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招娣說的那個失蹤的舊情人,叫王有理,兩人是九零年的時候眉來眼去好上的。
這個王有理叫著有理的名字,乾的卻是沒理的事兒。
他比崔招娣還小三歲,當年也就二十四五歲的大小伙子,還未婚。
明知崔招娣已婚有孩子,兩人還是勾搭上了。
但兩人好了半年多,這個王有理有一天突然就失蹤了。
警察也來醫院調查過,只是最後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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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謠言說他去南方打工了,但始終沒有任何實錘。
那一陣子崔招娣提心弔膽了好一陣,主要是怕自己和王有理的事情被發現。
不過好在什麼都沒發生,後面她也就漸漸忘了這事兒。
顯然,她從來沒有想過,王有理的消失,可能和她的丈夫有關。
因為在崔家人眼裡,黃金寶就是個入贅的窩囊廢,沒有他們崔家,他黃金寶狗屁不是。
所以對於這次黃金寶被通緝,她還是感到不可思議。 周奕在確認完王有理和謝偉的信息之後,又詢問了下黃金寶平時有什麼異常,或者他們周圍還有什麼人曾經突然失蹤過之類的。
在問不出什麼其他線索後,周奕讓她簽字,隨後把人放了。
自己出軌的爛糟事被警察看穿後,崔招娣早就已經羞憤得無地自容了。
一聽能走了,恨不得瞬間消失。
她剛打開車門,卻聽周奕喊道:「崔招娣。」
「哎哎,還……還有啥事?」
周奕指著她嚴肅地說道:「以後對你女兒好一點,你,還有你們全家,都是靠你女兒,才能活到今天的。」
崔招娣沒聽明白,「啊」了一聲,愣在那裡。
周奕惡狠狠地說:「要不是看在崔霖霖的面子上,你們崔家上上下下,墳頭草都一米高了。」
這下子,崔招娣終於聽明白了,眼神從茫然慢慢變成了恐懼。
嘴唇哆嗦了兩下,但是沒說出話來。
然後轉身就走,結果腳底一軟,直接在雪地里摔了個狗吃屎。 她都來不及站起來,連滾帶爬地就往自家方向跑去。
仿佛跑慢了一秒鐘,黃金寶就會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
陳嚴一伸手,關上了車門。
然後他看到了車裡的一個東西,隨手拿了起來。
那是個大喇叭,裡面錄著崔霖霖想說給黃金寶聽的話。
「周奕,黃金寶這樣子,恐怕回不去了吧?」
周奕點了一支煙,無奈地說:「回不去了。」
他在惋惜的,不是黃金寶,而是他那個懂事的女兒崔霖霖。
就像洪天順的女兒洪湘湘一樣。
身為警察的他們,在乎著她們的感受。
因為人都是獨立的個體,罪犯的子女是無罪的。
可他們的父親卻親手掐滅了她們的希望。 一二零案里,黃金寶殺了司機李海波,但他不是主謀,如果他主動投降,認罪態度好的話,或許能判個無期。
再加上燈哥的事,他主動檢舉揭發,加上提供埋屍大致方位,還會有立功情節。
但這些前提建立在,一二零案是他第一次違法犯罪的基礎上。
就像洪天順一樣,他在一二零案里的犯罪權重其實並不高。
但他多年前還殺人埋屍了,那就是兩碼事兒了。
雖然周奕是戴著有色眼鏡看黃金寶的。
尤其上一世他殺了那麼多人,其中還包括陳嚴。
情感上,周奕恨不得親手斃了他才最好。
但理性上,他不能用尚未發生的上一世的罪行來判決他的生死,還是要有法可依。
可是崔招娣的交代,基本屬於間接解決了「黃金寶怎麼知道屍體埋得不夠深會被野獸扒出來」的疑問。
答案很符合邏輯。
因為他埋過,所以他知道。 被他埋的,八成就是那個莫名失蹤的王有理了。
王有理是九零年失蹤的。
燈哥是九一年年底被殺的。
時間順序上完全成立。
這也是周奕讓崔招娣對女兒好點的原因。
八年前,黃金寶就殺人埋屍了,埋了和妻子偷情的王有理。
「周奕,我有個疑問。」
「你是想說,八年前黃金寶就殺人埋屍了,為什麼他還能苦哈哈地忍這麼多年是吧?」
陳嚴點點頭:「是啊,他八年前就敢殺人了,難道真的就是為了女兒,所以願意一直忍著?感覺有點很難讓人信服。」
周奕抽了口煙,微微點了點頭:「是,人的獸性一旦被解放了,是很難再壓制的。」
這一點,從一二零案,到黃金寶案就可以看出來。
一二零案里,槍殺李海波還存在應激反應痕跡的。 如果李海波不踢這一腳,老老實實配合,黃金寶可能未必會殺他。
但一月份殺的李海波,四月份作案時就殺了十個人,這種變化就是周奕說的獸性被解放的結果。
獸性一旦被解放,就如同洪水猛獸,洶湧不可阻擋。
不會再等八年的。
「除非……王有理的死,是個意外。但黃金寶當時在場,所以害怕自己被懷疑成兇手,於是只能選擇荒山埋屍。」周奕抬頭道,「我能想到的合理解釋,就只有這個了。」
「嗯。這麼說的話,確實好像更合理一些。」
在周奕看來,人的本性有善有惡,能走到殺人犯罪這一步的,骨子裡的本性都是惡的。
但絕大多數惡人也不是天生就有作惡的能力的,很多都是一步步走到最後那條不歸路的。
所以丞相才在出師表里說「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就是這個道理,本性里的惡,都是由生活中的小惡一點一點激發的。
或許八年前的黃金寶,還不想放棄雖然憋屈但是安穩的生活,畢竟他很在乎他的女兒。
而且去年他父母生病來借錢,結果受盡屈辱的事情還沒有發生。 那件事,應該才是真正刺激到黃金寶尊嚴的轉折點。
陳嚴說:「貌似這樣也能解釋,為什麼黃金寶撞見萬貴生他們埋屍,選擇無視和不摻和了。因為他根本不可能去報警,他自己就是這麼幹的。」
周奕道:「對!甚至他提醒洪天順他們要埋深一點,也不是為了他們考慮,而是他怕他們埋得淺了,萬一被發現,到時候連累自己也東窗事發!」
周奕瞬間覺得,真諷刺啊。
就是因為當初黃金寶提醒了他們一句,後面洪天順才會幫黃金寶修槍、造槍,兩人各懷鬼胎才會處成朋友。
最後洪天順把黃金寶帶進了一二零案,才會槍殺李海波,徹底放出了他心裡的野獸。
黃金寶在上一世犯下了驚天血案,殺害了陳嚴。
這一切,跨越了八年,卻又有著絕對的因果關係。
堪稱一段孽緣了。
陳嚴看著手裡的大喇叭,突然問道:「如果黃金寶明知自己已經死罪難逃了,你說她女兒的聲音,還能讓他幡然醒悟嗎?」
周奕毫不猶豫地說:「不投降,就擊斃他!」
「這次換我來!」 周奕只有一個想法,黃金寶絕對不能逃走。
話音剛落,周奕兜里的手機響了。
他趕緊叼著煙,掏出手機看了看。
「是潘隊!」
他想按接聽鍵。
但太冷了,手指都已經僵硬了。
他按了好幾下才接通電話,並打開了外放。
「潘隊……」
「周奕,陳嚴,你們現在在哪兒?」潘宏傑的聲音有些急促。
「我們還在崔家附近蹲守呢,有點別的發現,但還沒蹲到黃金寶。怎麼了?」
「你們快來石屏山公園,這裡發生命案了!」
「命案?」兩人面面相覷,怎麼這時候突發命案? 「對,一個派出所民警和一個巡山隊隊員被殺了,還丟了一支警槍!」潘宏傑焦急地說,「目前高度懷疑,是黃金寶乾的!」
周奕瞬間感到頭皮發麻,殺警察,搶警槍。
這熟悉的配方,絕對是他媽黃金寶乾的啊。
看來,黃金寶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石屏山公園嗎?我們馬上就來!」
風雪,更大了。
……
石屏山公園裡,發現了兩具屍體。
一具是巡山隊隊員的,死因是機械性窒息死亡。
另一具,是附近轄區派出所民警的,死因是被鈍器暴力擊打頭部致死。
之所以這麼快就發現,是因為派出所其他人發現,通過無線電聯繫不上對方了,人也遲遲未歸。
以為是下雪的緣故,導致了信號被干擾。 所以便派人出來尋找。
先去了聯防隊,結果聯防隊值班的人卻說根本沒見過人來。
於是又跑到了石屏山公園。
敲了半天門,巡山隊的值班辦公室里,才有人來開門。
開門的是個滿身酒氣、睡眼朦朧的中年男人,酒都沒怎麼醒,問了他老半天才說清楚。
他喝了酒之後,就一直在睡覺,啥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有沒有來過人。
但他還有個同事,今晚一起值班的,可這人現在不見了。
於是幾個民警拿著手電到處找,然後就在附近的樹叢後面,發現了兩具屍體。
巡山隊隊員的屍體大半截都被雪給埋起來了,顯然是人為的。
民警的屍體則就這麼直挺挺地躺在那兒,估計是沒時間處理了。
從民警屍體上的積雪可以判斷,死亡時間應該沒超過半個小時。
經過檢查確定,民警身上的一個對講機,和一把六四式警槍丟失了。 也就是說,在巡山員老李呼呼大睡的時候,有兩人被害了。
如果不是老李喝大了,那恐怕他也已經遭毒手了。
身為專案組負責人的孫承鋒得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後,立刻組織大量警力進入戰備狀態。
所以周奕他們一路過來,遇到的全是警車,還有荷槍實彈的武警。
現在無非就是兩個方向:搜山和巡邏。
不出意外,黃金寶其實一直就躲在石屏山上,只是沒被搜到而已。
果然如周奕所料,他就像一隻野獸一樣,被這場大雪給逼了出來。
因為石屏山還沒有開發景區,上面根本沒有可以禦寒的地方。
他不下山,就會被活活凍死。
只是沒想到,他一下山,立刻就要了兩條人命。
周奕知道,黃金寶果然已經不可能回頭了,此刻的他,和上一世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如果抓不到,讓他逃出肅山,那後面就麻煩了。 周奕了解到情況後,認為黃金寶再往山上跑的可能性很低。
一來是黃金寶除了搶走對講機和警槍之外,並沒有搶到多少可以禦寒的東西,只扒了巡山隊隊員的一頂帽子和一件大衣。
喝了點白酒,吃光了剩下的一點花生、蠶豆和豬耳朵。
對於餓了兩天的黃金寶來說,這點東西只是杯水車薪。
二來是大雪依舊在下,上山的路非常非常難走,以他的體力恐怕很難支撐。
所以肯定是往其他方向逃跑了。
孫承鋒聽了後,對周奕的判斷表示贊同,然後也沒廢話,也沒在這種關鍵時刻再整什麼我考考你的套路。
而是直接在攤開的肅山地圖上,以石屏山公園為圓點,畫出了一個圓圈。
這個圈是計算了半個小時內,以黃金寶的行動能力能跑出的最遠距離。
因為黃金寶不會開車,而且這種深夜環境下,開車是最容易暴露的行為。
然後孫承鋒又刷刷點點,在這個大圈裡圈出了七八個小圈後說道:「這些都是建築密集區域,包括居民區和廠區,以他目前的情況,應該會往有建築物的地方躲。在確保他跑不出大圈的前提下,重點先搜查這些區域!」
「他有沒有可能回崔家啊?」潘宏傑問。 周奕說:「他老婆出軌了,所以就算他回去,崔家也不會開門的。」
「什麼?還有這事兒啊。」
周奕湊近地圖一看,孫承鋒圈出來的,果然不是住宅區,就是廠區。
突然,他的視線落在了地圖上一個熟悉的地方。
這地方在大圈範圍之外,但離得不是很遠。
陳嚴也發現了這個地方,和周奕對視了一眼,兩人一起點了點頭。
「兩位領導,我們覺得這個地方,可能性很大!」
周奕說著,用力指了指地圖上,肅山熱電廠的位置。
……
人在無助不安的情況下,會本能地對自己熟悉的環境,產生依賴。
這是一種潛意識裡的本能。
黃金寶這個人,熟悉的環境有哪些? 崔家,山里,還有就是他工作十餘年的熱電廠。
就算他老婆不出軌,他回崔家的可能性也不會大,因為除了女兒之外,那個家裡他沒有其他親人。
山上現在更不可能了,老天爺不允許。
那剩下的就只有熱電廠了。
這個地方他最熟悉,而且他是個鍋爐工,在這樣天寒地凍的大雪天,他原本的工作能讓他回憶起溫暖,是他現在內心最渴望的東西。
所以周奕有七成把握,黃金寶可能會想方設法潛逃回熱電廠。
既是走投無路的選擇,也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豪賭。
周奕雖然這麼認為,但孫承鋒卻不能只把寶押在這上面。
他需要為全局兜底,因為熱電廠已經超出他預估的距離極限了,萬一黃金寶跑不了這麼遠呢?
所以最後他決定,給周奕和陳嚴一隊人,再聯絡熱電廠保衛科,進行搜查。
「如果真的發現了黃金寶的蹤跡,記住,不要冒險,不要衝動,立刻匯報,呼叫增援。」
孫承鋒嚴肅而誠懇地說:「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位同志犧牲!」 周陳二人異口同聲道:「明白!」
孫承鋒給了他們四名刑警,兩名武警,都是荷槍實彈的精英。
趕到熱電廠的時候,已經快接近凌晨三點了,和前幾天抓捕萬貴生的時間點基本一致。
孫承鋒給所有人下達的命令是:天亮之前,務必找出黃金寶。
因為一旦天亮,群眾都起床出門了,危險程度就會大幅增加。
周奕他們到達熱電廠之後,馬上找到了熱電廠保衛科。
不過保衛科值班的人就兩個,而且現在的國營廠保衛科,不像以前,都已經沒有槍了。
所以再聯絡更多人來意義也不大。
這兩名幹事的作用,更多還是做嚮導,因為他們最熟悉熱電廠的環境。
周奕和陳嚴一商量,決定分成兩組行動,兩人各帶一組,分頭搜查,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這樣安全性、效率和隱蔽性都能提升。
有緊急情況,就立刻無線電同步。 兩人互道了一句「小心」後,便帶著人分開了。
好在現在是後半夜,熱電廠里除了上夜班的之外,就是一些必要部門的值班人員了,像保衛科、設備科之類的,人不算多。
按理來說,應該優先查黃金寶原本工作的那個車間。
但姓楊的保衛科幹事說,他們前天在收到公安局的協查通知後,就在廠里的公告欄里張貼了告示,白天廣播也一直在循環播放,要求廠里所有工人,一旦發現黃金寶的蹤跡,立刻上報,如果有人包庇或協助他,不僅要承擔法律責任,廠里還要開除。
楊幹事說,他們熱電廠六個大車間,別的車間可能未必都認識黃金寶,但他們自己車間的人絕對認識黃金寶,但凡有人發現他,一定就舉報了。
周奕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
於是問道:「你們廠食堂在哪兒?」
楊幹事不由得一愣:「食……食堂?」
「對,先去搜下食堂。」
黃金寶在山上躲了兩天了,在石屏山公園殺人之後也就喝了兩口酒,吃了點剩菜。
他需要取暖,但更需要攝入食物,來補充體力。
四班三運轉的廠,晚上十二點一般都會有宵夜吃。 這個點去食堂,找點東西吃還是不難的。
「帶路吧,辛苦了。」
楊幹事點點頭,緊了緊衣領,往前走。
周奕這邊一行六人來到了食堂,此刻的食堂一片漆黑,大門已經上鎖了。
周奕小聲問道:「這個點食堂里應該沒有工作人員吧?」
楊幹事搖搖頭:「宵夜的供應時間是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半,過了時間廚子就下班回去了。」
周奕點點頭,因為怕打草驚蛇,快靠近食堂的時候,他就下令把手電都關了。
此刻他檢查了下食堂的門窗,都關得很嚴實,沒有破損的痕跡。
貼著玻璃往裡面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但由於食堂太大,所以那種空曠的黑暗,給人一種壓迫感。
「有後門嗎?」
「有,跟我來。」 幾人隨即跟著楊幹事轉到了後門。
周奕立刻就留意到了,地上的積雪,有被人踩過的痕跡!
他瞬間警覺了起來,同時做手勢提醒身後的人。
果然,湊近了一看,食堂後門的門鎖,被人砸開了。
但周奕沒有立刻通知陳嚴,因為現在只能確認,黃金寶來過食堂,不能確認人現在就在食堂里。
所以他伸手示意楊幹事後退,然後招呼一名刑警上來戒備。
他一手持槍,一手慢慢地推開了食堂後門。
沒有出現門軸生鏽的異響聲。
但周奕靈敏的嗅覺,卻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從門背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