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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中屍論道

  …

  那一點白芒之中,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盤膝而坐。

  中屍執白子,陳懷安執黑子。

  啪。

  白子落下,聲如玉碎,讓整個虛無空間為之一肅。

  這一子,不占角,不守邊,徑直點在天元之側。

  陳懷安眯了眯眼,心頭凜然。

  仿佛中屍落下的不是一步棋,而是一個宣言,一個框架。

  是規矩。

  是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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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理』。

  瞬息間,縱橫十九道仿佛化作經緯線,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變成規整的星辰。

  白棋的布局隨之展開,每一步都落在星辰運轉的節點上,彼此呼應,形成一張籠罩整個棋盤的大網。

  陳懷安額頭見汗。

  黑棋的任何騰挪,構思,仿佛都早已被計算在內,落入網中。

  「大道至簡,有序則昌。」中屍的聲音無喜無悲,冷冷的聽不出起伏,「你之所以會敗,始於心亂。

  心亂則氣散,氣散則勢頹,勢頹則子亡。

  如星軌錯亂,江河潰堤,是為取禍之道。」

  中屍的白棋繼續落下,不急不緩,卻每一步都點在黑棋氣息流轉的關節上。

  陳懷安感覺自己的黑子不是在被圍攻,而是在被解構,

  被這完美的秩序一點點剝離活力,走向靜寂的死亡。

  棋盤上,白棋逐漸構成了一幅冰冷宏偉的星圖。

  而黑棋則像是星圖背景中即將被抹去的餘燼。

  「順應這秩序,即便終局,亦可存一份體面。」

  中屍抬眸,目光如古井映月,「抗拒,徒增狼狽。」

  中屍雖沒有明說,但陳懷安已經聽出對方在讓他乖乖就範,與之融合。

  之後的一切問題都能解決,什麼太上老君、什麼天神族,都不需要他來擔心。

  他的所有責任,所有壓力,都頃刻消失。

  同時,他的存在並不會消失。

  只是以融合的方式與中屍共享。

  陳懷安捏著黑子的手,微微顫抖。

  對於中屍來說,他似乎就只是一盤菜。

  窒息感前所未有。

  這棋盤仿佛化作了南天門外的絕境。

  白棋是四御大帝統御萬方的權柄,是太上老君兜率宮中不容忤逆的丹爐之火。

  他的黑棋大龍深陷重圍,奄奄一息。

  真的要在這完美的規矩下,接受一場註定的敗亡嗎?

  「秩序……體面……」

  陳懷安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目光掠過那完美得令人絕望的白棋星圖。

  太乾淨了。

  乾淨得沒有一絲意外,沒有一縷塵埃。

  如同被精心打磨了萬年的玉璧,也像……一座為萬物準備好的,晶瑩剔透的墳墓。

  驀然間,他腦海中閃過重黎那個在戰場上拖著殘軀也要死戰到底的戰士,他想到了那個與妻子投入火中粉身碎骨的鑄劍師,想到那個不順天意,致死也要與天地對抗的人皇……

  那些都不完美,都沒有規則不講秩序。

  都帶著血、汗、泥濘和嘶喊。

  但,那是活著的感覺。

  破而後立。

  而『破』之一字,本身就在規則的約束之下。

  一股灼熱的氣息從他丹田升起,衝散了神魂中的冰冷。

  他眼中的迷茫被點燃,化作兩點野火。

  「如果天定的秩序,就是讓我死……」

  陳懷安咧開嘴,笑容里透出一股混不吝的狠勁。

  「那這秩序,老子不認!」

  啪!

  黑子落下,聲音沉悶,卻像一顆心臟在棺材裡搏動。

  這一子,沒有去救那條高貴卻瀕死的大龍,沒有去填補任何漏洞。

  它像一塊頑劣的石頭,又像一滴污濁的墨,狠狠砸在了白棋那最厚實、最輝煌、象徵著核心的「中腹天元」附近!

  下什麼棋?

  憑什麼跟你在這裡下棋?

  又為何要遵守所謂的規則。

  不如掀了這棋盤。

  中屍那完美無瑕的冷靜和淡漠,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一絲極淡的愕然掠過眼眸:「你這是……自絕生路?」

  「不,」陳懷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亮得嚇人,「是開一條生路!你的路太乾淨,走不了活人!」

  啪!

  啪!

  啪!

  落子如疾風驟雨!

  陳懷安徹底拋棄了所有定式、棋理、勝負手!

  哪裡白棋厚實,他就往哪裡撞;哪裡秩序井然,他就往哪裡捅!

  他以自損一千為代價,只求傷敵八百!

  黑棋變得醜陋、支離破碎,像一群嘯聚山林的流寇,毫無章法地衝擊著白棋的銅牆鐵壁。

  亂!

  前所未有的亂!

  但就在這極致的混亂中,一種蠻橫的、草根般的生機,噴薄而出。

  白棋那精密運轉的「大道秩序」,遇到了無法用「理」來計算的變量。

  ——那是人求存的本能,以及為這本能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的瘋狂!

  中屍的眉頭越蹙越緊。

  他指尖的白子懸停良久。

  他的「最優解」算盡了一切符合規則的變化,卻算不到對手寧願「不成棋」也要「活下去」的意志。

  完美的星圖,被潑上了一團污墨。

  進而被撕扯得開始扭曲、變形。

  「你這是耍無賴!」中屍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已帶上了一絲無奈。

  「活著——」陳懷安將最後一枚黑子,用盡全身力氣,釘在了一個看似毫無關聯,卻恰好卡死白棋最後一口氣的交叉點上,「本來就是在耍無賴!」

  棋盤凝固。

  那條本該被屠戮的黑龍,沒有振翅高飛,而是鑽進了泥里,變成了一條滿身污穢卻死死咬住對手命脈的土龍,硬生生在白棋的錦繡腹地,殺出了一條活路。

  白棋依舊占據絕對優勢,甚至可以說贏了目數。

  但,黑棋活了。

  以最不體面、最不完美、最不合理的姿態,活了。

  中屍看著這盤已然「不成體統」的棋局,沉默。

  那完美的星圖已然破碎,黑白交織,混亂不堪,卻……充滿了刺眼的生命力。

  良久,他輕輕一嘆,不知是遺憾,還是釋然。

  「規天矩地,不如……野草燃星。論心境,我不如你,難怪……我不是被選中的那一個。」

  他衣袖一揮,棋盤煙消雲散。

  「棋道,終究是『理』之小道。你心中之大道,已非我道可困。」

  中屍起身,大袖一揮。

  嘩啦——

  棋盤崩碎,黑白二子化作漫天煙塵。

  「論道既然問不住你。」

  「那便……問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