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自死亡中復甦的嬰孩
記憶繼續湧現,夏修看見亞恩坐上巫王之座。
【阿狄泰/欲肉帝國】由此建立。
而在他的身邊,又陸續出現了四位後來被整個欲肉譜系銘記的聖人—四位卡爾維加爾(聖人)。
拉娃塔。
納多克斯。
歐若科。
撒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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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面極快地掠過夏修的意識。
戰爭。
城牆。
血肉組成的軍陣。
鋼鐵與活體巨獸在荒原上碰撞。
昔日奴隸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國度,而亞恩坐在阿狄泰中央,曾經套在他頸上的鎖鏈早已斷裂,卻在越來越強大的力量中留下另一種更加深沉的陰影。
直到夏修看見一座正在燃燒的城市。
【基西拉】。
屍體鋪在城門下。
昔日曾以解放為名舉起兵器的人,最終也讓戰爭吞噬了無數曾經想要拯救的人。
亞恩站在廢墟之中。
這一幕的記憶意外清晰。
他重新以人的形態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因為他的戰爭而受苦的人,然後低下頭。
淚水落在灰燼之中。
再然後,記憶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六道陰影始終跟隨在亞恩身後。
那些從六磨練中獲得的力量,同樣在他的血肉與靈魂深處留下了執政官的痕跡。
於是他離開人間。
歲月一層層覆蓋過去。
百年、千年、更久————
亞恩不斷從自己身上剝離那些屬於六統領的東西,像一個將毒素從血液中一點點濾出的病人,也像一個用了數千年償還舊債的王。
最後一幅畫面已經淡得幾乎無法辨認。
夏修只看見一隻手,那隻手握住了一根荊棘,隨後整段記憶轟然崩碎。
【神之荊棘】。
夏修猛地抬起眼。
現實重新回到面前。
貫穿他奇蹟之軀的樹枝依舊插在胸膛,而那棵生命之樹正在他面前緩緩搏動。
夏修終於明白。
這棵樹保存的東西,根本不只是某個執政官留下來的力量。
它還保存著—亞恩經歷六磨練時的一部分記憶。
這個念頭浮現以後,很多先前看起來互不相干的線索,也終於在夏修腦海中接到了一起。
伊瓦迪家族世世代代守著生命之樹,把它當成血統、器官、祖先記憶乃至未來受肉體的來源。
他們知道這棵樹十分古老,也知道它與大術士亞恩存在某種聯繫,所以才會圍繞它發展出延續數百年的繁育工程。
可他們真正利用到的,始終只是這棵樹最表層的能力。
血肉塑造、基因整合、生命模板複製、器官培育————
這些東西確實足夠驚人,也確實讓伊瓦迪家族擁有了製造高適配受肉體的可能,可在夏修看來,它們更像是樹在漫長歲月里自然生長出來的枝葉。
樹真正保存下來的核心,在更深處。
六磨練、六大執政官。
以及亞恩曾經進入亞大伯斯領域時留下的某種東西。
夏修低頭看了一眼貫穿自己胸膛的枝幹。
樹枝依舊在搏動。
鮮紅的生命液沿著木質紋理流過,又從他的奇蹟之軀內穿行而去,兩者接觸的位置甚至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共鳴。
這種感覺和【神之荊棘】太像了。
同樣能夠越過尋常物質層面,直接觸及欲肉譜系。
同樣與亞恩留下的高位權柄存在聯繫。
只不過【神之荊棘】握在他的手裡,而眼前這棵樹,則像一段被種進大地、依靠伊瓦迪家族一代代血肉供養而保存至今的古老記錄。
夏修的意識重新沉入樹中。
那段記憶已經開始崩散。
狄瓦的高牆化成黑影,阿狄泰的軍陣沉入血色霧氣,四位卡爾維加爾的身影一個接一個消失,最後只剩下那六道始終跟隨在亞恩身後的龐大輪廓。
它們看不清形態。
可夏修能夠感覺到,它們之間存在某種次序。
引導、磨練、賜予、污染。
然後被亞恩一點點剝離。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欲肉譜系會在他觸碰生命之樹以後主動翻出《起源之書》中關於別西卜的經文。
樹里保留的,正是那個時代留下來的舊鏈路。
只不過漫長歲月已經把絕大多數信息磨損掉了。
伊瓦迪家族能夠調用樹的力量,卻讀不懂這些藏在最深層的東西。
他們甚至很可能從來都沒有真正「進入」過這裡。
也正因為如此,【拉娃塔】才會在這個時候產生反應。
夏修想到這裡,心中已經有了大概判斷。
她引導自己來到赫維什州,指向的恐怕一直都是這棵樹。
拉娃塔本身就經歷過那個時代。
她是四位卡爾維加爾之一,也是最接近亞恩的幾人之一。
對於六磨練,以及亞恩從凡人走向巫王過程中發生過什麼,她掌握的東西遠比後世那些已經殘缺的所羅門尼經卷更加完整。
如今的拉娃塔早已失去完整靈智,可某種沉入血肉深處的本能依舊記得這裡。
記得這棵樹。
或者說,記得樹裡面那段屬於亞恩的過去。
夏修的意識沿著貫穿胸膛的枝幹繼續向內。
偉大靈性越過樹皮、血管與那些被摺疊起來的生命結構,開始向那片異維度空間更深處滲透。
他想看看樹根盡頭究竟連接著什麼。
尤其是那道屬於六大執政官的氣息。
可就在他的靈性真正觸及那片維度邊緣的一瞬間整棵樹猛地一震。
伊什特萬·伊瓦迪這一生主持過四十多次樹血儀式。
從他還是孩子的時候開始,這棵生命之樹就在這裡。
他的祖父曾帶著他跪在樹下,教他辨認根脈的聲音,他的父親又將樹血儀式與族譜一併交到他手裡。
後來父親死去,他自己坐上族長的位置,直到頭髮變白,依舊每年站在這裡。
所以沒人比伊什特萬更清楚生命之樹平常是什麼樣子。
而現在,他看見樹在恐懼。
又或者————
樹正在回應某種連他都無法理解的東西。
粗大的樹根從地下隆起,泥土沿著根系兩側裂開,那些剛剛伏下的鹿、蛇與蟲豸再次躁動起來,樹冠深處傳出一陣沉悶的血肉收縮聲,像有某個龐大的臟器正在整棵樹內部重新搏動。
伊什特萬臉色驟沉。
他的六指右手猛地攥緊木杖。
「退後!」
一聲低喝傳開。
周圍的伊瓦迪族人立即帶著孩子向外退去,幾名塔爾托什則迅速圍住桃樹外圍。
瑪娜三人也跟著後撤。
MCF的克勞澤已經伸手攔在伊蓮娜與米洛什前方。
「生命反應正在上升。」
MCF醫生伊蓮娜盯著自己的感知結果。
「而且是整個結構一起上升。」
伊什特萬已經聽不進去外人的分析。
他的異色雙瞳死死盯著樹冠。
下一刻,老人抬起六指左手,五指與那根額外生出的長指同時收攏。
血從掌紋之間溢出。
古老的欲肉彌母沿著手臂向肩膀爬升。
「以我血中所承之名,出來吧
「萊赫爾。」
老人身後的空氣陡然扭曲。
一尊高大的戰士輪廓從翻湧的血色靈光中站起。
那是伊瓦迪家族世代流傳的主宰化身—【萊赫爾(Lehel)】。
潘諾尼亞古老史詩中的赴死英雄。
傳說他兵敗被俘,敵人準備處死他時,允許這位戰士最後一次吹響自己的號角。
萊赫爾接過號角,卻將它狠狠砸向敵人的首領。
那位統治者死在他之前。
於是英雄告訴對方你當先我一步去往死後的世界,在那裡等候,待我抵達之日,便做我的僕從。
而在潘諾尼亞更古老的觀念里,戰士生前殺死的敵人,死後也將成為侍奉他的從者。
所以萊赫爾的號角從來都不只是樂器。
那是宣告。
也是命令。
血色戰士站在伊什特萬身後,面容籠罩在模糊的古老輪廓里,只有手中那支彎曲長角格外清晰。
【萊赫爾之角】。
伊什特萬抬手。
主宰化身也隨之舉起號角。
「聽吧,古老的生命。」
「收斂你的枝,平息你的血,使根重新伏於大地。」
「此地仍有你的子嗣,此血仍從你而來。」
號角牴在唇邊。
嗚低沉的角聲驟然傳開。
聲音進入空氣以後,很快便失去了單純聲波的性質。
一圈暗紅色的欲肉波紋從萊赫爾之角中擴散出去,越過人群,穿過泥土,貼上桃樹表
面,又迅速沿著樹皮下那些正在劇烈搏動的血管深入根系。
那並非攻擊。
伊什特萬正在用家族傳承下來的欲肉儀式安撫生命之樹。
號角聲所過之處,躁動的血肉開始受到約束,幾條從泥土中抬起的根須也緩緩停在半空。
老人額頭已經滲出汗水。
因為他很快發現,生命之樹今天的異動遠遠超過以往任何一次。
而更讓伊什特萬心頭髮緊的是,樹真正回應的方向,始終是人群中那片空無一物的位置。
伊什特萬握著木杖的六指已經泛白。
真正讓老人感到恐懼的,其實還不是生命之樹突然暴走。
因為伊瓦迪家族世世代代守著這棵樹,對它的了解遠比任何外來者都深。
桃樹只是門戶。
在那片被樹根與血肉包裹起來的異維度空間深處,還藏著整個伊瓦迪家族持續數百年的最大成果。
【亞恩受肉體】。
那是幾百年。
十幾代人。
整個家族共同守護至今的希望。
而現在,伊什特萬能夠清楚感覺到,那片空間正在震動。
甚至連隱藏在生命之樹最深處的【受肉體】也跟著出現了反應。
「停下————」
老人臉色發白,手中的【萊赫爾之角】再次發出低沉長鳴。
咔一聲清晰的斷裂聲從內部傳來。
伊什特萬瞳孔驟縮。
下一刻。
一聲嬰兒的啼哭穿過樹幹。
「哇!」
聲音並不響亮,可整片莊園瞬間安靜。
伊什特萬的臉徹底失去血色,幾名塔爾托什幾乎同時轉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慌。
瑪麗亞也怔住了。
有什麼東西————從樹裡面出來了。
桃樹從中央緩緩裂開。
樹皮向兩側翻卷,猩紅筋膜彼此拉扯,內部卻看不到原本應該存在的木質結構。
一片漆黑的空間正在樹心之中展開。
深得看不到盡頭。
隨後,萬千枝條同時向中央伸去。
一部分枝條彼此交錯,向上盤旋,在空中編織成一頂由木質、血管和金色果實組成的巨大冠冕。
另一部分枝條向下收攏,根須糾纏,骨白色木質彼此咬合,鮮紅血管沿扶手一路生
長,最終在桃樹前方形成一張古老而怪異的王座。
而在冠冕與王座之間,一個孩子緩緩從樹心深處浮了出來。
他看起來只有五六歲,身體赤裸,四條手臂蜷縮在胸前。
每隻手掌都生有六根手指,臉上兩對眼睛緊閉著,眼瞼下方隱約能夠看見淡紅色血管緩慢遊動。
一根細長的肉質臍帶從他的後腰延伸出去,一直連接進那片漆黑的異維度空間深處。
嬰啼停止。
孩子落進了樹枝編織的王座里。
就在這一刻,周圍所有由果實化作的生靈齊齊發生了變化。
雄鹿低下頭。
鴉群收攏翅膀。
長蛇將頭顱貼向泥土。
猿猴蜷伏在枝頭。
甚至那些由石榴籽與百香果種子變化而來的蟲豸,也一片片停下爬動,圍繞王座伏成
黑壓壓的一圈。
樹冠之上,那頂枝條織成的冠冕緩慢下垂。
似乎整個生命之樹都在迎接它世代孕育的孩子。
伊什特萬張了張嘴。
「受————」
話還沒說出口。
地面忽然濕了。
最開始只是王座下面的一小塊泥土變得烏黑。
隨後,那片黑色迅速向外擴散。
它像水,又比水更加粘稠。
黑得吞掉了地面的反光,泥土、青草與落果都在接觸的一刻沉入其中,只剩下一層緩慢起伏的暗色表面。
瑪娜三人組同時後退一步。
MCF安全員米洛什的終端剛剛響起警報,下一秒,屏幕上的讀數便全部跳成亂碼。
「這是什麼東西?」
克勞澤才剛開口。
啪。
一隻漆黑的手印出現在黑色水面上。
五根手指。
掌紋清晰。
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從另一側把手按了上來。
啪。
第二隻。
第三隻。
第四隻。
手印開始移動。
它們從黑水邊緣一點點向王座靠近。
一次落掌,一次前移,看不到身體,只能看見黑色水面不斷凹陷,一隻又一隻濕漉漉的手掌印憑空出現。
很快。
更多手印從莊園各處浮現。
牆壁上、樹於上、石路上————
甚至人群身後的屋頂和窗戶表面,都開始留下一枚枚漆黑掌印。
它們全都朝向同一個地方。
樹中的孩子。
接著,一根根細長的黑色「臍帶」從王座上方垂了下來。
那些東西穿過枝葉,末端卻消失在半空,另一頭仿佛連接著一片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遙遠世界。
整個莊園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
風聲消失。
人的呼吸也像隔著一層水。
伊什特萬恍惚間甚至聞到了潮濕的鹹味。
下一瞬。
他看見桃樹後方的景色變了。
莊園、房屋與遠處的丘陵仍舊存在,可所有東西都像隔著一層灰白霧氣。
更遠處,一片本不該出現在赫維什州的黑色海岸線橫在世界盡頭。
潮水緩慢起伏。
海面上立著無數模糊的人影。
他們垂著頭。
身體連接著長長的臍帶。
而在浪潮退去以後,濕潤的黑色灘地上,只留下成千上萬朝著生命之樹延伸的手印。
啪。
啪。
啪。
越來越近。
直到樹枝王座上的孩子,緩緩睜開了第一雙眼睛。
也就在這一刻,天空暗了下來。
最先落下的只是一滴雨。
啪。
雨珠砸在桃樹最外側的一片嫩葉上,葉面微微一顫,原本飽滿的翠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葉脈發黃、捲曲,邊緣迅速乾枯,短短數息便完成了一整個季節才會發生的衰老。
第二滴落在枝頭的一枚櫻桃上。
果皮由鮮紅轉暗,果肉塌陷,表面迅速生出皺紋,隨後乾癟成一顆掛在枝頭的黑色果核。
第三滴打在地面。
青草抽高、開花、結籽,隨後枯萎倒伏,新落下的種子又從泥土中鑽出嫩芽,短短几次呼吸之間,一小片草地便走完了一輪生命。
然後,雨幕落下。
夏修注視著這一幕,他額頭上的第三隻眼【提耶之眼】已經睜開。
第五聖人的表情變得肅穆起來,他望著嬰孩,望著無法被輕易觀察到的不明物質,低聲地說道:「擱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