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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0章 1922京畿墾田

  「徐大人,你們請。」

  內閣,魏廣德值房門前,魏廣德引著一位青袍官員走進值房。

  他五十多歲的樣子,胸前和後背綴白鷳補子,不過一個從五品官員。

  但是在魏廣德面前卻一副從容的樣子,沒有絲毫下官面見上官的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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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微微弓著身,一副謙恭之態。

  等進入值房坐下,蘆布上茶退出去後,他才開口淡定說道:「善貸,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忙的,京東那片出事兒了。」

  「徐大人,什麼事兒,你不是在京東那邊開墾田地嗎?

  我還看到去歲所報,成功開墾田地2000頃,收了30萬石糧食。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和我詳細說說。」

  魏廣德微微驚訝的表情,隨即問道。

  「善貸,就是年前說的那樣,今年我還是打算繼續開墾京東的荒地。

  只是,只是,唉......」

  徐大人很快就說不下去了,只是長嘆一聲。

  「孺東兄,到底遇到什麼事兒,你只管說來。

  能解決的,我一定幫忙。」

  魏廣德微微皺眉,但還是說道。

  徐孺東,名徐貞明,江西貴溪人,和魏廣德是老鄉。

  而他剛才所說,自然是年前江西老鄉聚會時和魏廣德提到的一嘴。

  那就是這些年他一直以尚寶監少卿兼監察御史,主持京東水利營田,目的就是在太平府周圍荒地開墾成水田,實現北方糧食自給。

  都到萬曆朝了,那大明地界上到底還有沒有荒地。

  自然還是有的。

  只不過這些荒地,並不是沒人會開墾耕種,而是有人要他們繼續荒著,那是當做草場用的。

  在官府,這些地方當然就是荒地,才不會有人去徵稅。

  徐貞明在萬曆三年任工科給事中時,就曾提出在京畿地區興修水利、開墾水田的屯田方案。

  主張「水聚之則為害,散之則為利「,提出在上游疏渠灌溉、下游開支河泄洪的治水策略。

  他的這個策略,當時還得到張居正的重視,讓他開始摸索。

  於是從萬曆四年開始,徐貞明就開始在京畿東面開墾水田,並逐漸擴大。

  至今已經近十年,也開墾出2000頃,20萬畝水田。

  光是去年,就收穫近30萬石大米。

  到了年底,他還在老鄉聚會上和魏廣德說,今年打算再接再礪,爭取開荒1000頃,明年把產量提高到40萬石以上。

  要知道,漕糧,姑且還是這麼稱呼吧,現在每年朝廷海運從南方運到京城的糧食,也不過400多萬石。

  如果京東水田開墾成功,那在京城的南面和西面,也有大片可開墾荒地。

  弄不好,為朝廷增產上百萬石糧食,漕糧的定額必然會大幅下降,或許只需要每年運輸300萬石就能滿足北方需要了。

  當然,運力也不會浪費。

  繼續運到北方的糧食可以在多地儲備,肯定是不會閒置的。

  這些開墾出來的田地,當然是官地,還能夠增加賦稅,魏廣德自然不會阻止。

  不過看今天徐貞明的樣子,魏廣德就知道,肯定是遇到硬茬子了。

  其實,這種事兒早前就發生過,那是萬曆八年的事兒,張居正硬壓下來,繼續強行推動此事。

  現在看來,壓力是傳到他這裡來了。

  「孺東,你詳細說說什麼情況,這次是遇到誰了?」

  魏廣德開口問道。

  「張誠。」

  徐貞明也直接點出這次遇到的麻煩。

  幾年前開墾荒地時,曾遇到京城兩家勛貴霸占的草場。

  當時在張居正的強壓下,兩家勛貴只能無奈低頭,任由徐貞明把草場毀去開墾水田。

  自然,這地也就成了官地,按產出上繳賦稅。

  而這次,依舊是地的問題,只不過這裡的「地主」變成了宮裡的二號人物,張誠。

  「不止是他阻止我們開墾田地,還四處造謠,引發周圍士紳的反對。」

  徐貞明繼續說道。

  「他們造什麼謠言?」

  魏廣德好奇問道。

  「他們說,水田開成以後,朝廷就會仿照江南加稅,所謂「是且加賦吾鄉」,聯合士紳和其在京中為官的族人激烈抵制。

  現在我那邊,已經是進行不下去了。」

  徐貞明繼續說道。

  「煽動地方士紳。」

  魏廣德張張嘴,但沒馬上說什麼。

  朝廷行政,很多時候對地方士紳也很頭疼。

  雖然京城有天子,但天高皇帝遠,地方上,士紳才是土皇帝,當地的百姓也聽他們的。

  也難怪徐貞明會來找自己,看樣子他手下僱傭的那些農夫,怕是都已經不聽他的了。

  別說,大明朝這樣的事兒其實不鮮見。

  就算徐貞明有朝廷的背書,但農民在士紳唆使下,還真能撂挑子不干。

  總不能讓這位進士老爺親自去開荒吧。

  這,其實也是當年清丈時留下的隱患之一。

  當時清丈田地,是按照官府魚鱗冊進行,也對已經開發但沒有造冊的田地進行補登記。

  但是,像草場這樣看似和荒地無異的土地,是沒有登記的。

  在官府的冊子上,那些依舊是「無主」荒地。

  說是「無主」,那也是因為地主他不想交稅。

  京畿一帶大量閒田早已被這些人占為私產,特別是作為草場之用,無需耕作就能獲利。

  而且還不怕查,就算官府來人,看到那片荒地的樣子,也總不能說什麼。

  因為草場看上去,和荒地是真沒差異。

  「善貸,我已經認真走訪過京東之地,可以一直開發到武清,至少可有萬頃荒地可供開墾。」

  徐貞明忽然繼續說道。

  「萬頃荒地,百萬畝,水田?」

  魏廣德先是驚喜,但隨即就是皺眉。

  徐貞明的話,看似很對,開墾大片土地,產出是非常驚人的。

  只不過,魏廣德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在京畿附近開墾出百萬畝水田的後果。

  南方水網縱橫,不缺水,所以只要是平地開墾,再修繕水渠引水。

  就算水位低,也可以用水車把水引過去。

  總之,只要肯開墾,還真不存在技術障礙。

  可是在京畿附近開水田,情況是略有些不同的。

  因為這裡其實缺水。

  別看京城內外都有河流,但那些河道大多是人工挖掘,非自然形成,乃是從旁引水。

  到現在,京城內外百姓眾多,京城的水源也只能說能供應上,但遠談不上富足。

  「你新開墾的田地,引水是何來?」

  魏廣德遲疑著問道。

  「自然是河道引水,水位落差用水車提灌即可。」

  徐貞明馬上說道。

  「咱老家那一套?」

  魏廣德問道。

  「自然。」

  徐貞明沒多想,當即說道。

  「能不能把你開墾的水田變成旱地,就種北方的麥粟?

  這北方不比南邊,這裡缺水啊。

  如果真要按照你所說,開墾百萬畝水田,這水從哪來?」

  魏廣德提出這個問題,之前他還真沒想過。

  「還有,那些荒地是怎麼回事兒,相信你也心知肚明。

  他們依靠權勢逃稅,朝中誰人不知。

  你非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可就得罪不少人了。

  這樣,張誠那邊我去說,讓他把田地分出一半,開墾後納入官地。

  其他的由他們自己開墾,在辦理魚鱗冊時,你一併給他們把地契辦了。

  以後荒地就是正經田地,按年收稅即可。

  孺東,你看如何?」

  雖然知道這些地其實都是無主之地,或者說應該是朝廷的土地。

  但面對一幫權貴,魏廣德也不打算代表朝廷和這些人爭執,把人得罪了。

  要是置之不理,那些田地就一直在他們手裡。

  經自己這一手,幫他們把土地洗白,以此緩解開墾田地的阻力,以後還能收稅,魏廣德覺得自己處理的很漂亮。

  不過徐貞明聽後確實皺眉道:「可那些地,本就是荒地,朝廷開墾出來就是官地。

  現在都這個節骨眼上,難道說是他們開墾的?」

  「否則,你還想繼續把那萬頃田地開墾出來嗎?

  沒他們點頭,後續你是寸步難行。

  還有,後續的田地,只准少量改造為水田,其他皆按照旱地開墾,雖然麥粟產量低些。」

  魏廣德知道徐貞明之前為什麼一直以開墾水田為主,不僅是習慣,南方人自然愛稻米,所以田地自然喜歡水田。

  最主要還是,水田產量大,而北方麥粟產量低。

  當然,水田耕種需要投入不小的勞力,而北方田地所需人力就少很多。

  所以一直以來也有說南方人勤勞而北方人懶惰,其實就在土地耕作上。

  「南人惜水如惜血,北人畏水如探湯,習固使然,亦未見其利耳。

  翟方進壞陂而黃鵠之怨興,召杜開陂而父母之歌作,有之以為利,死且不避。」

  這是明朝士人對南北方農民耕作習慣而做出的評價,大抵意思就是北人懶惰且痼習難改。

  水稻種植屬於勞動密集型生產,從播種到收穫要經過一段相對複雜而辛苦的過程。

  「水田自犁地而浸種,而插秧,而薅草,而車戽,從夏訖秋,無一息得暇逸」。

  這與北方粗耕粗種的種植習慣存在很大差異,「北之治田也逸,南之治田也勞」。

  徐貞明從北地「游惰好閒」的耕作陋習入手,分析了北方糧食產量偏低的原因。

  「彼其以惰心而乘之以逸***而驅之,宜有未從者。

  然彼鹵莽而耕之,亦鹵莽而獲,所入固微也。」

  他指出要想提高糧食產量,必須要改變這種粗放的勞作方式,即「以南之勞,治北之田」。

  這套話,當初很得張居正的支援,所以支援他在京東開墾水田。

  而魏廣德想的更多,特別是他記得,京城好像一直都是個缺水的大城市。

  當然,現在京城人口方面壓力不算特別大,工業耗水也不像後世,所以缺水不算頑疾。

  只要開挖水渠引水,還是能解決京城的水荒。

  不過這是吃水,可不是引水灌溉用。

  若真按照徐貞明的想法,在京城周圍開墾成水田,哪來這麼多北水灌溉。

  南方能做,而北方不能做。

  「孺東,你不會把士紳的旱地也納入水田改造了吧?」

  魏廣德忽然心中一動,開口問道。

  「麥粟低產,改水田產量翻倍。」

  徐貞明喃喃道。

  「你呀,真以為《五雜俎》中言『齊、晉、燕、秦之地,有水去處,皆可作水田,但北人懶耳』是對的。

  地方不同,氣候、水源都不同,怎麼可能皆作水田?

  水源富足自然可改,可京東,或者說京畿周圍水源不富足,沒那麼多水灌溉。

  以後不要再大力推動旱地改水田了,產量是大,可耗水大,鬧不好京城要陷入水荒。」

  魏廣德嘆氣道,隨即繼續說:「回去你先想辦法和士紳說明白,他們的旱地不動,朝廷只開墾荒地,不涉及他們的土地,不必擔心改水田加稅。

  至於那些荒地,僱傭農夫開墾,一半入官地,一半給他們。

  有問題,讓他們來找我。

  回頭我就聯絡張誠,和他好好說說。」

  雖然和張誠關係算不上好,但至少沒有公開撕破臉皮。

  何況,魏廣德的辦法是把他們私占土地的隱患洗白。

  大明朝對於開荒所得土地,原則上會給開荒者,還有數年免稅期,免稅期後才會開始收取賦稅。

  不過如此之後,這些田地就算過了名錄,也算是他的私產,不再是灰產。

  魏廣德想想張誠懂得取捨,知道利弊。

  說到底,他占的土地,他活著是他的,可他死了,即刻就會被其他權貴占走。

  可過了名錄,就可以長久拿下去,只是每年繳稅而已,還可以買賣。

  等徐貞明離開後,魏廣德馬上讓蘆布傳話出去,問問城外對於徐貞明開荒的傳聞。

  於是下午的時候,魏廣德就看到張吉傳回的訊息。

  字條上寫著,「徐孺東之開水利,已漸有緒。

  此役若成,可省江南漕運之半。

  而畿輔士紳聞此語大怖:『是且加賦吾鄉』。」

  北方田地因為收穫少,所以地賦比南方低很多。

  徐貞明把北方荒地、旱地一股腦改水田,可不就讓人想到朝廷打算在北方加稅。

  佃戶是辛苦勞作的階層,但對土地和收成卻沒有話語權,因而並不會關心糧食產量多少,農業是否發展。

  地主安於現狀,所謂「獨有田者,安於故習耳」,這才是阻力根本。

  「南北方這收入差距啊,非一時能平衡。

  且朝廷從未考慮減免漕運以北方之地償之,這外面就是見風是雨。」

  下午散衙前,魏廣德把此事說了,也抱怨道。

  這其實也是向外釋放訊號,免得外人把局勢弄的太難堪。

  回頭,他還要和張誠聊聊這個事兒,徹底平息此事。

  只要張誠點頭,其他勛貴占的「荒地」,自然會照此辦理。