃動,不少綢帶都掉在了地上。

  蕭無極在地上撿著綢帶,卻將傳聖旨的十三皇子和太監都晾在了一旁。

  已經一個時辰了。

  「真犟啊……」

  十三皇子嘆了口氣,最終擺手,「你們去幫他,把他給弄回來。」

  「再淋下去,怕是要高燒不退,撐不住後續的事情了。」

  太監們趕緊點頭,急急忙忙就衝出去了。

  誰知道啊!他們來了之後,十三皇子三兩句不離廢太子和已經離世的廢太子妃,更提到了定國公。

  原本還算能說話的皇孫殿下直接惱了,哪怕知道有聖旨,他也不願意聽。

  說什麼受不得花被打在地上,其實根本就是不願意搭理十三皇子!

  兩個人年紀相當,雖然十三皇子輩分大了些,鬧起來脾氣,誰也不讓著誰。

  等蕭無極走進屋內,蕭鳴音把自己煮的熱茶倒進茶杯里,向前推了推。

  「嘗一口?這還是你府上的茶,我二皇兄生前最珍愛的。」

  蕭無極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他握緊了拳頭,死死盯著蕭鳴音嘴角勾起來的嘲諷笑容。

  蕭鳴音就是故意的,他故意用這些刺激蕭無極。

  而蕭無極到了此刻,如何不明白蕭鳴音在做什麼。

  他硬生生按下了心中所有的情緒,明白他如今該做什麼。

  他該接旨了。

  「陛下不是傳旨了嗎?」

  蕭無極沒有搭理蕭鳴音,而是看向了傳旨的太監,一把撩起濕透了的衣袍,便跪在了地上。

  「這……」

  太監們趕緊看向了蕭鳴音。

  蕭鳴音只是拿起茶杯,吹了吹,自己喝了一口熱茶,「嗯,確實不錯。」

  「既然喝了你家的茶,也算是乘了你的恩情。」

  「宣旨吧。」

  太監們如蒙大赦,才宣讀起來了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明刑弼教,乃治國之要務;昭雪冤情,實恤民之盛德。

  邇來,聞張沅殺妻一案,輿情洶洶,眾議紛紜。

  此案關乎人命,事體重大,若不深究,何以慰逝者之靈,何以服生者之心?

  皇孫蕭無極,乃朕之愛孫,聰穎睿智,明察善斷。

  朕今特命汝,親赴案發之地,徹查此案。

  汝當秉公執法,不畏強權,不徇私情,詳查案情之始末,究其真相之根源。

  凡涉案之人,無論貴賤,皆須嚴加審訊。

  凡相關之證,務必仔細勘察。

  若發現有貪贓枉法、徇私舞弊者,亦當嚴懲不貸,以正法紀。

  朕望汝不負朕望,早日查明真相,還死者一個公道,給百姓一個交代。

  欽此。」

  蕭無極抬起頭,眼中有著不可置信,接了旨意,卻看向了蕭鳴音。

  蕭鳴音一杯茶已經喝完,隨即站起身,「別驚訝,其中確實有我兩三句幫忙,但你最應該謝的不是我。」

  「而是……」

  他忽然抬頭,看向了門外,另一道渾身濕透了的人影出現在了那裡。

  他喘著粗氣,看著是急匆匆趕來的。

  蕭鳴音笑了,「既然事情都辦完了,小侄子不必留我,我先走一步了。」

  「你和你九皇叔,好好聊一下吧。」

  蕭無極也看向了門口,看到漢王之時,他頓了頓,握緊了手中聖旨,站起了身。

  蕭鳴音帶著太監們離開,漢王走了進來。

  他笑著說,「好巧不巧,如今名聲沸騰,張沅殺妻一事將靖王一黨推到風口浪尖,而寧王的人刺殺我,太常寺卿被下獄,因此在陛下面前落井下石。」

  「這些事,卻不能交給他們兩個人去做,涉及張首輔,為了此案真相,審理之人必須是皇家之人,能壓住這些下面的官員。」

  「陛下本就有啟用你的意思,無極,抓住這個機會,陛下用你,便是要看你心狠不狠,敢不敢做……」

  蕭無極沉默了許久,在屋內不知道找著什麼。

  而漢王沉浸在喜悅之中,等手中被塞了毛毯之時,愣了。

  蕭無極偏過頭,紅著眼,「擦擦吧。」

  他的屋子分外空蕩,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床,簡單的被褥,衣櫃裡什麼衣服都沒有,毛毯還是蕭無極蓋著睡覺的。

  剛剛蕭鳴音喝茶的用具,還是他來了之後讓人從別的房間拿來的。

  蕭無極回到這裡,卻終日噩夢纏身,安睡尚且不能,更何況添置用具。

  如今府中確實有下人,可蕭無極誰都不信。

  他每日的飯菜,是自己去小廚房做的。

  他已無信任之人。

  漢王也紅了眼,他沒有給自己擦,而是將毛毯披在了蕭無極的身上。

  「無極,你……不怨我嗎?」

  蕭無極拉住垂落在兩側的毛毯,垂下眉眼,「我先前以為,你與父王不和,是因我。」

  漢王愣住了,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和皇兄「決裂」的那天,蕭無極才和他鬧了矛盾。

  他和蕭無極同樣看上了一把長劍,這把劍是皇兄曾經所用,他曾討要過,但這把劍給了蕭無極。

  「我還將劍送去了你的府邸,但被退回來了,我那時不懂,只覺得我好似做錯了事。」

  蕭無極和漢王怎麼不能算是一同長大的呢?

  漢王比蕭無極大五六歲,卻也只是大五六歲罷了。

  蕭無極明明記得,漢王與父王的關係一直那麼好,好的他都有些嫉妒。

  所以他知道漢王想要把那劍,卻還從父王的手中要了過來。

  那時候,他未曾想到之後發生的一切。

  他曾懷疑過自己身上的毒是誰下的,他是真的懷疑過漢王。

  可從遼西回來之後,他知道了,是誰都不可能是漢王。

  「我才知道,你和父王應當在謀劃些什麼,我怎麼會怨你呢,謝謝,謝謝你在我不在的時候陪著父王……」

  蕭無極咬著牙,不想淚從眼中落下。

  漢王笑了,忽然一把抓住蕭無極,用力將他抱進了懷裡。

  這個擁抱,他錯過了五年。

  蕭無極呆了呆,卻也緩緩伸出手,試探得,慢慢得,落在了漢王的背上。

  觸碰到實感,蕭無極再也忍不住,淚奪眶而出。

  原來,他還有親人。

  ……

  「無極,我要走了,我記得你很喜歡吃桂花湯圓,尤其是城東那家,我來的路上去買了些。」

  漢王知曉蕭無極聰慧,他不必多說,蕭無極自己便知曉該如何做。

  雨下的小了些,他和蕭無極坐在了府中曾經他們最喜歡在的亭子裡,這亭子名叫攬月亭。

  是廢太子起的名字。

  因為外面的小湖總能映照圓月,似乎伸出手在湖水中就能捧起來月亮。

  小時候,蕭無極和蕭鳳臨還真的去撈過月亮,再大些才知道他們倆多幼稚。

  「和原來的味道一樣。」

  蕭無極咬開湯圓的皮,香甜的芝麻流進了口中。

  「可不止我愛吃,我記得,你也是愛吃的。」

  蕭無極為漢王遞過去一顆,漢王笑著張開嘴便吃進了嘴裡,「嗯,許久沒吃了,味道真不錯。」

  自與皇兄決裂開始,他便日日活在謊言和計謀之中,確實許久不曾吃過他愛吃的湯圓了。

  「無極,這東西,給你。」

  漢王將一枚令牌放在了桌上,他說,「知道這京城的團圓酒樓是誰的嗎?」

  蕭無極一愣,「你的?」

  漢王笑著點頭,「嗯,我的。」

  「現在,是你的了,你如今無人可用,這酒樓里的所有人,有我的一半,也有皇兄的一半。」

  「你交給陛下的那些人,只是其中一部分罷了。」

  「皇兄早先便將自己的人塞在了我這裡,便是有朝一日給你。」

  「如今,正是時候。」

  蕭無極吸了口氣,將令牌收進了懷裡,他低下頭吃著湯圓,卻想到了簪子刺穿父王胸口的那一幕。

  「無極,接下來的路,你定要好好地走。」

  漢王不能再多待了,他該走了。

  蕭無極抬頭,看著漢王站起身,「九皇叔,你要走了嗎?」

  漢王笑了笑,「聽你這麼老老實實地喊我九皇叔,可真是不適應啊。」

  他認認真真地看著蕭無極,「你身上的毒,難解,但我拜託了人,定要為你尋到解藥。」

  「日後自己一個人,好好照顧自己。」

  「不要苛責自己的身體,如今你有的一切,是你應得的,該用就用,該跋扈些,便跋扈些,別讓自己受委屈。」

  「府中沒點人氣,早些把人手都弄到府中來。」

  「哦,對了,你那個叫凌霄的……小姑娘,很厲害,和她好好相處,知道嗎?」

  蕭無極隱隱約約有些不好的預感,「你……」

  漢王笑著把傘撐起來,「最近事情太多了,你不要管其他的,只認認真真辦好這個案子,該下手九下手。」

  「我知道你通曉律法,該如何判決,就如何判決。」

  「這案子辦的好看些,日後的路……也就更好走了。」

  蕭無極站起身,漢王卻背著身擺手,「不必送了。」

  「轟隆隆!」

  天邊一道紫色的閃電一閃而過,隨即伴隨著驚雷響徹了天地。

  亭中的燭火被風雨吹著,忽明忽暗,閃電的光芒卻將漢王的背影照的大亮。

  明明觸手可及,可蕭無極總覺得,他距離自己有些遠。

  「無極……」

  又是一道閃電撕裂了半邊天,漢王握緊了傘柄,「照顧好……」

  「轟隆隆!」

  他的話一半隱藏在雷聲中,一半隱藏在風雨里。

  蕭無極向前邁了一步,漢王卻依舊大踏步,步入了風雨之中。

  「我蕭鳳臨這輩子!也算是,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走的飛快,雨水被他的傘撞開,地上的水花飛濺,龍行虎步,大將之風。

  蕭無極站在亭子裡,桌上的湯圓還冒著些熱氣,「呼!」,一陣風吹過,亭中的燭火徹底熄滅了。

  蕭無極猛地心臟悸動起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追了出去。

  「九皇叔!九皇叔!」

  「蕭鳳臨!」

  「等等!等一下!蕭鳳臨!」

  他一路追到了府門,卻沒有追到漢王的身影,他一手按在門上,看著門外漆黑的街道,心卻一直在激烈地跳動。

  他跪坐在地上,直到再一次驚雷驚醒了他。

  他猛地爬起來,向著府內某處跑了去。

  「殿下?」

  府中的小廝都懵了,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因此此刻的蕭無極,正拿著鏟子在一棵樹下挖著什麼。

  「砰砰砰!」地一聲聲,好似不是在挖土,而是在發泄一般。

  「鏘!」

  直到鏟子碰到了一個硬物。

  蕭無極跪下來,將埋在土裡長長的匣子挖了出來。

  他仔仔細細地擦著匣子上的土,抱著匣子喜極而泣,「你還在呢……」

  「沒事,你還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