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被帶走的法國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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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多勒,法軍第78步兵師第209步兵團駐地,團部的門被從裡面反鎖了。
這在第209步兵團搬到多勒後幾乎從未發生過。
門外的傳令兵和值班軍士面面相覷,假裝聽不到裡面震得窗框發顫的怒吼聲,各自低頭做著手上完全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工作。
裡面的人在罵人。
而且罵得很難聽。
「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奧古斯坦·德·佩羅內上校把拳頭砸在桌面上,整張橡木辦公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來,一滴黑色的墨汁飛濺到了鋪在桌面的軍用地圖上。
佩羅內上校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穿著上校軍服的火山。
他面前站著一個年輕人,呂西安·斯佩雷軍士長,深褐色頭髮,身材挺拔,軍裝上還帶著塵土和露水的痕跡,很明顯是剛從野外回來不久。他站得筆直,雙手貼在褲縫上,目視前方,臉上的表情...emmmm
這才是讓佩羅內上校真正發瘋的地方。
這個混帳小子臉上沒有任何恐懼。甚至連愧疚都看不到。
「你」佩羅內上校用手指指著他的鼻子,嘶啞地吼叫著:「你私自帶領十七個!十七個我團里的士兵,跟其他人一塊越過國境線!攻擊一個主權國家的軍事哨站!你知道這違反了陸軍條例
第十四章第三條嗎?未經上級授權不得跨越國境執行任何軍事行動!你入伍的時候是怎麼宣的誓?!」
「你還在那邊殺了人!」佩羅內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八度,「你殺了奧地利帝國的正規軍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不是在阿爾及利亞跟哪些愚蠢的部落民打仗,這是一這他媽是可以引發一場歐洲戰爭的!一場戰爭!你一個軍士長!要把整個法蘭西拖進戰爭!」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你佩羅內上校呼呼的喘著粗氣。
「長官!」
站在側面一直沉默的參謀長馬克西姆·庫代爾少校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一把扶住了有些喘不過氣來的佩羅內上校的手臂,另一隻手急忙去拉椅子。
「坐下坐下坐下,我的團長大人,坐下。」庫代爾少校用力把上校按進了椅子裡,「你的心臟受不了這樣!深呼吸對慢慢來佩羅內上校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一隻手仍然按在胸口。他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但臉色仍然不好看。
庫代爾少校從桌上的水壺裡倒了一杯水塞到上校手裡,然後轉過身來面對那個仍然筆直站立的年輕人。
斯佩雷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動搖,他不是對自己行為的後悔,而是對舅舅身體的擔憂。
「斯佩雷。」庫代爾少校的聲音跟佩羅內上校完全不同,他用的是一種低沉的、幾乎稱得上溫和的語調。「讓我來。奧古斯坦你別說話了。」
佩羅內上校揮了揮手,表示隨便你。他心裡此刻只有一個念頭,這個混帳小子當初還不如直接跑了。跑到比利時也好,跑到瑞士也好,甚至跑到西班牙去,至少省了他無數的麻煩。一個逃兵,他可以上報「失蹤」,可以想辦法糊弄過去。但現在這個蠢貨居然自己跑回來了...
庫代爾少校開口講道:「斯佩雷,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軍人,你的考評上是射擊優秀,體能優秀,帶兵有方,士兵們愛戴你。我也一直認為你有軍官的潛質。」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現在問你,你知道自己違反軍紀了嗎?」
這一次,斯佩雷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年輕、清晰、平穩。
「我知道,參謀長閣下。」
庫代爾微微點了點頭。
「所以我沒有逃跑,」斯佩雷繼續說,「我在完成行動之後立刻帶人返回了國境線以內,然後我直接回到了團部,向您和團長閣下報告了整件事情。我願意為自己的行為承擔一切後果。」
「好。」庫代爾的語氣仍然很平靜,「那麼,你知道自己錯了嗎?」
沉默。
只持續了兩秒鐘。但這兩秒鐘的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響亮。
「我沒有錯,參謀長閣下。」
「洛林離開祖國三十年了,參謀長閣下。三十年。」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那裡還有一百五十萬法蘭西人,我相信他們一直在心裡祈禱有一天能回到法蘭西的懷抱。現在他們的孩子被迫在學校里學糟糕的德語。三十年了!」
「我是個法蘭西男兒,每一個法蘭西男兒都有義務也是天職讓洛林回歸!如果這是錯的,那拉法耶特也會是錯的,那卡諾是錯的,那每一個為了法蘭西流過血的人都是錯的!」
「夠了!」團長佩羅內上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水杯被他碰倒了,水流了一桌,「那是皇帝和首相該操心的事情!不是你一個小小的軍士長該操心的事情!你以為你是誰?拿破崙皇帝陛下再世嗎?你能打下梅斯要塞嗎?你能打下南錫嗎?啊?!」
斯佩雷直直地看著自己的舅舅。
「難道陛下不作為,我們就應該什麼都不做嗎?難道我們就應該眼睜睜看著同胞在異族的統治下受苦?」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佩羅內上校張了張嘴,他在他侄子灼熱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種他自己年輕時也曾擁有過的東西。
參謀長庫代爾少校低下了頭,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該怎麼跟這個年輕人解釋——你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是對的,但你做的事情仍然可能殺死你?
就在這時候砰砰砰。
三聲沉重的敲門聲。
三個人同時僵住了。
「報告!」門外傳來值班軍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團長閣下一師部憲兵隊的人————
來了。」
團長佩羅內上校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灰白。
他看向斯佩雷。斯佩雷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
庫代爾少校上前一步,低聲對佩羅內上校說了一句話。聲音太輕,斯佩雷沒有聽清—但他看到自己舅舅的肩膀垮了下來,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佩羅內上校閉了一下眼睛。然後他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了門鎖上。
在旋轉鎖扣之前,他回過頭來,最後看了自己的侄子一眼。
「不管你信不信,」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我以前也跟你想的一樣。」
然後他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憲兵。為首的是一名憲兵上尉,手裡拿著一份蓋了紅印的逮捕令。他的表情是職業性的冷漠。
「佩羅內上校,」憲兵上尉開口了,「我奉第78步兵師師長萊克洛少將之命,前來逮捕涉嫌越境攻擊事件的相關人員。請問....」
他的目光越過佩羅內上校的肩膀,看向了房間裡那個筆直站立的年輕軍士長。
「斯佩雷軍士長在這裡嗎?」
斯佩雷向前邁了一步。
「我在這裡。上尉。」
斯佩雷軍十長、歐斯特少尉、因杜諾中尉一這三人被認定為行動的主要組織者和指揮者,他們在事發後四十八小時內即被憲兵隊逮捕羈押。
隨後的一周內,參與行動的其餘人員也被陸續甄別、拘押。最終被移交軍事預審法官的共有五十三人,另外,還有7名法軍士兵和11位平民在追捕中,在這次事件裡面,一共有28名法軍或法國平民死亡。
指控的核心事實如下:1887年11月某夜,上述人員在未獲任何上級命令的情況下,擅自攜帶武器彈藥越過法奧邊境,對奧地利帝國設於洛林邊境地帶的三座哨站發動突襲。行動造成十八名奧地利守軍傷亡或被俘。三座哨站的通訊設備被破壞。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個足以引發戰爭的事件。
消息封鎖了不到三天時間。
《自由言論報》率先刊出了整版頭條:「近百名法國軍人夜襲洛林,三座奧地利哨站陷落。」文章將斯佩雷等人描述為「被祖國遺忘的失地之子」,把那個夜晚渲染成一幅浪漫主義戰爭畫,八十多個年輕人在月光下涉過邊界,為了他們的故十和同胞舉起了步槍。措辭激昂,配了一張想像中的夜襲插畫,當然細節完全不準確,但足以讓每一個讀到它的巴黎人心跳加速。
《費加羅報》的社論則帶著明顯的驚恐:「這是一場戰役。誰授權的?如果沒有人授權,那更加可怕,這意味著帝國軍隊中存在一個不受控制的秘密組織。政府必須向維也納作出充分解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小日報》則是用了整整三天的連載來刊登「洛林九十九人」的故事,從斯佩雷的家族淵源講到因杜諾中尉在洛林出生、在被割讓後隨家人逃難至法國境內的童年記憶。報紙在一周內加印了四次。
而在街頭巷尾,在咖啡館和小酒館裡,人們開始用一個簡短的稱呼「九十九」來指代這件事。
總體而言,巴黎的民意天平傾向同情這些人的。
法國人或許對方式有所爭議,但69個軍人和30位平民甘願冒法庭的風險、甘願斷送自己的前程去做這件事,總是令人欽佩的。
在一些激進派眼裡,「他們做了我們每個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喬治·歐內斯特·布朗熱將軍在這個時空也是個高喊復仇口號的將軍,但是他沒有當過戰爭大臣,自然也沒有原本歷史上的影響力,很快就退休了,不過他和許多愛國右翼組織是有聯繫的,他也意識到這件事對自己好像有莫大的幫助,可以拓展自己的聲望,幫助自己競選議員。
於是,他在愛國者聯盟的巴黎總部發表了公開演說:「這99個人不是罪犯!他們是法蘭西的良心!當政府選擇遺忘洛林的時候,是他們替整個民族記住了那片土地!」
演說被全文刊載。次日,愛國者聯盟主席保羅·德魯萊德發表聲明,宣布聯盟將「傾盡全力」營救被送上法庭的五十三人。緊隨其後,法蘭西反猶太聯盟的愛德華·德律蒙在他的《自由言論報》上連續發文,將事件與「猶太銀行家操縱的對奧綏靖政策」掛鉤,聲稱「出賣洛林之子的命來換取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和平」。法蘭西祖國聯盟也發表了要求「寬大處理「的聯名信,簽名者包括十七名法蘭西學院院士。
一場「營救五十三人」的運動就這樣在巴黎右翼各派的合力下迅速成形。集會、請願、遊行、
幕捐,在短短兩周內,巴黎的牆上貼滿了印著釋放五十三人的海報。
而這一切,恰恰發生在卡爾皇子抵達巴黎進行訪問的前夕。
法國的外交次長阿蘭·德·貝努瓦先生在過去的十天裡幾平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他面對的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他需要一邊要向維也納表達足夠的歉意以防止外交關係徹底破裂,一邊要避免在國內輿論面前顯得「跪舔奧地利」。
而現在,卡爾皇子的馬車即將駛入巴黎駛入這座正在被左翼和右翼同時撕裂的城市。
那天下午的巴黎像是一鍋正在沸騰的水。
從北站到愛麗舍宮的路線上,至少有三場互不相干的遊行在同時進行。右翼的隊伍最為壯觀,大部分愛國者聯盟的成員穿著統一的深藍外套,揮舞三色旗,高喊「洛林是法蘭西的!」「釋放五十三人!」「奧地利人滾出洛林!」他們的隊伍里混雜著反猶太聯盟的人,舉著更加刺眼的標語牌。
與此同時,左翼的工人隊伍從聖安托萬街方向湧來,他們喊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要和平!
要麵包!」「我們要加薪!」。
還有反對帝國對西班牙用兵的和平主義者,舉著「不要戰爭」的橫幅,試圖在兩股人流之間維持自己的存在。
在這幅混亂的圖景中,一輛沒有任何徽章標識的黑色四輪馬車從一條側街悄然駛出。
馬車裡坐著兩個人。
法國的外交次長貝努瓦先生歉意地說:「殿下,請您務必諒解這樣的安排。鑑於目前兩國關係的————微妙局面,以及巴黎此刻的態勢,我們實在不得不以這種方式護送您進入城區。我向您保證,這絕非對您本人或對奧地利帝國的怠慢。」
卡爾皇子抬了抬手,制止了貝努瓦越來越繁複的致歉。
「不必解釋了,次長先生。我理解。而且,這還讓我感受到了巴黎的另一面。」
貝努瓦先生訕訕一笑。
而卡爾皇子心裏面則是在思索著法奧和法西之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