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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4章 1926改土歸流

  隆慶和議之後的土默川,完全不是邊塞詩里黃沙捲地的苦寒模樣。

  大青山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橫亘在北邊,山腳下鋪開千里敕勒川,大黑河水自西向東緩緩淌過,草色從春初的淺綠鋪到盛夏的濃碧,風一吹就翻起層層綠浪,一直漫到天邊的雲影里。

  散落的「板升」聚落嵌在草原與田地的交界地帶,漢地遷來的農戶開出片片良田,春種蕎麥、秋收粟米,田埂邊的柳樹漸漸長得枝繁葉茂,和不遠處蒙古包的白帆穹頂遙遙相望。

  牧群順著季節的腳步在草原上移動,綿羊像散落的雲團漫過緩坡,馬群踏著風在草甸上馳過,駱駝慢悠悠晃著脖子走向河谷。

  每到傍晚,夕陽把大黑河水染成熔金,氈房的炊煙順著風飄得很遠,奶茶的香氣裹著草葉的味道,混著邊市上飄來的布匹與炒米的氣息,漫過整座美岱召的夯土城牆。

  沿著陰山向南走,邊市的車道上車馬絡繹不絕。

  從大明邊關運來的茶葉、絲綢、鐵鍋順著車轍印深入草原。

  牧人趕著膘肥的牛馬往集市走去,馬蹄踏過的草地上,曾經被戰火踏碎的草根,早已重新冒出了嫩尖。

  這裡是蒙古土默特部落的駐地,和以往印象中逐水而居的蒙古部落已經完全不同,如同南方漢人城鎮一般的風景。

  而就在這片田園牧歌的中央,歸化城就浸在了一片柔和的青灰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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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由俺答汗與三娘子主持營建的城池,完全仿照元大都的規制鋪展開來。

  全城用青磚砌就,遠遠望去,整座城在土默川的碧草映襯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蒙古人給它起了個溫柔的名字—庫庫和屯,意為青色的城。

  城的核心區域錯落排布著八座高樓與琉璃金銀殿,飛簷翹角在塞北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漢地的能工巧匠把中原的營造技藝帶到了草原,又融入了蒙古部落的建築氣質。

  殿宇周圍立著高高的旗杆,藏傳佛教的經幡順著風輕輕飄動。

  萬曆六年之後,城內的弘慈寺落成,銀鑄的釋迦牟尼佛像端坐在殿中,漢、蒙、藏三地的工匠一同在牆壁上繪滿了色彩斑斕的壁畫。

  晨鐘暮鼓順著風飄出城牆,連城外牧場上吃草的羊群,都能聽見寺里傳來的梵音。

  而就在城中順義王王府深處,幾道身影正沿著走廊快速向著後院前行。

  「夫人。」

  她們走近一處院門,門口兩個高大的蒙古漢子看到她們走近,恭敬行禮道。

  「汗王可醒了,身子怎麼樣?」

  說話的正是草原上最有影響力的王,三娘子。

  如果她不是女兒身的話,或許她會成為他們的王。

  即便最忠心於辛愛台吉的人,都會忍不住對她豎起大拇指。

  這些年來,草原上的各種紛雜事兒,都是忠順夫人處置,打理的妥妥帖帖,由不得讓人不佩服。

  「汗王已經起了,剛還叫人攙著在院子裡走了一圈。

  只是,身子還是虛,沒一會兒就回屋休息了。」

  一個護衛開口答道。

  三娘子沒說其他,帶著身後人走進院子。

  身後四個人,兩男兩女,是她最信任的侍女和侍衛。

  不過他們這會兒都站在院子裡,而三娘子已經走進屋裡看望汗王。

  很快,屋裡傳出爭吵時,男子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身體並不好。

  而院子裡侍立的男男女女們,這會兒也都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這時候得罪屋裡那一對掌握著蒙古最大權勢的夫婦。

  終於,爭吵時漸息,三娘子氣沖沖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盒子,對身邊人說道:「我們走,吩咐護衛準備馬匹。」

  等三娘子帶著人走出院子,黃台吉的身影艱難的出現在門口。

  他扶著門,看著院門方向,臉色灰白難看。

  「巴庫。」

  黃台吉對院子裡喊道。

  「汗王。」

  一個中年壯漢上前,等候汗王差遣。

  「你馬上去.....咳咳,去叫扯力克回來。」

  黃台吉吩咐完,就張開雙手,左右兩邊有侍衛上前扶著他,攙扶回了屋子。

  而出了後院的三娘子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隨即吩咐手下收拾行李,顯然打算離開。

  「夫人,我們這是要把東西都帶走嗎?」

  身邊侍女忍不住問道。

  「把需要的都帶走。」

  三娘子臉色沒有變化,似乎早已下定決心般說道。

  這一收拾就是大半天時間,裝了整整五車東西。

  兩個千戶的護衛,一隊守在順義王府外,一隊守在歸化城南城門處,直到車隊出來,他們才緩緩散在車隊四周,向著南面行去。

  馬車上,車簾後,三娘子少見的沒有單獨騎馬,而是抱著那個從黃台吉處拿出來的盒子。

  開啟盒蓋,裡面是一方金銀,那是大明皇帝賜給順義王的王印,代表著大明對持有王印者對這片草原統治的認可。

  而在旁邊茶几上,還有個稍小些的盒子,那是她自己的印章,規格比王印小一號,也是朝廷對她這些年在草原功績的褒揚。

  三娘子其實也不知道對不對,但是她能看出來,如果得不到大明的幫助,草原未來的日子會很難過。

  冬天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越來越冷。

  就連得到大青山庇護的歸化城,到了冬季都已經很難生活。

  去年,就算部落做足了準備,可還是有人被凍死,而牛羊損失也是無數。

  其他部落的情況也大同小異,因為沒有大山阻擋寒冷,他們的損失更大。

  如果,草原上的部落能夠在冬天遷移到南邊長城裡面,或許損失會減少許多。

  蒙古人必須依附漢人才能生存,或許這就是長生天在不斷給他們的啟示吧。

  這些年她管理族中事務,已經對整個草原部族的實力非常清楚。

  一些人還在做夢,想要打進長城裡,恢復元大都的風光,那就如同鏡中花水中月般不切實際。

  如果不是草原的遼闊,大明實在無心也無力長期統治這裡,草原上哪裡還有蒙古人的生存空間。

  明軍單單是邊軍的規模,就已經接近蒙古人口總和。

  拿什麼和大明斗。

  可偏偏,黃台吉還是想讓長子扯力克繼承汗位。

  扯力克這個人是什麼秉性,她知道,那只會給蒙古人帶來殺身之禍。

  而且她,在改嫁黃台吉後,也不想再嫁給孫子輩的扯力克了。

  她很羨慕漢人女子,不必在丈夫死後改嫁新的汗王,她對汗王妃是真看不上。

  惟一能讓她不再改嫁的法子,就是讓親兒子布塔失禮上位,成為新的汗王。

  只是可惜,布塔失禮不是黃台吉的兒子,是兄弟,所以他很堅決的反對。

  而她現在做出的決定,就是和黃台吉徹底決裂。

  只要得到大明的支援,哪怕大明保持中立,她也有信心在草原上擊敗扯力克,扶持兒子上位。

  一雙拳頭捏緊,指甲嵌進肉里,她都沒覺得疼。

  此時她腦海里只有前兩日使者回來說的,鄭洛的態度,依舊是規勸。

  不過,她這次不想再聽了。

  鄭洛上報京城,相信京城的權貴眼裡,她一界女流而已,犯不著讓大明為她做什麼。

  只要能保持邊牆安穩,其他都是可以犧牲的。

  所以,這次她想為自己活一次,不去管其他族人的生死,只為自己活。

  離開歸化城,無疑相當於和黃台吉、扯力克決裂,要公然在草原上豎起自己的旗幟。

  但她還是想要賭,不想再把命運寄托在別人的施捨上。

  原本歷史上,為了維持蒙古的穩定,在三娘子和扯力克決裂後,大明依舊勸她息事寧人,為兩國長久和平考慮。

  最終,三娘子屈服了。

  不過這次,大明的首輔不是申時行,魏廣德也不想繼續留著扯力克這個禍患。

  扯力克繼承汗位後,邊境就時常打打停停,從未消停過。

  可以說,隆慶和議的成果從申時行選擇讓扯力克繼承汗位後就已經事實上終結。

  大明除了透過互市維持表面的朝貢關係外,實際上雙方已經決裂。

  而才疏學淺的扯力克也沒辦法把蒙古人整合在一起,東部的蒙古部族紛紛投靠了建州女真,給蒙古王庭製造了巨大的壓力。

  他們這次南下的目標是布塔失禮駐守的太平城,這裡原是廢棄的衛所鎮堡。

  可以說,偏向三娘子的部族,不多選擇靠近長城沿線居住,也是希望能夠因為良好的關係得到來自大明的庇護。

  而在三娘子南下的時候,歸化城裡已經傳出順義王和忠順夫人決裂的訊息,錦衣衛的探子快馬向外傳遞訊息。

  他們還不知道,順義王印已經被忠順夫人帶走,否則草原怕是會陷入完全的混亂。

  至少扯力克肯定會率軍南下,截擊三娘子的隊伍。

  蒙古的局勢變幻之快,遠遠超過了明廷的判斷。

  此時的錦衣衛里,劉守有終於完成了對蒙古的計劃,那就是派出十三支殺手隊,會在近日分批進入草原,等候命令。

  他們的目標,自然是比布塔失禮更有資格繼承汗位的台吉。

  在魏廣德表達出希望布塔失禮成為新的順義王后,錦衣衛就開始準備,並進行了人員的挑選。

  其實由此可見,三娘子雖然處理政事或許是把好手,但在汗位爭奪這樣的大事面前還是有問題的。

  她兒子布塔失禮在王族裡地位偏低,俺答汗的幼子,正常情況下想繼承汗位是幾乎沒有可能的。

  只不過,京城的首輔大人習慣了剷除一切不穩定因素,所以已經開始籌劃給他鋪路。

  相對來說,性格柔和的布塔失禮顯然比其他人更適合成為草原之主。

  劉守有看著幾十個人退出大堂,他坐在案後還在思索。

  今兒下午,他被叫進宮裡,在干清宮被萬曆皇帝臭罵一頓。

  不過,他並沒有因為挨罵而對未來感到擔憂。

  如果皇帝不罵他,那才說明問題嚴重。

  最起碼,皇帝連罵他的心思都沒有了,那肯定是準備換人接替他的職位。

  一起被叫去的還有駱思恭,顯然也是萬曆皇帝在敲打他。

  干不好,不是沒人可以替代他。

  根據他從宮裡得到的訊息,萬曆皇帝見他前先見過魏廣德,之後才召他入宮。

  忍不住劉守有在心裡對魏廣德又是一番感激。

  而此時的內閣值房裡,魏廣德肯定不知道劉守有的感激。

  房間裡內閣閣臣都在,還有兵部尚書張科、戶部尚書張學顏,還有禮部尚書等人。

  「湖廣三十餘家土司已經被清理,朝廷在當地設立了州縣,派出流官管理地方事務。

  改土歸流的措施初步取得成功,只是畢竟只是在湖廣一省。

  那下一個目標是哪裡?

  四川、廣西、貴州和雲南,還有上百土司。

  兵部出於穩妥起見以為,還是一省一省逐步推行改土歸流之策,建議先四川後貴州,然後是廣西,最後才是雲南。

  如此,可保西南穩定,兵部也能有充分的準備。」

  張科簡單介紹了湖廣改土歸流的成果後,提出下一個改造的省份,建議是四川。

  「湖廣土司還算安分,並沒有鬧出太大動靜。

  可四川、貴州等地土司,就沒那麼好對付了。」

  張學顏只是皺眉說道。

  湖廣的土司,在兵部恩威並施下,雖然出現一些扯皮,但並沒有因此爆發衝突,但也在朝廷的預料之中。

  可四川、貴州和雲南、廣西這些地方,時常有大小土司作亂。

  用湖廣的法子,想從當地土司手裡收權,張學顏其實很擔心。

  「計擒為上,兵剿為下;令其自首為上,勒獻為下。

  這是兵部反覆推演後的最佳選擇,對自動交印、配合改流的土司給予賞賜或虛職。

  對抗拒者則派兵鎮壓,沒收財產並遷徙安置,對特別嚴重者,直接梟首示眾。

  至於張大人擔心其他地方土司會作亂之事,兵部會調派更多軍隊進駐各地,威懾宵小。」

  張科開口說道。

  改土歸流是內閣讓兵部一直在穩步推進的工作之一,從張居正時期就已經開始執行。

  而今耗費數年時間,總算完成一個省的清理。

  不過顯然是不夠的,朝廷對西南各省存在的土司執掌地方權力的情況已經不能容忍,到了必須徹底剷除的地步。

  「兵部先籌劃從各省派兵進駐四川之事,暫時按兵不動。

  這兩年,兵部贊畫重心移到北邊,草原方向。

  另外,地方各布政司,也要好好考慮下。

  先易後難還是先難後易,讓各省自己出個章程報上來。」

  魏廣德開口說道。

  這會兒北邊有點不寧,他就不希望西南再有土司作亂,南北顧此失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