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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廢皇帝尚且不難,況一太子乎?

  第486章 廢皇帝尚且不難,況一太子乎?

  建興十七年,初春的洛陽。

  如今本該是冰雪消融、萬物復甦的時節。

  然而一股肅殺凜冽的寒意,卻比往年的倒春寒更為刺骨。

  瀰漫在帝都的街巷與朱門高府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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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國太子劉璿,在初步「確認」李翊病重無力。

  並成功將李治「禮送」出京,李平等人主動辭官後。

  終於不再掩飾他的野心與清算之心,掀起了了一場針對開國功臣集團的血雨腥風。

  他任命潁川鍾會為詔獄署丞,這個位置如同賦予了鍾會一把無形的、淬毒的利刃。

  詔獄署,這個李翊當年為高效處理「特殊案件」而設立的機構。

  如今在鍾會的手中,變成了羅織罪名、構陷忠良的恐怖魔窟。

  無數密探、爪牙被撒了出去。

  如同獵犬般搜尋著一切可以用來攻擊的蛛絲馬跡。

  甚至不惜憑空捏造,只為將「反賊」、「意圖傾覆國家」等足以誅滅九族的大罪。

  扣在那些與李氏關係密切、或僅僅是礙了太子眼的開國功臣後裔頭上。

  首當其衝的,便是已故昭德將軍、簡雍之後簡梭。

  簡雍當年與劉備同鄉,性情簡傲,不拘禮節。

  卻深得劉備信任,其家族雖不算頂尖豪門。

  但在功臣集團中亦有一席之地,且素與李家親近。

  鍾會羅織其「勾結河北亂民,暗通款曲,意圖裡應外合,顛覆漢室」的彌天大罪。

  直接派兵闖入簡府,將簡梭鎖拿至詔獄。

  詔獄深處,陰風慘慘,刑具林立。

  簡梭雖是功臣之後,卻也是文士出身。

  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初時尚能厲聲辯駁,斥責鍾會構陷。

  然而,在詔獄那些精通折磨人手段的酷吏手中。

  什麼披麻拷、烙鐵、夾棍————

  種種慘無人道的刑罰輪番施加,不過幾日。

  簡梭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神智渙散。

  最終,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極致痛苦下。

  他只能按照酷吏遞到眼前的供詞,屈打成招,畫下了那葬送自己與家族的血押。

  供詞既得,劉璿毫不手軟。

  立刻下令,以謀逆大罪,將簡梭公開處斬,棄市三日!

  其家產全部抄沒,男丁盡數流放嶺南煙瘴之地,女眷沒入宮中為奴。

  曾經顯赫一時的簡家,頃刻之間,牆倒屋塌。

  煙消雲散,其狀之慘,令人側目。

  簡家的遭遇,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

  在洛陽的勛貴圈層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所有與李氏交好、或是自身根基並非極其牢固的功臣之家。

  無不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們深知,太子此舉,意在清算。

  絕非僅僅一個簡家就能滿足!

  今日是簡梭,明日就可能輪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恐慌之下,這些平日裡或許還有些齟齬的勛貴們,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

  紛紛湧向那座他們曾經視為靠山的相府,希望能得到李翊的庇護。

  至少,是得到一個明確的指示。

  然而,往日車水馬龍的相府。

  如今卻是門庭緊閉,戒備比以往更加森嚴。

  無論來者是何等爵位、與李家有多深交情。

  得到的回覆都是千篇一律的冰冷:「相爺病體沉疴,需絕對靜養。」

  「太醫嚴令,不見外客,諸位請回。」

  一次次吃閉門羹,讓聚集在相府門外街角的勛貴們心中愈發冰涼和焦躁。

  「這可如何是好?!」

  「太子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侯爺跺著腳,聲音充滿了絕望。

  「李相爺————李相爺難道就真的不管我們了嗎?」

  「他可是————」

  另一人話說到一半,卻又咽了回去,不敢妄議。

  「要不————要不我們聯合起來,向太子施壓————」

  「甚至————甚至————」

  一個較為年輕的官員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壓低聲音。

  「廢黜太子?!」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一片死寂!

  廢太子!

  這可是等同於謀逆的滔天大罪!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慎言!慎言!」

  立刻有人厲聲制止,面色慘白。

  「廢立儲君,乃天子之權!豈是臣子可以妄議?!」

  「是啊!況且————」

  「陛下如今巡遊在外,神龍見首不見尾。」

  「連蹤跡都難以尋覓,我等去何處請旨?」

  「陛下也真是————唉!」

  有人忍不住抱怨,「國家已亂成這般模樣,他竟還有心思在外遊山玩水。」

  「真是————真是————」

  後面的話,終究沒敢說出口。

  但那不滿與無奈,已溢於言表。

  先前提出廢太子那年輕官員不甘心道:「難道我們就坐以待斃?若真要靠我們自己——

  「除了李家,誰還有這般威望與實力,能行此————大事?」

  他這話意思再明白不過,這種掉腦袋的「大事」,他們自己不敢幹。

  都想慫恿或者指望李家去出頭,把最大的風險和罪名扛下來。

  然而,如今的李家,高掛免戰牌,閉門謝客。

  擺出一副「自身難保」的姿態,讓他們所有的指望都落了空。

  無奈之下,部分勛貴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再次來到相府門前。

  幾乎是帶著哭腔對守門的李府管家道:「請務必轉告相爺!若李家此番袖手旁觀,棄我等於不顧————」

  「那————那我等為了身家性命,恐怕————」

  「恐怕也只能轉投太子門下了!」

  「屆時,休怪我等不講往日情分!」

  那李府管家面色冷漠,聽完之後。

  也只是微微躬身,語氣平淡無波:「諸位大人的難處,小的會代為轉達。」

  「至於諸位欲做何選擇————請便。」

  竟是絲毫未有挽留之意!

  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

  部分立場不堅、或是家族勢力相對較弱的勛貴,在巨大的恐懼和生存壓力下,終於選擇了屈服。

  他們或明或暗地開始向劉璿靠攏,獻上投名狀,表示效忠。

  甚至主動提供一些不利於其他功臣的「證據」,以求自保。

  劉璿並非一味莽撞之徒,他也深知不能將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逼得太緊。

  否則狗急跳牆,反噬之力難以承受。

  見部分勛貴已然投誠,他適時地「縮小了打擊範圍」。

  將矛頭集中指向那些與李氏關係最為緊密,且在他看來屬於「劉備一朝遺留的、尾大不掉」的核心開國功臣家族。

  他要藉此良機,一舉剷除這些阻礙他完全掌控權力的「頑石」!

  而那些新投靠的大臣們,為了表忠心。

  更是賣力地上表彈劾,羅織罪名。

  一時間,彈劾功臣之後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東宮。

  接下來遭遇滅頂之災的,是已故前將軍、晉陽侯張遼之後張虎。

  張虎承襲了其父勇武剛烈的性子,在軍中頗有威望。

  也與李家往來密切。

  鍾會構陷其「陰養死士,私藏甲冑,圖謀不軌」。

  並派人暗中將幾副鎧甲兵器藏入張府,然後「恰好」搜出,作為鐵證!

  張虎性情剛烈,被捕時破口大罵,拒不認罪。

  然而,在「人贓並獲」的「鐵證」和詔獄的酷刑面前,他的反抗顯得如此無力。

  最終,這位名將之後,被扣上沉重的木枷。

  胸前掛著寫有「謀逆反賊」的牌子,在無數洛陽百姓或驚恐、或麻木、或好奇的目光注視下,被押解著遊街示眾,受盡屈辱。

  最終押赴刑場,與其家族主要男丁一同問斬!

  晉陽侯一脈,幾乎被連根拔起!

  劉璿這般連番殘酷打壓、清洗京中勛貴的舉動。

  終於引起了那些根基最深、勢力最龐大的頂級開國功臣家族的極度恐慌與強烈反彈。

  他們意識到,太子的屠刀絕不會停留在二流家族,遲早會落到他們頭上!

  值此危難之際,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丞相府,投向了那位德高望重、且同樣是劉備時代老臣的諸葛亮身上。

  如今,或許只有這位內閣首相,有能力,也有威望,能夠稍稍按住太子那已然失控的屠刀。

  諸葛亮府邸的密室之中,燭火通明,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關興、張紹、趙廣、龐宏、徐蓋、陸抗等一眾頂級豪門的核心人物,齊聚於此。

  他們每一個人的家族,都堪稱樹大根深,枝繁葉茂。

  即便是瘋狂的劉璿,在動手之初也不得不有所顧忌。

  先拿簡家、小張家這類相對弱勢的開刀。

  但他們都清楚,這僅僅是開始。

  關興面容沉毅,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孔明先生!太子如此倒行逆施,殘害功臣。」

  「動搖國本,豈能再坐視不管?!」

  「若任其胡鬧下去,這大漢江山,只怕未亡於外敵,先毀於內亂!」

  陸抗眉頭緊鎖,接口道:「————關將軍所言極是。」

  「抗此前亦曾數次覲見,婉言規勸太子。」

  「當以社稷為重,寬仁待下。」

  「然————太子剛愎自用,非但不從,反而疑我陸家心懷叵測————」

  「唉!」

  他嘆了口氣,無奈之情溢於言表。

  趙廣忍不住抱怨道:「陸兄!令尊陸太傅乃是太子師保,負有教導儲君之責!」

  「如今太子性情乖張,行事暴戾若此,難道————」

  「難道太傅就毫無責任嗎?」

  「若是早年教導得當,何至於此?!」

  陸抗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但依舊保持著風度,反駁道:「趙兄此言差矣!家父教導太子。」

  「向來是引經據典,諄諄善誘,從未懈怠。」

  「然太子天性如此,剛愎自用,好大喜功。」

  「此非人力所能輕易扭轉。」

  「若說真有錯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意味深長地緩緩道:「或許錯在————當初太子初顯乖張之時,未能及時予以遏制。」

  「反而————屢屢縱容,以致其勢坐大,終成今日之患!」

  他這話沒有明指,但所有人都聽懂了那弦外之音當初有能力、有威望遏制太子劉璿的。

  除了皇帝劉禪,就只有那位深居簡出的李相爺李翊!

  尤其是李翊,他明明看穿了太子的野心與危險。

  卻始終按兵不動,甚至在某些關鍵節點上。

  如同推手般,縱容乃至推動了太子的行為!

  這才是問題的根源!

  然而,「李翊」這兩個字,如同有千鈞之重,壓在每個人心頭。

  無人敢輕易宣之於口,更無人敢去指責。

  更何況,直到此刻,他們依然無法理解。

  那位親手締造了這煌煌盛世,被無數人視為擎天巨柱的李相爺。

  他究竟想做什麼?

  難道他嘔心瀝血數十年,就是為了在自己晚年。

  眼睜睜看著,甚至親手推動這盛世走向分崩離析,走向血雨腥風嗎?

  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令人不寒而慄的謀劃?

  密室內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一種對未知命運與龐大陰謀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蛛網,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丞相府密室內的氣氛,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壓抑而洶湧。

  關興、張紹、趙廣、龐宏、徐蓋、陸抗等一眾頂級門閥的核心人物,臉上皆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與憤懣。

  太子劉璿近期的瘋狂舉動,已然觸及了他們所能容忍的底線。

  那屠刀雖暫時還未落到他們頭頂,但那冰冷的鋒刃已然懸於頸側,令他們寢食難安。

  諸葛亮端坐於主位,清癯的面容上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聽著眾人或激昂、或憂慮、或隱含抱怨的言辭,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他幾次欲言又止,那關乎李翊「重新洗牌」、以動盪續國祚的驚天謀劃幾乎到了嘴邊。

  卻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這計劃太過宏大,也太過冷酷。

  是以無數人的身家性命和眼前這盛世繁華為賭注。

  即便是他,內心深處亦存有一絲疑慮與不忍。

  更不敢確保其必然成功。

  然而,諸葛家與李家早已是命運共同體。

  他諸葛亮本人更是深受李翊知遇之恩,視其為半師半友。

  無論李翊作何抉擇,他除了全力支持,已無他路可走。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壓下。

  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聲音溫和而堅定。

  試圖安撫眾人躁動不安的情緒。

  「————諸公稍安勿躁。」

  「亮深知諸位之憂,皆為國家社稷,為家族存續。」

  「太子近期所為,確有不妥之處,亮亦心焦如焚。」

  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焦慮的面孔,鄭重承諾道:「諸位皆乃先帝股肱之臣後裔,於我大漢中興,立下汗馬功勞。」

  「功在社稷,彪炳史冊!」

  「漢室,絕不會虧待忠良之後!」

  「亮在此向諸公保證,必竭盡全力,周旋其間。」

  「絕不會讓太子殿下之舉措,危及諸位家族之根本!」

  關興性格剛直,聞言眉頭依舊緊鎖,他抱拳道:「丞相,非是關某不信您。」

  「以我關家、張家、趙家等之力,太子眼下確也不敢輕易動我們分毫。」

  「然,那些依附於我等之家族,如簡家、張家,如今已是家破人亡。」

  「我等————我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力保全!」

  「此皆因李家————唉!」

  他話未說盡,但那一聲嘆息。

  已道盡了無奈與對李家坐視不管的不滿。

  徐蓋更是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情緒激動地說道:「丞相!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如今陛下巡遊未歸,音訊渺茫。」

  「太子監國而倒行逆施,已失人君之德!」

  「昔年伊尹放太甲於桐宮,霍光廢昌邑王而立宣帝。」

  「皆為國為民,行廢立之事,名垂青史!」

  「太子劉璿,不過儲君,並非天子。」

  「其德行有虧,危害社稷。」

  「丞相身為內閣之首,德高望重。」

  「正可代表朝廷,甚至————代表李相爺,行此非常之事!」

  「只要丞相登高一呼,我徐家必傾全族之力,誓死相隨!」

  「我關家亦願附驥尾!」

  關興立刻表態。

  「陸家願聽丞相號令!」

  陸抗沉聲道。

  「趙家願往!」

  「龐家願效綿薄之力!」

  一時間,密室之內,群情洶湧。

  這些頂級門閥的掌舵人心中都清楚,以他們幾家聯合起來的實力。

  真要對付一個根基未穩、僅憑太子身份行事的劉璿,並非難事。

  他們所缺的,並非力量。

  而是一個敢於牽頭、敢於承擔那「廢立」千古罪名與風險的領頭羊!

  這本該是勢力最盛、威望最高的李家來承擔。

  然而李家如今高掛免戰牌,閉門不出。

  這個沉重的擔子,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地位尊崇、且與李家關係密切的諸葛亮肩上。

  然而,諸葛亮始終保持著一個成熟政客的冷靜與審慎。

  他深知「廢立」二字背後是何等滔天巨浪。

  一旦啟動,便再無回頭之路,必將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

  甚至可能徹底引爆李翊所期待的「清洗」。

  而那後果,絕非他所能掌控。

  他不能,也不敢在此時輕易踏出這一步。

  他雙手虛按,示意眾人安靜。

  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心安的沉穩:「諸公忠義之心,為國之情,亮深感敬佩!」

  「然,廢立之事,關乎國本。」

  「牽一髮而動全身,豈可輕言?」

  「亮以為,眼下之計。」

  「應是我等當先行聯合,共同向太子施壓,陳明利害。」

  「暫且遏制其羅織罪名、濫殺功臣之行為,穩住朝局。」

  「至於其他————還需從長計議,謀定而後動方為上策。」

  陸抗見諸葛亮如此猶豫,忍不住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與急切:「丞相如此瞻前顧後,優柔寡斷。」

  「若待太子借清洗之功,徹底掌握權柄,羽翼豐滿。」

  「屆時我等再想有所作為,只怕是難如登天矣!」

  「恐悔之晚矣!」

  諸葛亮心中何嘗不急?

  但他有他的苦衷和更大的圖景需要顧及。

  他只能再次保證,語氣無比鄭重:「幼節放心,諸位放心!」

  「亮在此立誓,絕不會坐視太子一錯再錯,危及國本!」

  「亦定會竭盡所能,給諸位,給所有忠於漢室的臣工一個交代!」

  「還請諸位暫且寬心,各自約束族人,靜觀其變。」

  在諸葛亮一番苦口婆心、近乎承諾的安撫與勸解下。

  眾人雖心有不甘,卻也暫時壓下了立刻行動的衝動。

  帶著滿腹的憂慮與疑惑,陸續離開了丞相府。

  待眾人散去,一直侍立在旁的諸葛瞻才上前,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擔憂:「父親,京中如今人心惶惶,各大家族皆如驚弓之鳥。」

  「父親若再無所表示,無所行動,只怕————」

  「只怕那些依附於我諸葛家的勢力,會漸生離心,認為我諸葛家無力庇護他們啊。」

  諸葛亮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憊,嘆息道:「為父豈能不知?豈願如此?」

  「只是————

  話到了嘴邊,那個關於李翊的驚天秘密幾乎要脫口而出。

  卻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此事關係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站起身,對諸葛瞻吩咐道:「————不必多言。」

  「即刻備車,為父要再去一趟相府。」

  諸葛瞻撇了撇嘴,低聲嘟囔道:「父親又是要去尋李相爺商議「大事」了吧————」

  他對父親事事依賴、請示李翊似平有些微詞。

  諸葛亮此刻心亂如麻,無心理會兒子的抱怨,徑直走出密室。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很快便抵達了那座依舊森嚴肅穆的相府。

  與往日拒人於千里之外不同,今日相府的門人見到諸葛亮的車駕,竟異常熱情地迎了上來。

  未等諸葛亮開口,便躬身道:「諸葛丞相,相爺已知您要來。」

  「特命小人在此迎候,請您直接入內。」

  諸葛亮心中微微一震,李翊的料事如神,再次讓他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壓力。

  他無暇多想,跟著門人,急匆匆穿過熟悉的迴廊庭院。

  再次踏入了李翊那間藥香與書香混合的暖閣。

  暖閣內,李翊依舊裹著厚厚的狐裘,靠坐在軟榻上。

  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白憔悴。

  但那雙眼睛,在看到諸葛亮時,卻依舊深邃如同古井。

  「孔明來了————」

  李翊的聲音嘶啞而微弱,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耗費著極大的力氣。

  諸葛亮先行了禮,關切地問道:「相爺身體可好些了?」

  儘管知道李翊病重多半有演戲成分,但觀其氣色。

  那病容並非全然虛假,他心中亦不免擔憂。

  「暫時————還死不了————」

  李翊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諸葛亮坐下。

  「你此來————是為了太子之事吧?」

  「正是!」

  諸葛亮見李翊主動提起,便不再迂迴。

  將劉璿近日如何利用鍾會羅織罪名,殘酷清洗簡家、張家等功臣之後。

  引得京中勛貴人人自危,甚至聯合起來找到自己。

  欲行廢立之事等情狀,詳細稟報了一遍。

  最後,他語氣中不禁帶上了幾分埋怨與急切。

  「相爺!太子如此胡作非為。」

  「已致朝野鼎沸,人心離散!」

  「亮本應及早出面制止,然————」

  「然若非相爺一再示意按兵不動,亮豈能坐視國事糜爛至此?」

  「唉!!」

  李翊靜靜地聽著,渾濁的眼眸中看不出絲毫波瀾。

  直到諸葛亮說完,室內陷入一片沉寂。

  他並未立刻回答諸葛亮的問題,反而緩緩將話題引向了遙遠的歷史長河。

  「孔明啊————」

  李翊的聲音飄忽,仿佛帶著歷史的塵埃。

  「你可曾細思過,前漢高祖劉邦麾下,那些開國功臣的結局?」

  諸葛亮微微一怔,不知李翊為何突然提及此事。

  但仍恭敬答道:「————亮略知一二。」

  「如韓信、彭越、英布等,功高震主,皆未得善終。」

  「乃至————夷滅三族。」

  「便是如雍齒等,亦幾經起伏,難得安穩。」

  「不錯。」

  李翊微微頷首,那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洞察世情的冷峻。

  「那你可知,為何這些開國之臣,與皇室之間的矛盾。」

  「往往難以調和,最終多以悲劇收場?」

  他並不等諸葛亮回答,便自顧自地,由淺入深地剖析起來。

  聲音雖然虛弱,邏輯卻異常清晰:「常人或許以為,功臣交出兵權,退隱田園。」

  「做個富家翁,便可安然度日。」

  「然,事實果真如此麼?」

  「非也,非也。」

  「功臣所擁有者,除卻田宅、財帛這些「有形之資產」外。」

  「更有一樣無形之物,其威力,有時遠勝千軍萬馬!」

  李翊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那便是威望!才幹!人脈!」

  「以及那潛在的、一呼百應的勢力!」

  他舉了一個生動的例子:「譬如那韓信,即便後期兵權被奪,爵位被削。」

  「困居長安,形同軟禁。」

  「然其一日至另一大功臣樊噲府上,你道樊噲如何反應?」

  「史載,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

  「李翊模仿著樊噲那恭敬惶恐的語氣,隨即冷笑道:「樊噲何許人也?乃是高祖心腹,戰功赫赫,開國元勛!」

  「連他對已然失勢的韓信都敬畏如此,口稱大王,自稱為臣!」

  「試想,韓信在當時軍中的威望,該是何等恐怖?」

  「若其振臂一呼,舊部雲集,又將掀起何等波瀾?」

  「呂后、高祖,焉能安枕?!」

  他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故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非是君主天性涼薄,實乃形勢使然!」

  「有形之權柄或可上交,然那無形之威望。」

  「那紮根於人心的影響力,卻如同附骨之疽,難以根除。」

  「最終————便成了催命之符!」

  「韓信之死,便是死在這「無形資產」要命之上!」

  李翊目光灼灼地看向諸葛亮:「許多後人談及此事,總以為功臣只要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便可無恙。」

  「能說出此話者,只因他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若真讓你我身處那權力漩渦中心便會明白,所謂的「退出」,談何容易?!」

  「那無形的網,早已將你牢牢縛住。」

  「欲退————而無路!」

  聽到這裡,諸葛亮已然完全明白了李翊的意圖。

  他心中巨震,臉色變得無比凝重,沉聲道:「相爺的意思————莫非是想借太子劉璿之手。」

  「行那————剷除功臣之後之事?」

  「以此————消除這些潛在的、威脅皇權與核心權力的「無形資產」?」

  「然也。」

  李翊坦然承認,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老夫當年與先帝定下續漢祚四百年之策,其核心「便是由我李氏牽頭,聯合關、張、趙、諸葛等數家頂尖門閥。」

  「共同拱衛漢室,構建一個新的權力核心與平衡。」

  「此策,至今未變!」

  他的語氣變得冷硬起來:「然,開國功臣,數量何其之多?」

  「他們不僅占據了國家大量的土地、人口、資源。」

  「更憑藉其父祖餘蔭,形成了盤根錯節的潛在勢力。」

  「這無疑威脅到了我們這幾家核心門閥對權力的壟斷,也埋下了未來動盪的隱患!」

  「老夫————早就想將之剷除!」

  李翊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決絕:「然,先帝仁厚,念及舊情。」

  「————始終不忍對老部下後人下手。」

  「而我李家————身為臣子。」

  「若親自操刀,行此鳥盡弓藏之事。」

  「必致天下寒心,威望大損,亦非良策。」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便開始布局的棋局:「直至老夫發現,太子劉璿。」

  「性好大喜功,剛愎自用。」

  「且對舊臣充滿忌憚與敵意————」

  「於是,一個借刀殺人之策。」

  「便在他身上,悄然成型了。」

  諸葛亮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江倒海。

  他對李翊那跨越數十年的深沉心機與冷酷算計,感到一陣寒意。

  卻也由衷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這盤棋,布局太遠,落子太狠!

  但與此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

  李翊所言,確有道理。

  很多功臣之後,幾乎沒有任何功績。

  便在中央或地方占據了要職。

  然後利用手中職權之便,相互勾結。

  兼併土地,隱匿人口。

  占用社會資源,壟斷國家財富。

  而這些被兼併的土地、隱匿的人口。

  最後這帳單始終是落在國家頭上。

  因為人口的減少,會使得賦稅也跟著減少。

  然後矛盾越積累越深,最終到了臨界點後,矛盾爆發。

  通常到了這個時間段,便是一個國家該進入中興階段或者亡國的階段了。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相爺所言————亮亦深有同感。」

  「這些開國功臣之後,其中確有不少————」

  「已淪為酒囊飯袋,終日只知沉湎享樂,倚仗祖蔭。」

  「兼併土地,隱匿人口。」

  「於國於民,實無益處,反而成了社稷蛀蟲————」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對這些勛貴後代不爭氣的痛心與無奈。

  李翊的計劃固然冷酷,但所要清除的,也的確多是這些早已腐朽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