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發動軍事政變,剿滅諸李,正如平定諸呂之亂一樣
建興十八年,暮春,江南。
細雨如絲,如煙,如霧。
朦朦朧朧地籠罩著這片被李翊著力經營、已然脫胎換骨的富庶之地。
運河兩岸,垂柳依依。
新發的嫩芽在雨水中洗得透亮。
石砌的碼頭旁,停泊著大大小小的商船、客舟。
帆檣如林,裝卸貨物的號子聲與吳儂軟語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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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著一股蓬勃的活力。
遠處的桑田阡陌縱橫,水塘如鏡。
隱約可見採桑女與漁夫的身影,構成一幅靜謐而生動的田園畫卷。
經過近二十年的移民實邊、興修水利、推廣先進農桑技術。
昔年「地廣人稀,火耕水耨」的江南,早已成為帝國新的糧倉與財賦重地。
其繁華富庶,絲毫不遜於中原腹地。
而那位將朝政完全拋諸腦後、在外巡遊已歷數載的天子劉禪。
此刻正攜皇后張星彩及一眾近臣侍從,流連於這「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的江南水鄉,樂不思蜀。
行宮便設在昔日吳國舊都建業附近的一處臨江別苑。
雖不及洛陽宮室宏偉,卻也亭台樓閣,精巧雅致。
推窗便可望見浩渺長江,風景絕佳。
這三個月來,劉禪的日程簡單而「充實」:
白日裡,或泛舟江上。
觀煙波浩渺,看鷗鷺翔集,垂釣取樂。
或微服穿行於市井之間,聽那軟語評彈。
嘗那江南細點,賞那水鄉女子柔美的身姿與歌喉。
夜間,則於行宮之中設宴,召來江南樂坊最出色的歌姬舞女。
絲竹管弦,通宵達旦。
酒樽幾乎未曾空過。
這一日,細雨暫歇,天空放晴。
劉禪興致頗高,命人在江邊水榭擺開宴席,欣賞江景。
他斜倚在鋪著錦褥的軟榻上,胖乎乎的臉上帶著滿足而慵懶的紅暈。
手中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玉杯,裡面是新釀的江南米酒,甘甜清冽。
望著眼前開闊的江面,往來如梭的船隻。
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因為皇帝駐蹕而特意裝點得更加繁華的街市。
劉禪忍不住對身旁侍奉的張星彩及幾位近臣感慨道:「這幾年,朕的足跡,踏遍了這大江南北。」
「看盡了山河壯麗,民物阜豐。」
「方知我大漢之疆域,是何等遼闊!」
「我漢家之盛世,又是何等煌煌!」
「能生於斯,長於斯,為天下之主,實乃朕之幸也!」
他語氣中充滿了自豪與一種近乎天真的滿足感,仿佛這盛世繁華,全然是他這位天子的功勞。
或者,至少是他「無為而治」的成果。
然而,侍立在側的一些隨行官員和內侍,臉上卻難掩憂色。
一名跟隨劉禪多年的老宦官,趁著斟酒的間隙。
小心翼翼地覷著皇帝的臉色,低聲道:「陛下————您巡幸天下,體察民情,自然是好的。」
「只是————只是離京時日,確已不短。」
「這江山社稷,終究還需陛下坐鎮中樞,總攬乾綱————」
「奴婢們愚見,是否————也該考慮起駕迴鑾了?」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皇帝離開權力中心太久,絕非吉兆。
太子的監國權力日益穩固,朝中格局早已天翻地覆。
李翊雖病重但餘威猶在,各種勢力暗流洶湧。
若劉禪再這樣「樂不思蜀」下去,等他哪天真的想回去時。
恐怕洛陽那座未央宮,是否還能由他說了算,都是未知之數。
這些依附於皇帝身邊的近臣內侍,與皇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此刻,自然是心急如焚。
劉禪聞言,卻只是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輕鬆笑意。
「回京?回京做什麼?」
「每日對著那堆積如山的奏章,聽著那些沒完沒了的爭論?」
「朕當了快二十年的皇帝,只有這幾年。」
「無拘無束,遊山玩水,方是朕最快活逍遙的日子!」
「那些冗繁政務,自有相父與孔明他們處置。」
「他們比朕能幹得多,朕又何苦回去添亂?」
「就這樣,很好,很好!」
他語氣輕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重新做回了一個可以任性玩耍的富家翁。
這時,一位隨行的諫議大夫也忍不住上前,言辭更為懇切直接:「陛下!逍遙雖好,然社稷為重啊!
「如今河北之地,反賊蜂起,糜爛數郡,荼毒生靈。」
「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陛下乃萬民之主,豈能————豈能對此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還請陛下以蒼生為念,速速回京,主持大局。」
「平定禍亂,方是明君之道!」
提到河北民變,劉禪那慵懶的神色終于波動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愛卿此言差矣。」
「河北之事,朕亦有耳聞。」
「然,相父與諸葛丞相,皆當世奇才。」
「有他們坐鎮洛陽,統籌調度。」
「縱有些許毛賊作亂,又何足道哉?」
「天塌不下來!何況————」
他指了指窗外那繁華的街景,江上往來的商船。
語氣中帶著一種被眼前「盛世」景象所蒙蔽的篤定:「朕這幾年走過的地方,從關中到中原,從荊襄到這江南。」
「所見所聞,無不是倉廩充實,市井繁華。」
「百姓安居樂業,面帶笑容,怡然自得!」
「此乃真正的太平盛世!區區河北一隅之亂。」
「不過是疥癬之疾耳,豈能動搖我大漢根基?」
「朕,有什麼好擔心的?」
說罷,他似乎厭倦了這些「掃興」的勸諫。
揮了揮手,示意樂師繼續奏樂。
讓身旁姿容艷麗的侍女再為自己斟滿美酒,重新沉浸到眼前的歌舞昇平之中。
勸諫的臣子們面面相覷,無奈地退了回去。
心中卻是憂慮更甚。
待宴席稍歇,幾位憂心國事的大臣聚在行宮偏殿的一角,低聲商議。
尚書僕射李福眉頭緊鎖,他是較為務實、且對地方情況有所了解的官員。
此刻語氣十分沉重:「諸位,陛下長年巡遊在外,看似逍遙。」
「實則————隱患重重啊!」
他掰著手指頭細數:「其一,天子巡幸,看似輕車簡從。」
「然每到一處,地方官吏為迎聖駕、顯政績。」
「無不竭盡所能,提前數月便開始準備。」
「修繕道路宮室,搜羅奇珍異寶。」
「徵調民夫役力,採辦山珍海味————」
「所費錢糧人力,何止巨萬?」
「這些負擔,最終無一不是轉嫁到當地百姓頭上!」
「陛下所見之「繁榮」,有多少是地方官刻意營造出來的假象?」
「又有多少是透支民力換來的曇花一現?」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其二,更令人憂心的是。」
「這表面繁榮之下,貧富懸殊日甚!」
「新貴豪強,倚仗權勢,瘋狂兼併土地,壟斷資源。」
「無數自耕農失去田地,淪為佃戶流民。」
「我在途中親眼所見,不少州縣。」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甚至————甚至有窮苦人家,只能以草根樹皮果腹!」
「此等景象,與陛下所見之繁華,判若兩個世界!」
「長此以往,民怨積聚,恐非國家之福!」
另一位大臣聽了,卻有些不以為然,捋須道:「————李僕射未免過慮了。」
「歷朝歷代,焉能無貧富之差?」
「只要國家整體富庶,府庫充盈,大局穩定。」
「些許窮困潦倒之人,於國無損,不必過於掛懷。」
「聖天子垂拱而治,但使大方向不錯即可。」
李福搖了搖頭,眼中憂慮更深:「若僅僅是貧富懸殊,或許尚可維持。」
「然,河北之亂,已持續一年有餘!」
「諸位可曾想過,以我漢軍之精銳,朝廷之財力。」
「剿滅一夥「泥腿子」組成的亂民,何以遷延至今。」
「非但不能平定,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他環視眾人,聲音帶著一絲寒意:「上一次,能讓朝廷動用大軍,耗時一年以上仍未能徹底剿滅的民變————」
「是什麼?」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隨即有人脫口而出:「黃————黃巾之亂?!」
「不錯!」
李福沉聲道,「正是張角兄弟所領導的黃巾軍!」
「雖然最終被撲滅,卻也動搖了後漢之根基,開啟了亂世序幕!」
「如今河北之亂,規模、持續時間,皆不容小覷!」
「我擔心的,並非河北一隅能否平定,而是————」
「這場大火,若不能及時撲滅。」
「其火星是否會隨風飄散,引燃其他早已乾柴遍布的州郡?!」
「屆時,天下烽煙四起。」
「再現黃巾之禍,絕非危言聳聽!」
這番話,讓在場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沉默了片刻,另一位較為持重的大臣開口道:「李公所言,雖有道理,然也不必過於悲觀。」
「觀河北反賊,雖鬧得凶。」
「卻始終局限於河北數郡,未能向外蔓延,更無力威脅洛陽。」
「這說明朝廷防線穩固,反賊終究是烏合之眾,缺乏真正能統籌全局的雄才。」
「假以時日,待朝廷調集足夠兵力,糧草齊備。」
「一舉蕩平,應非難事。」
「眼下關鍵,還是在於————陛下。」
他看向李福:「陛下久不歸朝,終非長久之計。」
「儲君監國,權柄日重。」
「時間久了,恐生他變。」
「且陛下在外,於平定叛亂、穩定人心,亦無益處。」
「我等————是否應再次聯名,懇切勸諫,請陛下迴鑾?」
李福點了點頭:「正該如此!」
「無論如何,須得讓陛下意識到,他必須回去!」
於是,以李福為首的幾位重臣,再次整理衣冠。
來到江邊水榭,求見劉禪。
劉禪剛欣賞完一曲江南小調,心情尚可。
見他們又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還是耐著性子問道:「諸卿又有何事?」
李福等人齊齊跪倒,以頭觸地,言辭懇切。
甚至帶著哭腔,將河北局勢之嚴峻、皇帝久離中樞之隱患、百姓期盼天子回歸之心,一一陳說了。
最後幾乎是聲淚俱下地請求:「陛下!社稷危殆,人心浮動!」
「萬請陛下以祖宗江山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
「速速起駕,迴鑾京師!」
「主持大局,安定人心啊!!」
面對臣子們如此情真意切、甚至可稱悲壯的懇求。
劉禪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回京?相父————可曾催促過朕回京?」
眾臣一愣,一時語塞。
劉禪的目光掃過他們,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相父執掌國柄數十載,洞悉天下,算無遺策。」
「若國家真到了需朕即刻回京坐鎮的地步,相父————」
「豈會不聞不問,不遣一使來催?」
「既然相父未有催促,那便說明。」
「洛陽一切尚在掌控之中,無需朕回去添亂。」
他頓了頓,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臣子們。
語氣轉冷,帶著一絲不耐煩與譏誚:「諸卿憂國憂民,其心可嘉。」
「然————難道你們自以為,比相父更睿智。」
「更洞悉時局,更懂得如何治國安邦嗎?」
此言一出,李福等人如同被掐住了喉嚨。
所有準備好的勸諫言辭,都被堵在了胸腔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抬出李翊這尊大佛,誰還敢反駁?
誰敢說自己比李翊更懂?
劉禪不再看他們,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蚊蠅:「朕自有分寸!爾等不必再多言,退下吧!」
眾臣碰了個硬釘子,心中滿是無奈、失望甚至是一絲怨憤。
卻又無可奈何,只得躬身,灰頭土臉地退出了水榭。
待眾人離去,水榭中恢復了寧靜。
只有江風拂過紗幔的輕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的市井喧譁。
劉禪獨自一人,端起那杯尚未飲盡的米酒。
緩步走到水榭邊緣的欄杆處,憑欄而立。
眺望著眼前滾滾東流、永不停歇的長江水。
夕陽西下,餘暉將江面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紅。
波光粼粼,壯美無比。
然而,劉禪的臉上,卻不見方才面對臣子時的慵懶與不耐。
也不見純粹的欣賞美景的愉悅。
他那雙常常被批評為「遲鈍」、「無神」的眼睛。
此刻望著浩渺的江水,竟顯得異常深邃。
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人人都道他劉禪傻,反應慢,貪圖享樂,不理朝政。
可他們忘了,他是李翊一手帶大、親自教導過的!
他或許沒有李翊那等經天緯地之才,沒有諸葛亮那等鞠躬盡瘁之志。
但他絕非真正的蠢材,更非對朝堂風雲一無所知的白痴!
他能感覺到,他那看似病重、深居簡出的「相父」。
此刻正在下一盤驚天動地的大棋。
棋局之複雜,牽涉之廣。
後果之難以預料,恐怕連李翊自己,也未必有十成把握。
而自己這個皇帝,坐在洛陽,坐在未央宮那把龍椅上。
在某些時候,或許會成為這盤棋局中一枚礙事的棋子。
一個需要被「顧及情面」的障礙。
所以,他選擇了「逃」。
主動離開那座權力的漩渦中心,將舞台徹底讓出來。
讓給相父,讓給太子。
讓給所有想要登台表演的人!
他不在京城,李翊便無需再顧忌「君前」的禮儀與分寸。
可以更加放開手腳,去推動他那不知究竟為何的謀劃。
太子也可以更加名正言順地擴張權力,積累「威望」。
而他劉禪,則樂得清閒。
避開那即將到來的、或許無比猛烈的風暴。
在這江南煙雨中,求得暫時的安寧與自在。
這,難道不是一種「大智若愚」嗎?
至少,他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陛下,江風漸涼了。」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皇后張星彩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將一件薄披風輕輕披在他的肩上。
劉禪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轉頭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結髮妻子。
臉上重新露出了那副常見的、帶著些許憨厚與滿足的笑容。
他伸出手,攬住張星彩的肩膀。
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一同望向那無盡的長江之水。
「星彩,你看,」
劉禪的聲音有些飄忽,帶著感慨。
「這萬里河山,是何等的壯麗,何等的繁華啊————」
「能得見此景,此生————也算不虛了。」
張星彩依偎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語氣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與複雜,沒有多問。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握緊了他的手。
江風拂過,帶著水汽與暮春的花香,吹動了帝後的衣袂。
也吹散了方才那一絲沉重。
遠處,華燈初上。
江南的夜,似乎開始了。
夏末。
洛陽的夜晚,悶熱而潮濕。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壓抑與不安。
白日裡尚顯繁華喧鬧的街市早已沉寂,唯有更夫那單調而悠長的梆子聲。
在深沉的夜色中孤獨地迴響。
未央宮深處,東宮一間守衛異常森嚴、門窗皆被厚重帷幕遮蔽的密室之內。
卻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太子劉璿,這位監國已近四年的儲君。
此刻正與他最為核心的心腹近臣,進行著一場關平帝國命運、也關平他們所有人身家性命的絕密謀劃。
燭火跳躍,將劉璿那因長期精神緊繃而略顯瘦削、卻又因極度亢奮而雙目灼灼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不再是那個在公開場合刻意表現的、急於求成的年輕太子。
此刻的他,眼神銳利如鷹隼。
面容沉靜中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以及一絲深藏眼底、難以完全掩飾的————恐懼。
是的,恐懼。
即便他再如何狂傲自負,即將要做的事情,也足以讓任何理智尚存的人感到徹骨的寒意發動軍事政變,強行解散內閣。
徹底剿滅權傾朝野的李氏家族!
這場謀劃,從他以太子身份正式監國、感受到李氏那無處不在的掣肘與壓抑那一刻起o
便已在他心中萌芽。
四年來,他隱忍,他試探。
他積蓄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剪除羽翼。
他借著各種機會將自己的親信安插進要害部門,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如今,他認為時機終於成熟了!
「諸公!」
劉璿的聲音在密室內響起,刻意壓低。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四年籌備,嘔心瀝血。」
「成敗————在此一舉!」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賈充、毌丘儉、鍾會。
以及少數幾位掌握著京城部分兵馬或關鍵信息的將領,緩緩分析道:「如今形勢,於我大為有利!」
「高句驪戰事牽制了關平、張苞所部十萬大軍於遼東。」
「羊祜都督所率精銳,仍在北疆威懾鮮卑,以防其死灰復燃。」
「河北平叛,名義上由李治總督,實則也分散了部分兵力。」
「能調動天下軍馬的相府樞機,此刻因李翊老賊病重,已近乎癱瘓!」
「此乃天賜良機,李氏兵力最為分散、中樞最為空虛之時!」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更妙的是,李氏子弟,李平、李安、李泰等人。」
「竟主動辭去司隸校尉、詔獄署丞等要職,歸還權柄!」
「唯一手握部分京城禁軍的李治,也被孤「請」去了河北!」
「從任何角度看,李氏都已如同被拔去爪牙的老虎,虛弱到了極點!」
賈充坐在下首,眉頭卻始終未曾舒展。
他聽著太子的分析,謹慎地補充道:「殿下所言,確是事實。」
「然————李氏主動退讓,或亦有示弱、求和之意。」
「其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行此雷霆一擊。」
「是否————過於酷烈,恐激起不可測之反彈?」
劉璿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示弱?求和?公閭,你太天真了!」
「猛虎即便暫時蟄伏,亦終有噬人之日!」
「李氏之權勢,乃依附於我劉氏皇權之毒瘤!」
「當年中祖設立內閣,本意是使其與皇帝共治天下。」
「然自李翊專權以來,內閣之權日重,皇權日削!」
「至我父皇————哼,父皇仁弱。」
「竟被其戲弄於股掌之間,皇權幾近架空!」
「孤監國這四年,更是深有體會!」
「政令出東宮,卻需看相府臉色!」
「軍國大事,幾無插手之餘地!」
「此等局面,豈能長久?!」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懣與決絕。
「李氏之權,非一蹴而就,乃是自中祖晚年始。」
「一步步蠶食、侵奪而來!」
「中祖在時,其尚有所顧忌。」
「待父皇繼位,其便視之如稚子,肆意妄為!」
「如今,輪到孤了!」
「孤絕不做那傀儡儲君,更不做那亡國之君!」
「此番行動,必要一擊制勝,將李氏連根拔起!」
「功成,則孤便是中祖之下,再造乾坤之第一聖君!」
「縱然敗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堅定:「縱然敗了,孤亦不愧為劉氏子孫,無愧於列祖列宗!」
「孤,問心無愧!」
這番話,既是鼓動,亦是攤牌。
密室內的氣氛愈發凝重,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每個人都清楚,這已不是普通的政治鬥爭。
而是你死我活的權力戰爭,是賭上一切性命的豪賭!
成功了,自然是從龍之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失敗了,便是謀逆大罪。
誅滅九族,萬劫不復!
劉璿重新坐回主位,目光銳利地看向賈充。
再次確認最關鍵的一環:「公閭,李翊那老賊的病況,細作那邊,可有最新的確切消息?」
「是否————真的已到了彌留之際,無力回天?」
賈充深吸一口氣,躬身答道:「回殿下,我們安插在相府外圍及太醫署的眼線,多方印證。」
「李相近月來,幾乎不見外客,湯藥未斷。」
「華佗往返頻繁,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其子李平、李安等人,亦是深居簡出,面色憂戚。」
「種種跡象表明,李相病體————」
「確已沉疴難起,絕非偽裝。」
「至少————絕無可能再如往日般,親自掌控大局,指揮若定。」
「好!」
劉璿眼中精光爆射,「如此,我們便再無後顧之憂!」
「雖然孤這四年,竭力經營,積累人脈。」
「然孤亦能清晰感覺到,朝野上下,人心依舊多向李氏!」
「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能寄望於溫吞水般的權斗!」
「必須————以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血腥軍事政變,徹底打破舊有格局!」
「如同當年高皇帝後嗣平定諸呂之亂一般,快刀斬亂麻,方可定鼎乾坤!」
他轉向一旁肅立的武將毌丘儉,命令道:「毌丘將軍!下月十五,便是秋日祭祖大典!」
「屆時,皇帝不在,百官齊聚南郊。」
「你便在大典之上,伺機發難!」
「率先出列,當眾俱陳李翊及其家族結黨營私、架空皇權、禍亂朝綱等十大罪狀!」
「要言辭激烈,氣勢奪人!」
「孤會安排親信官員,緊隨其後,附議聲討!」
「造成群情激憤、眾意難違之勢!」
「屆時,孤便會順水推舟,下令緝拿李氏子弟及內閣中李黨骨幹!」
「若有敢於當場抗命、為李氏張目者————」
劉璿眼中殺機畢露,一字一頓:「立殺無赦!以儆效尤!」
「末將領命!」
毌丘儉抱拳應諾,臉色雖凝重。
但眼中亦有躍躍欲試的興奮。
賈充依舊有些擔憂,再次提醒:「殿下,計劃雖好,然京城之中。」
「尚有諸葛丞相、龐統、徐庶等數位元老重臣。」
「德高望重,門生眾多。」
「我等若行事過於酷烈強硬,是否會————」
「激起他們的強烈反對,甚至聯合抵制,致使功敗垂成?」
劉璿似乎早已考慮過這一點,他冷然道:「所以,此役關鍵,在於一個「快」字!」
「迅雷不及掩耳!」
「在那些老傢伙尚未反應過來、串聯妥當之前。」
「我們已經以雷霆萬鈞之勢,將李氏核心子弟一舉擒殺!」
「徹底斬斷李氏首腦!」
「屆時,群龍無首,依附李氏者必然陷入混亂、恐慌!」
「我們便趁此良機,宣布解散現有內閣,組建由孤完全掌控的新中樞!」
「到時候木已成舟,那些老傢伙縱有不滿。」
「面對既成事實與刀兵之威,又能如何?」
「難道還敢公然舉兵反抗不成?」
他頓了頓,語氣中充滿了對內閣制度的刻骨憎惡:「內閣!李翊搞出來的這個怪胎!」
「其權力膨脹,架空皇權,豈是一日之功?」
「自中祖晚年始,他便步步為營,不斷侵奪!」
「父皇繼位,更是變本加厲!」
「到了孤監國,他竟視孤如無物,將國政完全交由內閣!」
「此等凌駕於皇權之上的機構,留之何用?」
「此番,定要將其徹底廢除。」
「使權力重歸劉氏,重歸東宮!」
詳盡而冷酷的作戰計劃,在密室中一條條被制定出來。
劉璿進行了最後的部署:「羊祜都督那邊,立刻遣心腹持孤密令。」
「快馬加鞭前往北疆,命他即刻率本部精銳。」
「秘密南返,不必進入洛陽,屯駐於洛陽以北百里的孟津渡口待命!」
「以防萬一有變,可作奇兵及最後保障!」
「賈充!你總攬全局,負責拉攏一切可以拉攏的力量!」
「無論是朝中搖擺的官員,還是京城駐軍的中下級將領。」
「抑或是那些對李氏亦心懷不滿的世家!」
「告訴他們,只要此次助孤成事,事成之後。」
「封侯拜相,金銀財帛,絕不吝惜!」
「此時此刻,再大的代價,也值得付出!」
最後,他看向一直沉默聆聽的鐘會,沉聲道:「士季!你的任務,最為關鍵,也需最為隱秘!」
「即日起,以詔獄署丞巡查京畿防務、整飭治安為名。」
「暗中摸清京城內外所有駐軍、武庫、城防的詳細布防、兵力配備、將領背景及輪值情況!」
「尤其要掌握李氏舊部可能尚存影響力的幾處關鍵營壘與武庫!」
「在祭祖大典前,務必做到心中有數。」
「並能————在必要時。」
「以最小代價,迅速控制或封存這些要害!」
鍾會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遲疑,拱手道:「殿下,此任務————非同小可。」
「李氏經營京城數十年,雖表面退讓,然其舊部、眼線必然不少。」
「武庫及部分禁軍營壘,仍有其親信把守。」
「臣若動作過大,頻繁探查。」
「恐————恐會打草驚蛇,引起李氏警覺。」
劉璿自信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士季多慮了。」
「孤之所以選擇此時動手,正是因為經過這四年的經營與觀察,時機已然成熟!」
「若非孤已然對李氏在京城的勢力分布、人員動向有了大概掌握。」
「確認其力量處於最低谷,各部門要害或空缺。」
「或其親信恰好因故不在,孤豈敢輕舉妄動?」
「此乃天賜良機,稍縱即逝!」
「你只需依計行事,小心謹慎即可,不必過於擔憂驚蛇。」
「即便有些許動靜,在李氏看來,或許也只是例行公事。」
「或是太子與相府之間的尋常摩擦,未必會立刻聯想到政變上去。」
鍾會聽完,這才躬身領命:「臣————明白了。」
「定當小心行事,不負殿下所託!」
劉璿最後環視眾人,目光如刀。
聲音冰冷而肅殺,做了最後的警告與動員:「諸公!今日之謀,關係我等身家性命,更關乎大漢國運!」
「成了,你我便是再造社稷之功臣,榮華富貴,與國同休!」
「敗了————便是謀逆叛國,十惡不赦,九族盡誅!」
「其中利害,無需孤再多言!」
「今日之言,出此門,入汝耳,絕不可有絲毫泄露!」
「若有走漏風聲者————」
他沒有說完,但那森寒的語氣和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所有人都清楚這場冒險的軍事行動意味著什麼。
密室內的溫度仿佛驟降,眾人無不感到脊背發涼。
連忙躬身,戰戰兢兢地齊聲應道:「臣等明白!定當謹守秘密,竭盡全力!」
「好!」
劉璿滿意地點了點頭,「各自依計行事!散!」
眾人如蒙大赦,又帶著沉重無比的使命感。
依次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間決定命運的密室。
夜色更深,烏雲遮月。
鍾會快步走出宮門,登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
他沒有立刻命令車夫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獨自坐在昏暗的車廂內。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眼神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仿佛在進行著極其激烈的思想鬥爭。
方才密室中的一幕幕,劉璿那狂熱的眼神。
那周密卻充滿賭博意味的計劃,那血淋淋的「立殺無赦」。
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迴旋。
他鍾會,潁川鍾氏之後,家族因李翊打壓而衰落。
他投靠太子,本是為了借勢而起,重振門楣。
太子許以高位,委以重任。
他確實賣力表現,羅織罪名。
打擊李氏黨羽,以表忠心。
然而,當真正的「弒君」級陰謀擺在他面前時。
當太子要將屠刀揮向那位雖然打壓過他們家族、卻一手締造了這空前盛世的傳奇宰相時。
鍾會那顆聰明絕頂、精於算計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比賈充更清楚李氏底蘊的可怕,比母丘儉更明白這場豪賭的風險。
太子看似準備充分,時機絕佳。
但————對手是李翊啊!
那個算無遺策、掌控帝國數十年的李翊!
他真的會如此輕易地病重到任人宰割?
真的會毫無防備地將自己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
李氏子弟的主動退讓,真的只是求和示弱?
還是————
另一種更高明的、引蛇出洞的布局?
無數疑問和巨大的恐懼,攫住了鍾會的心。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鍾會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撩開車簾,對車夫低聲吩咐了一句。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改道,去————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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