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美華有精神問題,是大概率的了。
只可惜精神問題不像生理疾病,人一死,就再也無法確認了。
但她又沒有徹底瘋癲,畢竟在她被停職之前,起碼她的同事並沒有察覺到她有精神病。
說明她的精神處於一種臨界線上,大部分時候是個正常人,有正常的理智。
但在特定的環境下,非理智的思維和情緒就無法遏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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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既然還沒瘋,就不可能不知道從道德和生物學上,這會有怎樣的後果。
除非,「你的基因肯定比你爸要好」,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說,齊帥可能不是齊大志親生的。
畢竟齊大志對齊帥的冷漠是相當直白的。
但馬上他就否認了這個猜測,因為如果是曾美華年輕時出軌生下了齊帥,那兩人的婚姻沒理由等到十六年後才結束。
齊大志不管是明知還是暗知自己被戴了綠帽子,都應該在生意有起色之後就提離婚了才合理。
而且婚姻里,出軌還生了孩子的女性,那就等於是永遠留下了一個污點,永遠不可能在男人面前抬起頭來。
那曾美華就更沒理由,把一切的責任都怪罪到齊大志頭上了。 所以周奕就想到了第二種可能:齊帥可能根本不是齊大志和曾美華的兒子。
這一家三口,根本沒有血緣關係,那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尤其是齊大志,在沒有自己的孩子前,或許還會把齊帥當兒子看待。
可一旦有了自己的親生子女後,齊帥在齊大志這個「父親」眼裡,恐怕就連一個路人都不如了。
連帶著,他對曾美華的感情也就蕩然無存了。
因為婚姻關係本來就是相當複雜而脆弱的關係,孩子就是維繫婚姻關係,讓很多人邁過七年之癢這個門檻的關鍵。
但齊家這一家三口的關係,內里是脆弱不堪的。
就像公路上高速奔跑的汽車,卻只是用透明膠來固定車身一樣。
會隨時散架。
齊大志是根本不在乎,所以隔了這麼久才提出了離婚。
曾美華是太過在乎,所以寧願自欺欺人維持早已名存實亡的家,所以才無法接受離婚的事實,選擇走了殺人的極端。
至於齊帥,至少在案發之前,他其實完全是無辜的。 不過可惜的是,齊帥並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回答是:「我也懷疑過,但……我真的不知道。」
因為曾美華到死,都沒有提過半句和血緣相關的信息。
當然齊帥也不敢問,因為他沒有勇氣面對任何更恐怖的真相。
審訊中,齊帥說,好幾次午夜時分。
他都夢到,有一條大蛇,鑽進了他的被子裡。
那條蛇用冰冷滑膩的身體,緊緊地纏繞著他。
這種如骨附蛆的恐懼,幾乎把他逼瘋。
所以夢裡他只能不斷的逃,不斷的逃。
卻始終逃不出那個狹小而逼仄的房間。
他甚至寧願去那間冰冷的主臥,與牆裡的屍體作伴。
清醒後他知道:母親已經瘋了! 而他還殘存的理智同時也在警告他,再這麼下去的話,他也會瘋!
所以,他想到了解決辦法。
就是再重複一遍母親當初對父親做的事!
只有這樣,一切才能重歸平靜。
但他並沒有立刻付諸實際,因為殘存的理智始終如同一條纖細的鎖鏈,阻止著他邁出那最後一步。
直到,曾美華被停職在家。
他必須二十四小時都面對這個瘋女人,連片刻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然後有一天,曾美華給他做了一碗麵,一碗味道怪怪的帶著一絲明顯苦味的面。
他當時突然一激靈,渾身僵硬。
因為他想起了父親齊大志的死,正是喝了加了老鼠藥的酒。
他當時嘴裡還有一口嚼了一半的面,吐出來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
因為曾美華就在旁邊看著,看他不吃了,還問他是不是面太咸了? 面對這種情況,齊帥只能用盡全力往下咽。
和齊大志死的那天晚上一樣,他確實預感到了些什麼,但同樣也沒預感正確。
曾美華的確在他吃的面里下了藥,但卻不是老鼠藥。
當晚,他的身體開始出現異常反應,燥熱難耐,口乾舌燥。
而當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時,卻忽略了一件事,今天晚上的曾美華並沒有因此質問他為什麼還不睡覺。
直到,一隻光滑的手,像一條蟒蛇一樣,鑽進了他的被子裡。
交代到這裡時,審訊只能被迫終止了。
因為齊帥的情緒過度激動,導致呼吸紊亂,開始不可抑制地嘔吐起來。
周奕知道他不是裝的,畢竟他一直都在積極配合著審訊工作。
所以只能先暫停,喊來醫生替他做檢查,讓他休息。
但在齊帥吐得渾身癱軟,看起來幾乎快斷氣的時候,他卻哭著、掙扎著對周奕說:「她睡著了,我覺得我不是人……嗚嗚嗚……所以我就拿起枕頭,悶死了她……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啊!嗚嗚嗚……」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和嘔吐。 醫生直接提醒,最好上鎮靜劑,然後再密切觀察,否則情緒這麼激動可能會出事,到時候就麻煩了。
周奕點頭同意。
在暫時處理完齊帥的情況後,周奕聞著審訊室里的那股酸臭味,皺了皺眉。
畢竟在審訊之前,是自己給齊帥安排了泡麵的,在此之前他還在小超市偷吃了幾個麵包和飲料。
此刻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殘渣,混合著胃液,吐得審訊室里到處都是。
侯堃找來了局裡的保潔阿姨,兩人幫著一起把嘔吐物給處理了。
阿姨說要去取拖把和水桶,把屋裡好好拖一拖,然後散散味。
周奕道過辛苦後,對侯堃說:「侯哥,去抽支煙吧。」
侯堃點了點頭。
市局樓下的花壇邊,周奕和侯堃一人叼著一支煙,用力的抽著。
尤其是周奕,吸進去的煙霧沒從嘴裡吐出來,而是從兩隻鼻孔里噴了出來。
似乎是想用煙味來沖刷一下鼻腔里那股殘留的酸臭味。 很快,一支煙就抽完了。
周奕摸出煙盒問道:「再來一根嗎?」
侯堃點點頭,抽出了一支,叼在嘴裡,然後借著上一支菸頭上殘存的火星,點燃了新的香菸。
「周奕,所以你說,他們發生關係了嗎?」侯堃終於忍不住地問道。
周奕鼻子裡重重地噴出了兩道煙霧:「看齊帥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應該是發生了。」
「操,這曾美華是瘋了嗎?這他媽不是在**嗎?」侯堃忍不住罵道,「當然,就像你懷疑的那樣,有可能齊帥和曾美華沒有血緣關係。但問題是,齊帥不知道啊,曾美華就算知道,可齊帥怎麼著也喊了她十八年媽啊!她心裡不膈應嗎?」
周奕同意侯堃的看法,如果說之前從殺齊大志開始,到對齊帥進行精神和人身控制,都只是心理層面的問題的話。
那當她提出要和齊帥生一個孩子的時候,就絕對是精神層面的問題了。
就像侯堃說的,齊帥喊了曾美華十八年的媽,這也是為什麼最終跨越過那條禁忌的線之後,齊帥的精神徹底崩潰,直接用枕頭捂死了曾美華。
因為他還沒瘋,他還在正常人的範圍之內,所以他根本無法接受和自己「母親」發生關係這個事實。
加上之前曾美華帶給他的一切壓力,以及曾美華當著他的面,實操了一遍怎麼殺人、怎麼處理屍體。
所以他只需要照著別人的答案抄一遍,然後交卷就行了。 可曾美華呢,居然選擇下藥。
要麼她一步步走到了發瘋的地步,要麼她從一開始,就是個瘋子。
「你說之前山海集團的案子裡,那個汪明義和他女兒白琳,那是在兩人不知情的情況下。」侯堃說,「後來相認之後,汪明義就再也沒打過女兒的主意。雖然汪明義也不是個東西,但起碼他後來的行為還是符合正常人的邏輯的。可這個曾美華壓根就不是個正常人啊,就算她真的懷上了孩子,就他們這種情況,她要怎麼向外界解釋這個孩子的由來?」
「就算她生下了這個孩子,她又該怎麼面對孩子?喊齊帥哥哥還是爸爸?」
侯堃連連搖頭道:「這案子真是太他媽顛覆我的認知了!」
周奕卻平靜地說道:「不,侯哥,有一點你可能說錯了。」
「什麼?」
「曾美華很可能,沒有生育能力。」
「啊?」這話讓侯堃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的?」
周奕說:「猜的。不過追根溯源一下的話,大致是能分析出邏輯來的。」
「首先,我們假設,齊帥就是被收養的。那就說明,齊大志和曾美華生不出來,所以才會去收養別人的孩子。」
「然後,你記不記得,曾美華反覆提到過自己付出了很多。那就說明,當初他們在領養齊帥的時候,應該是認為問題出在齊大志身上的。」 侯堃立刻否定道:「不對啊,齊大志不是後面在外面生了孩子,才決定離婚的嗎?這說明他能生啊。」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齊大志和曾美華是自由戀愛結的婚,而且顯然相比齊大志,曾美華才是那個愛得更深的人。你想,如果當時確定的是曾美華不能生,那齊大志會怎麼做?」
「他大概率會選擇離婚。」侯堃回答。
「沒錯,他家裡本來就反對,當時又還年輕,如果確定不能生的是曾美華,那他沒有理由不離婚,畢竟他也不是什麼重情重義的好男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生的其實是曾美華,但齊大志誤以為是自己?所以當年他才會同意收養齊帥,但後面他在外面養了女人後才發現,其實自己是有生育能力的。」
周奕點點頭:「差不多吧。不過有一點可能有點不一樣。齊大志未必是誤以為自己不能生。」
侯堃臉色一變:「你是說,曾美華偽造了病例?把責任嫁禍給了齊大志?」
「對!曾美華在醫院工作,搞個假病歷並不難,而且這種檢查不論在哪個年代,都是相當私密的,關乎面子和尊嚴問題,就算查出了問題,也不可能大張旗鼓地去對外宣揚。」
周奕甚至已經想到了那樣的畫面:年輕的曾美華拿著顯示齊大志不能生育的假病歷,安慰他、鼓勵他、對他不離不棄。
但任何依靠謊言來維繫的關係,終有一天會暴雷的。
如果齊大志為人老實本分,一輩子在原單位兢兢業業,按部就班,那或許他永遠都沒機會發掘真相。
畢竟生育能力這種事,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驗證的。 但造化弄人,偏偏齊大志下海經商了,還在外面尋花問柳了。
周奕不知道,當齊大志得知小三懷孕時,會是一種怎麼樣的反應。
震驚?激動?懷疑?還是憤怒?
以齊大志的層次,估計九七年還不具備去海外做親子鑑定的經濟水平。
不過既然小三懷孕了,那他再去醫院做一次全面的檢查,不是什麼難事。
所以當報告出來的那一刻,曾美華編織的謊言就徹底露餡了,毫無疑問齊大志會怒火滔天。
畢竟一個男人,被不能生育的妻子欺騙了十幾年,始終背負著「自己不行」這個心理枷鎖,還要養一個和自己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兒子。
換了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都會怒不可遏。
如果齊大志衝動一點,可能死的就是曾美華了,那就是另一宗命案了。
但齊大志還是相對比較理智的,選擇了好聚好散,要不然也不會有那頓最後的晚餐。
真正心理扭曲,無藥可救的人,是曾美華。
她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把一家三口同時拉入了深淵。 「侯哥,接下來這麼著吧。」周奕開口道,「繼續對齊大志和曾美華的社會關係進行走訪調查,尤其是他們結婚前後的單位和家裡人,同時查一查收養齊帥的情況。十八年前,這孩子是從哪兒來的,有沒有正規的收養手續?」
侯堃點頭道:「好。」
然後四處看看,疑惑地問:「小沈呢?怎麼沒看到他啊?」
「哦,他去醫院了。」
「哦,是方隊那邊跟的黑帳和綁架鐘隊女兒的案子?」
周奕搖頭道:「不是,是我給他安排的走訪調查任務,我讓他去查醫院裡可能認識於有良的人。」
「哦,這樣啊,看來你還是放不下這案子啊。」
周奕剛要說話,卻突然聽到樓上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抬頭一看,發現是雲瑤。
「雲姐,有什麼情況嗎?」
雲瑤從窗口探出頭來,俯視著樓下的兩人開口道:「屍檢有一些發現,我覺得可能對你們的偵查工作有幫助。」
「好,我這就上來。」周奕掐滅菸頭,和侯堃一起上樓。 「雲姐,怎麼說?」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兩具乾屍,一男一女,其中那具女屍,脫水不徹底,一部分人體組織和內臟器官已經腐爛了。兩名死者的毒理檢測正在進行中,目前還沒出結果。」
周奕連忙說道:「哦對了,關於死因,我可以提供一點參考信息。男死者是被老鼠藥毒死的,女死者是被枕頭悶死的,雲姐你可以驗證一下是不是。」
雲瑤微微一驚:「你們這麼快就查出來了啊?」
「哎,這案子其實不複雜,就是有些事……屬實一言難盡。」
雲瑤點點頭:「行,我記住了。」
「哦,我想跟你們說的是,那名女性死者,懷孕了。」
周奕和侯堃聞言,滿臉的震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