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著眼前的略顯破敗的北涼城,趙元兒時的記憶逐漸響了起來。
從福隆村前往北涼城的路他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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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自己哭的太厲害了,本就虛弱的身體在蘇玄的後背上沉沉睡去。
也就是說……
當年自己在福隆村的八年裡,自己是不知道北涼城距離福隆村有多遠。
站在城門前,趙元抬頭看向城門上那已經有些年份的匾額。
原來……
福隆村距離北涼城也不過是百里之遙。
區區百里……
北涼城和大夏劍宗是南轅北轍的兩個方向。
趙元的心情十分複雜,可他還是深吸一口氣緩緩走進城中。
沒有守城官兵,沒有城主。
因為這地方無利可圖,平日裡外來的人幾乎沒有。
就這麼個小地方,幾乎青壯年勞動力全都外出做工了。
趙元走在略顯清冷的街商鋪老闆懶洋洋的躺在門口的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別人閒聊著家長里短。
畢竟這北涼城就這麼大,誰家出點什麼事兒傳播速度要比觀雲閣都快。
趙元神識微微一掃,就發現這城中幾乎沒什麼年輕人了。
只有一些孩童和老人,整個北涼城給人一種暮氣沉沉的感覺。
趙元走的很慢,不少商鋪的老闆看到趙元也沒有主動招呼。
反倒是目光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這身裝扮明顯是家裡有人過世,又或是祭奠他人的時候才會穿的。
他們有些疑惑,城裡哪家老人過世也沒聽說啊。
趙元看著一個個記憶中熟悉的鋪子。
臉上流露出溫暖的笑意。
不少鋪子他都討過飯。
這些人都很好,沒讓他餓死在那個冰冷的冬天……
但……有些人還在,有些人卻已經不在了。
幾十年過去了,有些人已經變得老態龍鍾。
很快,趙元就看到一名老嫗顫顫巍巍的在收拾蒸籠。趙元停下了腳步。
趙元揉了揉眼睛,眼眶微紅。
如果他沒記錯,當年的老嫗也是個風韻猶存的漂亮婦人。
怎麼……怎麼一下就變得頭髮花白,身體佝僂了呢?
歲月無情,他修道至今也有二十餘載。
修士可以容顏永駐,不食五穀。
可一介凡人又怎能抵得過歲月侵蝕?
老太太面容和藹,臉頰圓潤,倒是沒餓著自己。
「咳咳……」
老嫗輕咳了兩聲,皺眉握拳捶了捶胸口,這才好受了一些。
略顯渾濁的雙眼掃過街上,拿著蒸籠的手突然微微一顫。
趙元那雙噙著淚水的白色雙眸讓她太熟悉了。
可她卻不敢去想,若是按照時間推算。
當年城裡那個可憐的小瞎子,如今也四十多歲了吧?
老嫗搖頭苦笑,隨後拿著帕子又開始擦著桌子。
小鋪子縱橫丈許都不到,卻被趙元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向老嫗。
「有吃的能給我拿點麼?」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趙元,見他面色紅潤,身著得體只當是什麼騙子之類的。
老太太板著臉說道。
「有早上剩的包子,三文一籠,要吃先給錢。」
「白吃可不行……」
趙元抿嘴偷笑,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惠姐還是這麼刀子嘴豆腐心。
如果他沒記錯,老太太名叫江惠。
是個寡婦,丈夫早些年在外面做工死了,無兒無女。
趙元眼神帶著些許恍惚之色。
從懷中假裝掏出三個銅板,輕聲道。
「那就給我拿一籠包子吧,不要醋,不用熱,就要冷的。」
江惠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麼,顫顫巍巍的走向灶台旁。
趙元進屋坐下,四下打量著。
這還是他第一次走進這屋子,當年都是眼巴巴的靠在門口。
因為惠姐蒸包子的時候,熱浪飄蕩會讓他感覺很溫暖。
江惠也從來不趕他走,什老太太收拾的很乾淨。麼時候賣完了早餐剩下的包子會給他拿幾個。
但他小的時候臉皮薄,不好意思天天來……
所以他經常拿的包子都是隔夜的冷包子。
「慢慢吃,筷子在旁邊。」
說完,小老太太休息去了。
趙元背對著老嫗都能感受到對方打量的目光。
趙元沒有用筷子,而是用手抓起包子捧在手裡。
閉著眼睛咬了一口,有些鹹的肉包子香味充斥著口腔。
眼淚順著臉頰滴下,趙元聲音略顯有些哽咽的呢喃道。
「惠姐…這麼多年了……你做的包子怎麼還這麼咸。」
老太太撐著桌子猛地站了起來。
「你……你是!趙元?」
她看到趙元滿臉淚水的模樣,終於確定他就是當年那個小瞎子了。
老太太眼睛通紅,抿著嘴微微顫抖著走向趙元伸出手。
趙元站起來轉身看向老嫗不住的點頭。
老嫗顫抖著上前抱著趙元,聲音感慨的說道。「沒死……沒死就好……」
「當年,我好久都沒看到你…還以為……還以為你凍死了。」
「我在城裡找了好久…好久……」
老太太抱著趙元,輕輕的拍他著他的後背。
聽得出來老嫗十分高興,聲音中滿是慶幸。
趙元緩緩俯身,聲音微微顫抖的開口。
「那些年……多虧了您。」
老嫗沒說話,只是用力的拍了拍他。
趙元輕聲道:「惠姐,我去修仙了。」
「現在的我……很厲害,厲害到天上那種。」
老嫗嘆了口氣,忍不住說道。
「厲害到天上又能如何,你還能讓我這老太婆變年輕啊?」
「沒多少年活頭嘍。」
老嫗的眼神止不住的看向趙元。
那張臉就像是停留在了二十幾歲一般。
趙元嘴角微微上揚,攙扶著老嫗的手臂。
一縷精純的元力遊走全身,老嫗體內的陳年暗疾全都被一掃而空!
老嫗突然感覺呼吸都順暢了不少,腰也不疼了,身子都挺直了不少。
她瞪大了眼睛的看向趙元。
趙元卻也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二人對坐在櫃檯之後,趙元從儲物戒拿出一個玉瓶封好其中的氣息。
將玉瓶遞給老嫗,握著對方那乾枯的雙手,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江惠看著趙元,又看了看手裡的玉瓶。
突然抬頭望了望門外,小聲說道。
「這……這該不會是仙丹吧?」
趙元莞爾一笑,仙丹那玩意也不能給她吃啊……
不是捨不得,是老嫗的身體承受不了。
可是在老嫗的眼中,修仙之人的丹藥可不就是仙丹麼。
趙元讓她放起來,聲音柔和的說道。
「這算不上是什麼珍貴的丹藥,但是能讓您的身體變好,活的更長久一點。」
老嫗聞言臉上顯露笑意,一邊將丹藥塞回趙元的手裡,一邊伸手撫摸著他的臉頰。
「我啊……用不上這麼珍貴的東西。」
「我聽說修道的都可窮可窮了,丹藥什麼的都非常珍貴。」
「這東西你就自己留著嗷,聽見沒有。」
老嫗突然嘆了口氣,看了看門外。
門外陽光明媚,可屋內陰暗潮濕,猶如兩個世界。
「咱們這北涼城,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暮氣沉沉的。」
「不回來也好,也是對的。」
老嫗看著趙元的裝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這麼多年……第一次回來?」
趙元點了點頭,抿著嘴喉嚨微微蠕動。
「看看也對,畢竟這麼多年了,有出息了回來看看,多看看……」
趙元沒有去解釋太多自己的顧慮,但也心懷愧疚。
「是,這次回來就是看看,多和我娘說說話。」
老太太笑了,笑的很慈祥。
趙元甚至能夠感覺到對方的內心鬱氣都打開了一些。
看來老嫗不知道當年自己是死是活,這麼多年了一直都是她的心結。
「你喊我惠姐,我都很開心了。」
「嘿,二十幾年沒聽到有人這麼喊我了。」
「現在都是喊我老江太太,哈哈。」
趙元拉著老嫗的手,聲音柔和的開口道。
「惠姐,咱離開北涼城吧。」
老太太一聽頓時擺了擺手,輕聲道。
「不走嘍,都這把歲數了還走什麼走。」
「說不定哪天就死了。」
趙元心中一震,他突然發現市井凡俗的老人看待生死反而平淡了許多。
反倒是修了道的修士,對於生死反而變得異常執著。
或許這就是欲望吧。
沒有希望和可能的時候,反而平靜的接受。
可修道之人有了反抗之力,有了逆天而行的資本,反倒是為了不想死奮力掙扎著。
有人選擇邪修之法續命,有人拼命修煉妄圖逆天。
趙元深吸一口氣。
「惠姐,我在一個小宗門當差,您就去那邊給他們做包子吧……」
老太太翻了個白眼,不耐煩的說道。
「我都這麼大把歲數了,你還折騰我幹啥。」
「不去。」
趙元有些無奈的說道。
「您看啊……去了之後,你每天都能看到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到時候他們天天喊你慧姐。」
「而且……變年輕改變容貌我也有法子的。」
老嫗前面還沒當回事兒,可聽到趙元有能力改變容貌變得更年輕……
趙元看著心動的老嫗嘴角微微上揚。
他剛才幫老嫗梳理身體的時候發現江惠竟然還有修道的根骨。
雖然是個三系雜靈根,可修個金丹問題不大。
況且有他在,就算是元嬰又如何?
「真能變年輕?」
說著,老嫗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皮膚和僵硬的手腳,顯然有些心動。
趙元輕聲笑道。
「惠姐若是信我,明日關了鋪子就出城。」
「出城之後,找個無人之地將丹藥吃下。」
「到時候會有人來親自接你。」
老嫗猶豫了一下,微微點頭。
趙元交代完之後,悄無聲息在老嫗身上貼了一張傳送篆符。
隨後起身開口道:「那我走了,回頭在宗門裡再見。」
江惠起身點頭,將趙元送到門口,抬起袖口擦了擦眼淚。
趙元走了,老嫗則是回到屋子裡坐在椅子上猶豫了良久。
掏出懷裡的玉瓶看了看,猶豫了一下咬牙開始收拾東西!
趙元笑了。
沒多久,趙元又經過了一個地方。
趙府。
如今的趙府人去樓空,門口的石獅子都被人搬走了。
破敗的府邸之中長滿了雜草,府內東西全都被搬空了,連地面的青磚都被撬走了。
趙元看著破敗的趙府,心緒波動極為劇烈。
強壓下心頭起伏的情緒,趙元看了一眼那個放石獅子的石台角落。
恍惚間仿佛天空烏雲遍布,大雪紛飛。
那少年衣著單薄,瑟瑟發抖的蹲在那裡避風。
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趙元緊閉雙眼,有些哽咽。
睜開眼,回頭望去,陽光明媚。
趙元大袖一揮,轉身朗聲道。
「輕舟已過……萬重山吶!!!」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中風雪三十載。」
「如今早已無怨言。」「今非昔比亦脫身。」
「生吞黃連也覺甜……」
趙元的呢喃聲像是說給現在的自己。
也像是說給角落裡那個瑟瑟發抖的少年郎。
趙元遵循著記憶中的方向朝著曾經的那個家前行著。
路上,趙元看到了一間房門緊閉的鋪子。
猶豫良久,趙元還是離開了。
趙元傳訊大夏劍宗,很快便有天雷峰弟子前往北涼城外等待。
很快,趙元就來到了城北郊外。
這裡早已荒無人煙,曾經那個小院子就在遠處逐漸清晰了起來。
趙元站在原地,躊躇了半晌還是挪動腳步朝著院子走去。
院門外,看著只到自己胸口的圍欄,喃喃自語。
「原來這圍欄只有這麼高啊……」
大門早已破敗腐朽的掉在地上,趙元小心的將其扶了起來。
走向屋子。
站在房門口,趙元眼眶閃爍著淚水,腦袋抵在門上……
仿佛在這一刻,房間裡傳來一道溫柔的呼喚聲。
趙元聲音顫抖的呢喃道。
「娘……兒,回來了。」
吱嘎……
推開門,發霉的煙塵味撲面而來。
房頂都破了個大洞,房間裡陰暗潮濕,亦如他當年的人生。
土炕上的單薄被子還在上面,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還在地上。
地上還有幾塊碎陶片……
趙元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再也忍不住心裡翻湧的思念之情放聲大哭。
一個在外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渡劫境大能。
在這個不起眼的破敗小屋裡面嚎啕大哭。不知過了多久,李觀棋這才緩過氣來。
回望房間裡的一切,神識掃蕩數次,沒有發現任何的異樣。
走出房子,李觀棋偏頭看向背後的方向。
在那邊,就是母親和姐姐安葬的地方。
原本的心情有些沉重,可李觀棋還是從儲物戒里掏出準備好的鮮花。
搓了搓臉頰,把眼睛裡的紅血絲消除,這才帶著略顯僵硬的笑意走向後面。
隨著腳步的挪動,視野里兩座小土包緩緩浮現。
墓碑旁長滿了雜草,這一幕看的李觀棋如鯁在喉。
腳下元力涌動,將四周方圓千丈內的雜草全都震碎。
李觀棋來到墓碑面前。
撲通!
砰砰砰!
「兒子不孝,來看母親和姐姐了。」
李觀棋跪直了身體,目光上移,看向兩座墳墓的碑文。
「慈母,宋婉蓉之墓。」
「愛姐,李翠微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