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科所說三娘子有意扶持兒子接掌汗位,魏廣德追問道:「她向朝廷表達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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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洛上報過,忠順夫人曾遣使者見過他。」
張科答道。
聽到這個回答,魏廣德知道三娘子應該是鐵了心想扶持布塔施里成為新汗王。
不過,這可不符合草原上的習俗。
黃台吉有扯力克、忽都兒等十多個兒子,其中扯力克最年長。
按照草原的規矩,應該是扯力克接掌汗位最好。
不過這裡面又牽扯到另一個習俗,那就是三娘子的問題了。
她已經經歷了俺答汗、黃台吉兩任丈夫,按照習俗是不是還要嫁給第三位,曾經算是她孫子輩的扯力克。
這或許就是三娘子不願意扯力克繼承汗位,而是有意推布塔施里接掌汗位的原因。
只有這樣,她才不必再嫁。
「扯力克在草原上威望如何?」
魏廣德皺眉問道。
這點,他不知道張科是否意識到,但他想到了。
在知道三娘子派人聯絡鄭洛後,他就想到了。
「他為人莽撞,威望不算高,只是占著長子的名義。
當下草原上,忠順夫人威望最高,且掌握蒙古與我朝互市,各部都要仰仗她。」
張科答道。
「可她是個女人,她兒子應該也不行。」
魏廣德搖搖頭,說道,「扯力克,我記得黃台吉那會兒屢次和邊軍交戰,他也是參與者吧。」
魏廣德回憶過去看過的奏疏,其實心中對扯力克是不滿的。
只不過黃台吉雖然有心和大明為敵,但實力不允許,他也沒魄力公然反抗。
而扯力克比較魯莽,做事兒就未必了。
這樣的人做了大汗,對大明來說肯定不是好事兒。
「他對朝廷,確實有失恭敬。」
張科這會兒也猜出魏廣德的心思,他在考慮扶持其他人接掌汗位,扯力克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他的身份.....」
張科遲疑著還是提醒道。
不管是按照大明還是草原的習俗,扯力克都是當仁不讓的下一代汗王。
魏廣德當然知道,但也知道死人是不可能接任汗王的。
既然擔心他魯莽鬧事兒,不如直接斬草除根。
黃台吉多少還知道蒙古和大明實力差距甚大,可扯力克這種才疏學淺又莽撞的人真要是成了蒙古大汗,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亂子。
布塔施里雖然不是最好的選擇,可他是三娘子的兒子,會聽他娘的話,由他接掌汗位可以保邊境長久和平。
「兵部儘快推演如果讓布塔施里成為汗王,蒙古各部的反應。」
魏廣德沒多解釋,只是讓張科去做事。
張科走後,魏廣德第一時間讓蘆布去請劉守有過來說話。
北鎮撫司大堂,劉守有此時正對著兩名部下發著脾氣。
「為什麼現在朝廷才知道,倭王的繼承,居然未經過我大明皇帝的同意,他們就敢擅自登基稱王,你們負責在倭國的探子是幹什麼吃的.......」
就在三日前,倭王方仁舉行禪位儀式,把王位讓給孫子和仁,也就是歷史上的正親町倭王和後陽成倭王。
這裡面倒是沒有什麼狗血情節,純粹是正親町倭王老了,不想幹了,想休息。
而後陽成倭王能夠以孫子的身份繼承王位,則是因為其父早年就喪命,所以他能以王孫的身份繼承王位。
不過,訊息傳到大明可就不同了。
藩屬國王位繼承,那是必須大明皇帝陛下認可,並冊封后才算正式完成儀式。
倭國曾經不屬於大明藩國,可是在幾年前戰爭結束後,正親町倭王就向大明遞交了請封奏疏,正式成為大明的藩屬國。
才幾年,倭王就敢擅自舉行傳位儀式,事前也沒有向朝廷奏報,這是大大的失禮、狂悖,朝廷一定會追究的。
「大人,訊息里說,傳位儀式舉行的很簡單,我們的人.....」
「閉嘴,倭國主要大名都去了京都,你告訴我你的人居然一直沒有發現,都是吃乾飯的嗎?」
待下屬想要辯解,直接招來劉守有一頓喝罵。
此時,劉守有腦袋裡想的就是這份奏疏要怎麼往上面報。
干清宮那裡看到後,說不定會遷怒於錦衣衛辦事不力,居然事後才把此事傳遞迴來。
「馬上安排人去倭國,查,給我查,為什麼事前沒有發現並通報。」
劉守有大聲下令道。
正親町倭王被認為是日本第106代天皇,後奈良倭王的第一皇子,母親是萬里小路賢房之女萬里小路榮子,名方仁,於1533年封為親王。
1557年,因為後奈良倭王過世本應即位,但是因為皇室實在窮途潦倒,極端匱乏,一直到毛利元就等人捐出獻金,正親町倭王才在1560年勉強舉行即位儀式。
倭國王室財政窘迫,這樣的情況一直到織田信長上京以後才有改善。
信長需要藉由倭王的權望,發出給敵對勢力的和談敕命。
包括1570年時對朝倉義景、淺井長政,1573年對足利義昭,1580年對石山本願寺等數次戰爭,都是以正親町倭王的名義發出和談敕命,為此信長尊重倭王。
需要注意的是,敕命中少有的引用了「天皇」這個稱謂。
要知道,他們平時都把正親町以「倭王」稱呼的。
「天皇」這個詞,只在宮中流通的文書里會出現而已,絕不會傳到宮外。
其實從倭國王室窮困就能看出來,他們哪裡有臉自稱「天皇」,傳出去也是徒增笑料。
信長死後,政權逐漸移轉至秀吉手上,秀吉也採取了利用倭王的態度,使倭王權望提高,並恢復皇宮的修理與朝廷的儀式。
或許是經歷過窮困的生活,正親町倭王對生活質量要求並不高,所以在他決定傳位後也沒有舉行盛大的儀式。
只是召集了秀吉、毛利輝元等幾家倭國大名觀禮,就簡單的把王位讓出,自己退居幕後開始休養。
至於通報大明皇帝批准,好吧,倭王好像沒這個傳統,他們自然也忘記這茬兒。
畢竟,過去倭王的傳承不需要經過誰的同意。
而在倭國的錦衣衛密探,更多的關注都在那些手握實權的大名身上,那裡會去管王居里那個吉祥物。
最初他們對倭王還是有些忌憚,所以有關注。
但是等到熟悉倭國體制後,錦衣衛的探子就對刺探倭王失去了興趣。
說到底,倭國的大名需要他的時候,倭王才會知道一些事兒。
不需要他的時候,他們在外面我行我素,根本就不會告訴倭王。
所以,想透過這裡刺探情報,想多了,不可能的。
久而久之,自然就只保持關注,而不用心經營京都的情報網。
於是,直到倭王傳位前一天,錦衣衛才知道訊息,可此時不管做什麼都已經晚了。
就在劉守有心煩的時候,門外護衛進來稟報,說有內閣行人前來傳遞命令,魏閣老讓他馬上過去,有事要說。
劉守有聽在耳朵里,心裡就是一突。
雖然有擔心,但還是做出布置後,馬上動身進宮。
這件事兒,錦衣衛自然不敢遮掩。
就算他們不報,中國地區的備倭都司也會上報此事。
現在,大明占領的本州島西部已經正式建立了隸屬於山東布政使司的備倭都司,和早前的遼東都司一樣,不設府縣,實施軍管。
只是遼東都司正在開始改革,開始派駐知府知縣,建立布政使司和按察司,遼東都司脫離山東布政使司單獨成省,而把備倭都司又劃給山東管轄。
帶著兩份密報,劉守有進入東華門後先去司禮監遞上密報,這才急匆匆趕往內閣。
「老爺,劉指揮來了。」
蘆布進屋,向正在批閱公文的魏廣德稟報導。
「讓他進來。」
魏廣德頭也不抬的說道。
不多時,劉守有進來,站在書案前向魏廣德行禮。
「起來吧,在我這裡沒必要多禮。」
劉守有已經行完禮,魏廣德才開口道。
「魏閣老,屬下這裡有剛從倭國傳來的情報。」
劉守有不敢等魏廣德先說話,自己把倭國正親町倭王讓位後陽成倭王的情報密本直接就遞了上去。
他沒敢說情報內容,還等魏廣德自己看吧。
「嗯,放那裡。」
魏廣德終於完成票擬,這才擱筆在旁,抬頭看著劉守有說道:「別在這裡杵著,外面坐下說話。」
說完,魏廣德起身從書案後繞出來,帶著劉守有出到外面會客廳讓他坐下。
「叫你來,是關於草原的事兒,黃台吉撐不下去了,你應該知道的。
我聽張尚書說,現在扯力克是最有可能接替黃台吉成為草原新的大汗。
我想知道,關於扯力克的情報,包括他對大明的態度。
依我對他的印象,若是成為汗王,怕是邊境會鬧出不小風波。」
劉守有在聽到魏廣德話的是,提著的心總算放下去一點。
不是因為倭國的事兒興師問罪就好,至少主動權還在他這裡。
想了想關於扯力克的情報,也包括對其本人性格的分析,說實話,劉守有還是贊成魏廣德的印象。
「魏閣老,錦衣衛對扯力克的分析認為......」
劉守有婉婉道出對他的不看好,並且直接說按照分析,若是扯力克繼位,極大可能引發邊境衝突。
魏廣德聽完劉守有的話,淡淡笑道:「既然這樣,那錦衣衛不可能沒有料想到當今局面。
說說吧,你們都做了什麼?」
「回閣老,我們當時猜測黃台吉因心中懼怕大明,所以只是表面上強裝強勢,但一定會約束部眾。
所以,在扯力克很大可能會接替汗位後,我們派人混在他身邊,煽動其主動和朝廷對抗,希望藉此讓黃台吉對他失望,不滿。
只是,現在看來,效果有限,並沒能阻止黃台吉把汗位留給他的打算。」
劉守有隻能說出錦衣衛當時的判斷,直接除掉他有困難。
雖然,他們的密探可以出現在扯力克身邊。
但想要做點什麼,難度有點大。
「那現在呢?
任由其接任汗位,然後與我大明開戰嗎?」
魏廣德淡淡問道。
「這.....」
劉守有一時語塞。
雖然他猜出魏廣德話裡有話,但還真不敢往深了想。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扯力克都是沒有受封的「順義王世子」,這麼做真的好嗎?
看劉守有不說話,魏廣德想想才說道:「朝廷對草原的計劃,你多少知道些。
和草原開戰,不符合朝廷的利益。
最好的辦法,就是維持和平往來,逐漸加深朝廷對草原各部的影響。」
說到這裡,魏廣德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可若新的草原汗王不想延續,順從朝廷的安排,而想回到過去,那斷然是不行的。
加強在扯力克,還有其他王子身邊的人,把所有王子的性格都再摸一遍,看看誰更適合接替汗王。」
魏廣德依舊沒有挑明目的,但劉守有其實已經明白了,朝廷要插手新的汗王的選拔。
接任汗位的,必須是對朝廷的草原策略不會產生影響的汗王。
而那些激進的,一定要在選拔里被淘汰掉。
至於怎麼影響草原的局勢,劉守有當然懂,還有什麼比讓一個死人退出這樣的選拔更好的理由。
「是,錦衣衛會儘快加強人手,把那些人再摸一遍,然後交到內閣。」
劉守有說道。
「人手布置好,斷不能出紕漏。」
魏廣德依舊是平淡的語氣,說道。
草原的事兒說完,魏廣德才想起書案上那份情報,隨口問道:「倭國那邊有事兒嗎,單獨送一份密報過來。」
聽到首輔大人的問話,劉守有心裡一緊,起身,低頭,說道:「據倭國錦衣衛千戶所密報,倭王方仁在三天前傳位給其孫和仁。
現場很是簡陋,並未準備任何盛大儀式,只有羽柴秀吉等幾位倭國大名在場.....」
魏廣德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只是微微點頭。
不過在聽到傳位的時候,還在想好端端的怎麼倭王就讓位了。
直到劉守有說錦衣衛失職,沒有提前發現此事時,才後知後覺,這特麼是藩屬國該做的事兒嗎?
不是沒有「王」死後安排後人繼位的,但都只能在大明朝廷冊封旨意到達前臨時接任,而不能舉行繼位儀式。
那什麼不上報,直接安排人繼位,過去肯定有,但現在肯定沒有人敢。
因為大明的水師就在他們外海游弋。
而倭王這個,人好好的,想傳位,不事先上奏皇帝批准,事兒可大可小。
「狂悖,敢渺視君上。」
魏廣德瞪眼,終於還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