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知曉次子午時過後要去衙門,畢竟羅山死了,死者身份擺在這裡,便註定了這案子要細查的。
不過……問了次子是否得空陪他同母親說會兒話,得到次子的點頭之後,靖雲侯還是將人留下來多說了幾句。
看著坐下來的次子那平靜的神情與一雙清亮的眼,靖雲侯心裡忍不住感慨:有些人多說幾句就覺得乏味了,開始沒話找話,有些人卻是巴不得留下對方多說幾句,次子顯然便是後者了。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言之有物,自引人入勝,讓人忍不住想要將對方多留一會兒,好讓自己能聽到更多有別於自己所見之外的見解。
「阿斐,你方才說族老眼裡,比起給我等的賠罪,那給出的栽培之力才是最貴重的,」靖雲侯說道,「族老在族中一向是公道的,既然能用給我等的賠罪,換個叫鄭四夫人主動將兒子推出來,讓他成那『族裡的兒郎』,按理說這兩樣東西該是一樣貴重才是,不存在高低之分。可為何在族老眼裡,給出的栽培成了最貴,給我等的賠罪卻次之?」
「因為給我等的賠罪是死的,譬如手裡的一千金同一匹同樣一千金的千里馬駒,我等這活生生的人在族老眼裡就是那實打實的一千金,而給出的那看不到摸不著的栽培之力就是那千里馬駒,一千金就是一千金,它不會讓你虧,卻也不會讓你賺,該是多少就是多少,擺在那裡不會變,可那千里馬駒不一樣,待到長成了,若是養好了,養成那傳世名馬的話,萬金都打不住,若是沒養好,中途沒了,那便是打了水漂。」林斐說道,「族老眼下就在養千里馬駒。」
「你這比喻……所以這不還是賭?」靖雲侯聽到這裡忍不住蹙眉,顯然不是喜歡賭的那等人,他說道,「沒想到族老那等人也會賭。」
「這等賭同那兩眼一抹黑進了賭場輸贏全憑搖骰子的莊家手裡搖出骰子大小的那等不同。賭場裡的骰子是人搖的,」林斐指了指自己的手,道,「那搖骰子的是個活人,那等人……父親應當聽說過的,他們技藝精湛,想搖出多少就搖出多少,面對這麼個搖骰子之人,父親覺得十賭九輸奇怪嗎?」
靖雲侯搖頭:「不『十賭九輸』才奇怪呢!畢竟是活生生的人,開那麼大個賭場,賭場裡的人又是靠什麼養活的自己?」
「所以真想賭,還想要『公平』些,賭一賭自己運氣的話是不能進那有人搖骰子的賭場的,因為搖骰子的是人。人生在世,就要吃喝拉撒,就要享受,就要銀錢,他在那裡搖骰子就是為了掙銀錢的。」林斐說道,「甚至有段時日有賭場請大匠做那搖骰子的機關來搖骰子也不成,因為那搖骰子的機關背後站著人,後來被人發現那機關做了手腳也不奇怪,因為那看似是個機關,是個死物,可死物的背後站著人,那個人藉著這死物也是為了掙銀錢,同人直接搖骰子沒什麼不同,只是披了層死物機關的皮罷了。」
「族老那個同這個不太一樣,既看不到人,也看不到有那機關物件在那裡搖骰子。」林斐說道,「看起來似是公平的。」
靖雲侯沒有遺漏林斐口中的『看起來』三個字,他沉吟了一刻,說道:「看起來公平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是絕對公平?」
「那機關物件背後不是人,是只空的蒲團,誰本事高,將所有人的行為都看透了的話,誰就能坐上那隻蒲團,站在那機關物件之後。」林斐說道,「只是這又不是絕對的,有人能在那蒲團上坐很久,有人卻是沾了個邊就被趕下來了,還有人自始至終都不曾坐上那隻蒲團卻以為自己一直都坐在那隻蒲團之上。」
「所以這既是賭又不是賭,族老會下場也不奇怪,因為若是本事到家的話,他們就坐在那蒲團之上,等同那賭場的東家,坐在那位子上的人是不會輸的。」林斐說道,「給出的栽培之力最為貴重是因為這是他們能入場試著去坐那隻空蒲團的鑰匙,看似栽培的是兒郎,其實兒郎的背後站著他們,這是他們親自下場的一局棋,所以手裡的棋子不能失控,得同他們在那他們需要的事上目的全然一致。」
「鄭四夫人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讓他們看到那即將花費大力栽培的棋子身上還綁著另一根引線,那引線來自於他的母親,血脈相連,而那位血脈相連的母親所需要的卻是棋子本身能得到最大的好處,而不是那背後下棋之人,更不是那栽培棋子的沃土占得大頭好處。」林斐說道,「就似一粒種子最後能成參天大樹需要沃土更需要悉心栽培之人,當然,還有那種子的出處——其父母,鄭四夫人當然不是不知道道理,她也是懂回饋族裡的,畢竟大家都姓鄭。可她願意給出的回饋卻是她指縫中露出的那一丁點。對此,那沃土以及悉心栽培之人不滿意。」
「莫說他們了,就連我等旁觀之人看了都不滿意了。」侯夫人鄭氏嘆了口氣,說道,「她做主的賠罪就擺在這裡,是鐵一般的事實,族裡都看到了。對她出手是闊綽還是小氣的評價,大家心裡自有一桿秤。」
「真是太難看了!」靖雲侯聽到這裡,忍不住揉了下眉心,「我還是低估了她先時那一茬賠罪在族裡的影響。」
「沒有遇到這天大時機之時,這賠罪擺在這裡,族裡不定會有什麼感覺,便是看明白了,也頂多說兩句。到底不是自家的事,不會因為她對我林家賠罪不誠懇而同四夫人過不去。畢竟俗世有人情世故,彼此不會輕易翻臉,更何況又是同族。」林斐說道,「可有這天大時機擺在這裡,一切便變得不一樣了。那栽培是傾全族之力給的,是所有人都有份的東西,一個人拿了大家共有的東西,大家自是不可避免的會去看這個人,思忖待她拿了大家的東西拿到那天大的報酬之後會回饋大家多少,而後……便看到了四夫人這一出賠罪的手筆。」
「天大的好時機是真的,可那些東西總是人給的。」林斐頓了頓,又道,「權乃人授,授為大焉。大家不給,她什麼都沒有。所以四夫人即便是個沒有良心底限之人此時也必須服軟,因為大家還不曾『授』她,還不曾將東西給她。」
「風起,那風越大,越猛,那份量不夠重,壓不住這場風之人也飄的越厲害。」靖雲侯思忖了一刻,說道,「鄭四夫人她飄了。」
林斐點頭:「還不曾拿到這東西就飄了……她若是繼續往下摻合,即便族老們行善做善事,傾全族之力不求任何回報,搞不好也會因為一個飄了之人而壞事。」
「搶這空蒲團的水太深了,即便一筆寫不出兩個『鄭』字不計較,族老也怕還沒拿到所得,就因一個人飄了的舉動泄了底,由此壞了大事。」林斐說道,「事以密成、言以泄敗。族老相中的是那位鄭氏表兄,不是他一家。四夫人以及四老爺他一家若素日裡表現出來的樣子就是能摻合這等大事的模樣,除了偶有例外看走眼,又或者四房故意藏拙的話,多數情況下他一家早摻合進這等事的商議裡頭了。」
「到底是他一家的兒郎,即便不想讓她摻合,可血脈這種東西是不講道理的。」林斐又道,「沒緣由的,一上來就讓人家的親生骨肉對父母瞞著掖著,雖說以族老的身份也不過是一張嘴的事,可沒有道理的強行張嘴一言堂逼著人家瞞著父母,如此行事委實有些『霸道』以及『不講道理』了。」
「藉著身份沒有緣由強行命令他人的事做得多了,恰似那一錘定音的金榔頭,被敲得多了是會變形的。」林斐笑了笑,道,「真金不怕火煉,可那不怕火煉的真金其實是軟的,敲多了,金榔頭容易敲歪了。」
「族老若是全藉著這身份一張嘴強行命令我等,不會這般服眾的,也不會一開口就能讓四夫人老老實實的傾盡全部的銀錢過來賠罪。他們能讓一個並不理解此舉深意之人甘願拿出所有來聽話照做,總是有原因的。」鄭氏說道,「族老身份為何能在族中一言九鼎,是拿著這身份之人在不斷為族老這個身份『增加份量』,卻鮮少有耗這身份光環之時。」
族老身份如此,旁的,甚至是那天子之位不也同樣如此?
想到陛下如今的情形,林斐搖了搖頭。
看了眼快到頭頂的日頭,他起身,道:「父親、母親,衙門事忙,兒先走一步了。」
兩人點頭,看自家次子走了兩步,腳步一頓,轉頭對他二人道:「父親母親,不必擔憂這一記會將鄭四夫人得罪死,族老既同我等目的一致了,便會叫她心甘情願的退出來,不摻合,只拿那跟著沾了光的好處。」他說道,「這不是因為四夫人通情達理什麼的,她或許通情達理,或許有底限有良知,可這不是尋常的那些與自己不相干的事,與自己不相干的事自然能做那個理中客。可這是與自己切身相關之事,有些人再通情達理,有底限有良知,一旦遇到自己的事了,也會蠻不講理的。」
「因為她這般擔憂兒女前程,族老會將事情講清楚的,有她摻合,若是壞了鄭氏表兄的大事,這是鄭四夫人這個自己賠罪無妨,卻不能壞了兒女前程的愛子心切的母親的命門。」林斐說到這裡,笑了一下,「更何況,表兄好,她也能拿些好處,於她而言並不是毫無所得。」
「這個選擇選起來容易得很,畢竟沒到兒女占得好處,做父母的就要為此獻祭自己性命的一方得生就要另一方得死的兩難選擇之地。」林斐說道,「至於為何道理說開了明明如此容易理解,卻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直接將事情講清楚了……」林斐笑了,對靖雲侯夫婦道,「對一個一向自忖聰明之人,你直接告訴她這個送上門來的大好處你本事不夠,握不住的,她多半不會服氣的,覺得你看低她,因為她一貫是個聰明人,鮮少遇到難倒她之事。」
侯夫人鄭氏聽到這裡,抿唇,忍不住道:「行不行的,也只有親手試過之後才知道。」她說道,「這習慣是一柄雙刃劍,既是優點也是缺點。」
林斐點頭:「只是這一次嘗試失敗之後的種種後果,那嘗試之人也只得自己承擔了。」
若不然……誰來替這做錯事之人承擔這過錯?
看著靖雲侯夫婦感慨之後仍有些鬱鬱不平的神情,林斐想了想,問兩人:「父親母親可是到底有些意難平?因為四夫人直到如今也沒讓我等看到那發自肺腑的、真心的懺悔同自責?」
鄭四夫人自責後悔不假,可卻是因為失了這好機會而後悔的,說到底是因為痛到了自己身上,被痛到了,並不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事險些害了人。
「既要她真心懺悔,又同時要她付出真正公道的賠罪,這種事往往難以兩全。」林斐說道,「因為她若真心懺悔了,那些自己給自己承受的心靈煎熬同痛苦也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句話既然存在著,多數時候便是用在這等真心懺悔之人身上的。俗世本就是由千萬眾生所組成的,既如此,俗人也是這俗世的一部分,這俗世的一部分既然認同』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句話,可見』回頭是岸『是這俗世規則的一種。」
「你就算不想饒恕,這俗世也會生出一部分力氣來阻撓你繼續追究。」林斐說道,「人既生在俗世之中,要化解這一部分阻撓之力,總是要付出至少同等甚至更多的力氣才能化解這阻撓的。」
「所以,很多事往往難以兩全。比起那難以衡量份量多少的、無形的懺悔同自責,眼下我等得到的賠罪,沒有她半分真心懺悔摻雜其中,全是那看得到、摸得著的有形的賠罪,這般……於一個不知如何衡量這懺悔份量的俗人而言,或許更能心安。」林斐看著眉目舒展開來的靖雲侯夫婦,笑了,「因為這賠罪的公道,我等看得到。知曉自己得到了公道,便也不必繼續糾結,能心安了,因為知曉自己不曾被人欺負,不曾吃虧。」
吃了虧,能得一個真正公道的賠罪,多少人想求還求不來呢!這等福氣自是該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